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我吃飽喝足後出發。按照所長的指示，到了集市口的紅綠燈，我往右拐、往北走，到了丁字路口以後再往東、再往南、再往左、再往北、再往西、再往西、再往西...終於在下午兩點的時候趕到了報警人的單位。

　　等我把自行車停好，一打聽，發現這地方離派出所直線距離只有三公裡。

　　嗯，就當是鍛煉身體吧！

　　“您報的失竊啊?”我眼前站著一個西裝筆挺的人，看起來像是特意迎接我的。他身後就是據稱被小偷光顧的地方，那是一棟臨街而立的白色三層小樓，被隔壁村的老板租下來當製衣廠用。

　　“對，我們這遭賊了，”西裝男上下打量了我一會兒，問道，“你是警察吧?我看你好像沒穿製服啊。”他的眼神中帶著拘謹和懷疑。

　　“啊，”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一件帶著菜湯漬的長袖背心，一條磨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一雙趿拉板。這副打扮實屬不該，主要是因為出來的時候著急，忘了把花姐拿來的警服換上了。“對，我忘了換衣服...”我解釋道。唉，早知道把張副所長的衣服借來就好了，反正他這兩天也用不到。“我是昨天剛來的實習民警，范所長說這個案子交給我了，您放心吧！”

　　西裝男輕蔑地哼了一聲。看這意思，明顯是瞧不起我嘛！

　　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進了一樓門廳，他還沒吭聲，我忍不住問道:“您這到底丟了什麽東西啊?”

　　“錢包。”

　　“價值多少?”

　　“三千五。”

　　“您的錢包裡放這麽多錢啊?”

　　“不是，錢包裡沒錢，也沒放其他東西，”西裝男回頭看著我，鄭重其事地說，“我這錢包價值三千五！”

　　沒等我細問，他領我上了二樓，一路來到樓道北側靠窗的位置。

　　這裡右手邊是衛生間，門口的洗手台是開放式的，旁邊亂七八糟地堆了好多垃圾筐，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型垃圾站。

　　西裝男指著靠近男廁這邊的洗手台說道:“我的錢包就是在這丟的。”

　　我上前一步，細看了看，這洗手台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完全看不出什麽痕跡，想必是經常有人打掃。

　　“什麽時候的事啊?”我問。

　　“前天晚上。我當時剛加完班，過來上廁所的時候把錢包落在這了，等第二天再來找的時候就不見了。我問打掃衛生的阿姨，她說她早上來打掃的時候就沒見著。”

　　“這麽說的話，那就是夜裡丟的嘍?打你從廁所出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這段時間，有人把它拿走了?”

　　“對，我就是這意思啊！”西裝男扭捏著回道。

　　“你們這裡有監控嗎?”

　　他不可思議地瞪著我，那意思是“有監控還要你乾嗎”。

　　“沒有，”他冷冷地回道，接著補上一句，“樓下有，一樓大門處有監控。”

　　我點了點頭，端起一隻手，揉搓著下巴，擺出一副老派偵探的架勢。“那除了一樓大門，這棟樓還有其他出入口嗎?”

　　“沒有，全封上了。員工只能從一樓大門進出，”他頓了一下，補充道，“這是為了方便打卡啊！”

　　“大門處的監控你們已經確認過了，沒有陌生人進出吧?”我繼續問。

　　“對啊！你怎麽回事啊小同志，這些我都跟范所長交代過了呀！”

　　可是所長沒和我交代呀！我在心裡暗暗吐槽。

　　“嗯。

”我鼓著氣繼續問，“那也就是說，從你離開洗手台，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打掃衛生的阿姨來之前，錢包就是在這段時間內丟失的，而且從監控的情況來看，拿走錢包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你們廠子內部的員工。”　　“是這意思，”西裝男不自覺地往我身邊湊了湊，“你可小聲一點說話！”

　　“好，”我沒搭理他後面這句，“不過我得確認一個問題，你們這晚上沒人值班嗎?你怎麽知道沒有人在你離開之後上過廁所?順便把錢包拿走了?”

　　西裝男笑了笑，回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問會不會是值夜班的人把錢包拿走吧?那我可以告訴你，絕對沒有。我是最後一個走的，我走的時候這層已經沒人了。我們這兒可是標準的955，晚上一般不留人的。”

　　“那其他層呢?三層和一層怎麽樣?晚上有人值班嗎?”

　　“三層是空的，而且樓梯、窗戶都封上了，自然沒有;至於一層——”他刻意抬高調門說道，“當然有人啊！那是工人車間，晚上怎麽能沒人乾活呢！”

　　“那你覺得——”

　　還沒等我問完，他又繼續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問有沒有可能是一層的人跑到二層來偷走錢包的，對吧?很遺憾，這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一層和二層之間有密碼門隔開，二層的人可以去一層，但一層的人絕對去不了二層。”

　　“那一層的員工要是想到二層上廁所怎麽辦?”我突然對這家單位產生了不該有的好奇。

　　“那不可能，一層有一層的廁所，跑二層來幹什麽?”

　　“那二層的人也不去一層的廁所?”

　　“可以去啊！無非就是髒點。”西裝男縮了下眉頭，篤疑道，“你到底想問什麽啊?”

　　“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麽你這兩層之間要用密碼門隔開呢?”嚴格來說，這個話題已經超綱了，但我就是止不住這好奇勁。

　　“這還用說?你看看這門上的牌子就知道了，二層有經理辦公室和財務室，那不可能讓一層那些普通工人進來啊。”

　　我沉默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心說這是什麽罪惡的資本主義具象啊！

　　“所以——”我覺得還是趕緊回到正題比較好，“可以確定不是一層的人乾的，而三層又沒人，二層在案發時段也沒人，那...”我自覺聲音越來越小了。那可不是嗎?哪都沒人，這東西是怎麽丟的呢?

　　我撥開西裝男，往前走了兩步，再次觀察洗手池周邊有無可疑的痕跡。當然了，在沒有專業工具的支持下，我很難發現什麽線索。況且現在距案發已經過去了兩天多，就算有什麽痕跡線索，也早就被覆蓋了。這讓我怎麽查?

　　想到這，我感到頭皮發癢。我自告奮勇接下了這樁案子——嚴格來說是我在牛甸村派出所接到的第一起案子，我還和所長打了包票，一定破案。可現在還沒到半天工夫呢，我已經走進了死胡同。

　　難道就這麽輕而易舉地失敗了?就這樣回去交差的話，豈不是跟考場上交白卷一個性質?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就在這時候，旁邊財務室裡走出來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她小心翼翼地挪到西裝男的身邊，看顫顫巍巍地說:

　　“韓副總，你們是在說丟錢包的事吧?”

　　“對啊，小苗，這是派出所的民警，幫我們破案來啦。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破。”

　　這位韓副總說話可真叫人不爽！不過也沒辦法，畢竟人家說的是事實。

　　“韓副總，這位...警官，”小苗推了推眼鏡，繼續說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提。其實早在韓副總丟錢包之前，我就感覺這裡不對勁。”

　　我和韓副總一起瞪向她。

　　“小苗，你說的不對勁是什麽意思?”韓副總質問道。

　　“我記得那是上個月，”小苗不緊不慢地說，“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走。那時候已經沒人了，我也沒太在意。結果我推開門的時候，突然聽見廁所這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窸窸窣窣?”我重複了一遍。

　　“對，聲音不大，類似於捏塑料袋的那種響聲。”說到這，小苗吞了下唾沫，“我以為是有別人在，就喊了一句‘誰呀’，我剛喊完，這聲音就停了，但過了一會兒，它又開始響。”

　　“你說的‘它’是誰?”韓副總哆哆嗦嗦地問。顯然，他腦海中已經產生了某種幻想。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挺害怕的，我想著如果是正常人的話，那肯定會開燈吧，但那時卻一片漆黑。我怕是有什麽黃鼠狼之類的動物，就趕緊拎著包跑了...”

　　“黃鼠狼，”我假作淡定地複述著，“這倒不失為一種可能性。”其實我心裡也沒底，但說出一種可能起碼比一點思路都沒有好。

　　“不應該啊，”韓副總反駁道，“這是二樓，黃鼠狼會爬樓嗎?”

　　我走到窗前，把頭伸出去望了望。嗯。爬樓確實不太可能，窗下是一條空空的過道，牆壁上沒有任何凸出的地方，別說是黃鼠狼了，就是猴子也不一定能爬上來。

　　我俯下身，觀察窗台上灰塵的狀態。這地方的灰塵倒是有點意思，痕跡很亂，像是被什麽東西隨意抹過似的，極不均勻。

　　“打掃衛生的阿姨不擦這個窗台吧?”我問。

　　“那我還真不清楚，”韓副總頓了頓，繼續說，“我覺得應該是不擦的，人家就是來拾掇拾掇垃圾而已。”

　　我應了一聲，注意力轉移到地面上。剛才我沒有留意到，在靠近窗台的地板上，有兩塊橢圓形的棕色泥漬，看上去像是被擦過，卻沒有擦乾淨。

　　“其實吧，”小苗說話之前先看了眼韓副總，就跟得先征求他的許可似的，“我剛才說的那個怪事，不是我第一次遇到。”

　　“啊?小苗，你什麽意思?”韓副總大聲喊道。

　　“最近一個月起碼得四五次了，只要我晚上加班，就經常遇到。”

　　韓副總嘴巴張得大大的，像是塞了一個易拉罐。

　　“都是一樣的情況?窸窸窣窣?”我問道。

　　“對，都是一樣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都是在洗手台這邊?”

　　“對，都是在這邊。”

　　我目光一轉，定在了洗手台旁邊的那些垃圾桶上。她說窸窸窣窣是“像塑料袋一樣的聲音”，剛好這些桶上都包了黑色的垃圾袋。不會真是黃鼠狼來翻剩菜剩飯吧?可是，假如真是黃鼠狼，那它是從哪進來的呢?真是爬牆爬進來的?

　　“這邊的窗戶平常都不關?就這麽開著?”我問韓副總。

　　“是吧?反正一直虛掩著，不上鎖。”

　　我盯著那扇窗戶，心說，這可有意思了。這二層樓道裡就這麽一個跟外面相通的地方，所以要麽就是有動物或人從這跑進來搗亂，要麽就是——

　　“鬧鬼了吧?哈哈！”我咧嘴一笑。這刻意的詼諧並沒有感染另外兩個人，韓副總和小苗嚴肅地瞪著我。

　　我清清嗓子，問小苗:“你還記得離現在最近的一次’窸窸窣窣’是在什麽時候嗎?”

　　“昨晚。”

　　“啊啊啊啊！”我和韓副總同時向兩邊跳開。我跳開是為了避讓地上可能存在的新鮮痕跡，至於韓副所長——我就不知道為什麽了。

　　“小苗，你怎麽不早說啊！這麽可怕的事，為什麽不向我報告！失職！嚴重失職！”韓副總急得直跳腳。

　　“我，我...”小苗的臉唰一下紅了。

　　他們吵他們的，我琢磨我的。這可就怪了，這個小偷不是為了偷某一個東西而來的，而是經常來，即便偷到了價值不菲的錢包，也還是會繼續來。那他到底來幹什麽?單位的重要財物均未丟失，只有這個可疑的“窸窸窣窣”聲——難道真是翻垃圾?如果從這個角度去分析，能做出這事的確實不像是人類，而是某種小動物。可即便如此，也沒法解釋它是怎麽進來的。

　　我又回到了窗口旁邊，把腦袋探出去。正如我剛才所看到的那樣，窗外下方是騰空的，牆壁很光滑，沒有能踩的台階。我換了個姿勢繼續觀察一樓和二樓之間的牆壁，嗯，這裡也沒有任何蹬踹的痕跡。我再抬頭去看三層，那的窗戶根本是封上的，而且附近也沒有可疑的痕跡，說明小偷也不可能是從上面下來的。

　　不管是人還是動物，如果從這個窗口處攀進來，都不可能不在附近的牆壁上留下痕跡。難道說——

　　是飛進來的?

　　我聽見旁邊一陣咂嘴聲，“我說，”韓副總有點不耐煩了，“你行不行啊?到底怎麽回事，你倒是給個說法啊！”

　　哎呀！我本來就有點急躁，一聽他說話這火氣更是蹭蹭往上冒。可是我確實沒辦法反駁——

　　誒?等等！既然這個小偷總是“加班”，那說不定這兩天還會再來?我腦袋裡突然冒出了一個好點子。

　　“這樣吧，既然像小苗說的，這個小偷經常來光顧，那說不定昨天也不是最後一次，他以後還得來。”我來回掃視著一臉狐疑的兩個人，繼續說，“我那有一個帶夜視功能的迷你攝像機——就是探頭啦！我現在回去拿，然後把它裝在這裡——”我指了指樓梯旁的一個鐵皮箱子，“只要那個小偷再來，攝像機肯定能捕捉到它的身影。”

　　韓副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個鐵皮箱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個方法靈嗎?”小苗戰戰兢兢地說，“我就擔心...萬一真的是鬼魂怎麽辦啊?”

　　韓副總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小苗！你別嚇我了行不行?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什麽鬼魂這種玩意！”

　　哼，我不禁在心裡冷笑一聲，不做虧心事，怕什麽鬼魂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