下午三點,我和所長、張副所長、花姐一起圍在電腦屏幕前,觀看那段鬧鬼的錄像。
播放了一遍後,所有人都沒吭聲。於是我又播放了一遍。
“怪了,這是怎麽回事啊?”見仍然沒人吭聲,我主動挑起話茬。
“沒想到還真是鬼,”張副所長笑著說道,“我都好多年沒見過鬼了。”
“以前見過啊?”我驚歎道。
“那當然。我告訴你,這牛甸村,北邊、東邊、西邊——對,還有南邊,以前都是白花花的墳地。”
我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心想,太可以了,咱牛甸村的風水真是太好了呢!
“打明朝起,這邊就開始埋死人了,這麽些年,你算算得埋多少吧!所以說,偶爾冒出幾個鬼也很正常,人家鬼——”
“張斌!別扯淡了!”所長罵道,“這不是鬼,就是一個小偷!”
我猛地站了起來。所長也太厲害了吧!就這一會兒工夫,已經發現了破綻?我趕緊問道:
“所長,您是怎麽看出他是小偷的?您是不是發現了什麽重要的線索和細節?您——”
“排除法。”所長打斷道。
“排除法。”我重複了一遍。
所長冷笑一聲,回道:“這個人的身份只有兩種可能,要麽是鬼,要麽是小偷。我看他的樣子不太像是鬼,所以一定是小偷。”
我緩緩地坐了回去。
花姐起身要走,張副所長攔道:“花姐,你幹什麽去啊?”
“我上茅房!”花姐頭也不回地說。可以看出,無論是鬼還是小偷,她對這個案子都不太感興趣。
“其實我也覺得是小偷,”我的視線在所長和張副所長身上掃來掃去,“只是有兩個關鍵的問題沒法解釋,其一,他是怎麽從窗外進來的,其二,他在洗手池邊做什麽?”
我們三個面面相覷,接著又把那段錄像重新播放了幾遍。
“踩著台階進來的!”所長說。
我馬上反駁道,“沒有台階啊!那邊的窗戶您也看見了,窗外是空的!”
“那他就是自己搬了個梯子唄!”
“可是那邊的地面上也沒有梯腳的痕跡啊。再說了,4米高的窗戶,那得搬多大的梯子,這得鬧出多大動靜啊!那棟樓的一層還有人上班呢,鼓搗那麽大、那麽不自然的東西,難道他們就沒人覺得不對勁麽,他們——”
庫叉!!!!!
就在我說到這的時候,一道閃電擊穿了我的腦仁。
不自然?對,如果真的有人搬了這麽大一個梯子,不說沒有留下梯腳痕跡的問題,單說那場景,想想也實在是太扎眼、太突兀了。但是,有沒有什麽別的東西,能在不給人造成突兀印象的情況下,替代梯子的功能呢?
我突然想起了另一個關鍵問題:那個人在洗手台邊上幹什麽?他經常來,而且每次來都只在洗手台邊上轉悠。可以說,這個行為證明他不是為錢而來的,這也可以解釋他為什麽沒有對小苗的錢包和裡面的現金下手。既然如此,他究竟是來幹什麽的呢?
我產生了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張副所長歎了口氣,說道:“果然還是鬼啊!行了,所長,您也別操心了,回頭我帶點紙房子、紙車過去,上那一燒就完事了。我跟您說,現在這鬼啊,也不喜歡那空頭支票了。前兩年李村那邊不也鬧鬼麽,一開始他們就燒那一萬億的大票,但是人家鬼不買帳,還是出來搗亂,最後換成了別墅和三居室,
這一燒,嘿!一下就消停了,所以要我說...” 張副所長後面說什麽我沒聽見,我閉上耳朵,專心查看那段錄像。
我在看那個鬼剛從窗戶處現身的瞬間。我把這段圈起來,反覆暫停、播放,直到我截取了一個滿意的畫面,這才停手。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果然,是我想象的那樣。我知道這個鬼是怎麽回事了。
“誒,你怎麽了?”張副所長問道。
“呵呵呵呵...我已經知——”我還沒說完,所長起身就走,“誒!所長,您聽我的推理啊!我破案了!我已經破案了啊!”
所長根本不搭理我,連頭都沒回就直接出去了。
“所長他幹什麽去了啊?”我趕緊問張副所長。
“咱們所長一會兒有大事,”張副所長回道,“菜市場的老板,賈魚,請他吃飯。”
“甲魚…”我嘮叨著這個奇怪的名字,心說咱這事不比吃飯重要多了啊!
“你快說啊,到底怎麽回事?”張副所長急著問道。
“我知道那個人用什麽代替梯子了,而且不像梯子那麽突兀。”
“什、什麽啊?”
張副所長的激動令我感到寬慰,這就是破案前夕的感覺吧!
“現在還不能說,我說了您也不會信的。這樣吧,我敢打賭,那個所謂的’鬼’,他今天晚上還會再來,我們只要趕著午夜時段去窗外盯守,肯定能把他當場捉住!”
“真的假的啊?”
張副所長還是不太相信我。也難怪,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推斷出的結果。無論動機還是作案手法,這都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奇案呐!
吃過晚飯之後,我和張副所長各自咪了一會兒。整10點的時候,我倆開著摩的一起趕往現場。
到了附近,我們把車藏好,然後躲進了一個可以望見那扇窗戶的隱蔽位置——兩個旱廁中間的牆垛裡。絕對不會有人想到我們藏在這,連野貓路過的時候都嚇了一跟頭。
“誒,小木,你說那個靠譜麽?”
“我也不敢100%保證,但是我這個結論可以完美解決那兩個關鍵問題。”
對,那兩個關鍵問題——他是怎麽從二層窗戶進出的,他站在洗手池邊幹什麽。
“等著瞧好吧!”我自信滿滿地喊道。
一個多小時後,那個鬼還是沒有現身。張副所長有點憋不住了,“我得來一泡,不然就憋到明天了。”說著他把褲子一扒,愜意地感受大自然的召喚。要說這種地方好就好在這,可以供人類肆意揮灑狂野的本性。
又過了半個小時之後,我也有點耐不住性子了。我知道自己正在等什麽,也正因為如此,我變得更加焦躁難耐。
我怎麽想都覺得那些推斷很合理。難道不是嗎?那個人有條件弄來像巨大梯子一樣的東西,卻又不惹眼;那個人有動機潛入製衣廠而不為獲取財物;那個人經常作案,因為這是他的“舉手之勞”;也只有那個人才符合這些條件,他就是——
就在我剛要說出謎底的時候,那個人現身了。
他緩緩地沿路口右側朝這邊行進,身後跟著一大坨棱角分明的黑影,仿佛瘦弱的馬正在拉著一座小山。
我趕緊搖了搖張副所長的肩膀,他已經有點犯迷糊了,也不知道是太困,還是被這肥料中心的地道氣味熏的。
“張副所長,你看、你快看啊!他來了。”我搖晃著張副所長,後者哼唧了幾聲,眯著眼使勁朝前看。
那個人離我們越來越近了,他的動作緩慢、悠然,一點都不著急。到了製衣廠二層窗下,他停了下來,讓那座小山的山尖對準窗口。接著,他三兩下從山腳爬到了山頂——那裡正好是二層窗戶的高度。
“邪門了嘿!”張副所長壓著聲音吼道,“我可知道,這是傳說中的愚公啊!愚公移山,你聽說過嗎?完了完了,這下可完了,這是古代小人書中才有的經典角色,佛教的咒語管不了他——”
“哎呀!什麽跟什麽呀!您看著就是了。”我可不信什麽妖魔鬼怪、什麽美女畫皮, 這些都不如實事求是的思想給力。
說話間,“鬼”已經從二層窗戶那鑽進去了。我指著那裡,對張副所長說:“您看著吧,一會兒他出來的時候,手裡肯定拎著一堆嘩啦作響的東西。”
“什麽東西啊?撥浪鼓?”
“不是。一些在我們眼裡不值錢、但是他又很需要的東西。”
“玉皇大帝給發的經濟適用房?”
我實在佩服張副所長的想象力。“都不是,就是一些很普通的東西,日常生活中常見。總之,您先別說話了。”我深知張副所長已無法再分析出任何有效的信息。
過了5分鍾左右,“鬼”出來了。他從窗口那跳出來,直接跳到小山的山頂上,然後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到山腳。就在這時候,我拽了拽張副所長,輕吼一聲:“上!”
我,張副所長,還有恰好從我們面前路過的一隻野狗,我們三個一起叫喊著朝“鬼”衝了過去。
見這陣勢,“鬼”大喊一聲:“哎喲!見鬼啦!”然後拔腿就跑。
但他根本跑不掉,因為我的速度是獨一無二的。在警校的時候,體能老師就給我起了一個綽號,叫“閃電驢”。我比那隻野狗還快兩倍,它剛把舌頭吐出來、收回去,我就已經移動到“鬼”的身邊了。
我揪著“鬼”的胳膊,大聲質問道:“跑什麽?我早就知道是你!”
“鬼”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小聲說道:“抓我乾嗎?我可沒犯法,”
“當然,你應該是沒犯法的,除非你把韓副總的錢包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