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張副所長已經醒了。他站在窗前,雙手插著腰,上身披著那件藍色警服外套,似乎正在對著窗外的一顆柳樹發呆。
我揉揉眼睛,問道:“張副所長,您好點了沒?”
張副所長沒吭聲,一動不動的,像一尊石像。只有小風吹進來的時候,他的衣服下擺才微微地搖了搖。
我又喊了他幾句,還是沒有反應。這時候,何大夫進來了,他看了一眼張副所長,臉上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連忙問道:“何大夫,張副所長這是怎麽了?”
何大夫說:“不太清楚,有可能是產生了應激反應。”
“應激反應?”這詞我聽著有點耳熟,但是腦袋一時沒轉過彎來。
“對,就是說,某種情況下,當你突然換了一個地方,或者遭遇了某種刺激以後,性情就會大變,當然了,具體的症狀很難說,有可能是血壓升高、食欲不振,也有可能是竄稀等等...”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說這詞怎麽這麽耳熟呢。這說的是貓吧?
在何大夫滔滔不絕講解的時候,我悄悄地瞥了一眼旁邊桌子上的名片,果不其然——
何賀
牛甸村衛生所所長
名醫(帶獸醫)
我又看了看張副所長單薄的背影,心裡頓時揪了起來,心說這大獸醫可千萬別給我們的副所長治壞了呀!
“沒事了,回去讓他再吃點乳酶生就好了,”何大夫囑咐道,“多喝熱水,少吃冰棍,別著涼,晚上睡覺的時候把肚臍眼兒蓋上點。”
“好嘞。”我匆忙應了一聲,趕緊拉上張副所長逃走了。
我一路開著三輪摩的飆回派出所。到了地方,我先把張副所長扶到前廳的椅子上歇好,想著怎麽也得把昨天發生的事向所長報告一下,然後就直接衝進了所長辦公室。
一進屋,我發現我的行李原封不動地放在昨天的地方,所長也還是坐在那張電腦椅上。此時剛好是九點零五分,所長上班很準時嘛!
更讓我欣喜的是,這次所長不再盯著電腦了,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不能放棄這個機會,趕緊打起了報告:“所長,昨天我和張副所長去幫人捅馬蜂窩了,這事您聽說了吧?張副所長還負傷了,現在正在前廳休息呢。”
張副所長的視線悄悄從我身上挪開,往我身後看去。
我回頭順著他的視線去尋,可是什麽也沒尋著。他在看什麽呢?
“所長,您看什麽呢?”我問道。
所長微微皺了皺眉,喚道:“王強?”
“啊?”我有點沒納過悶來,“王強?王強是誰?您要找一個叫王強的人?那我去外面幫您問問?”
“哦,不用了。”所長淡淡地回道。
我還是沒琢磨過來怎回事,隻好撓了撓頭。
“對了,”所長繼續說,“我聽說昨天你捅了孫寡婦家的馬蜂窩,表現非常不錯,值得獎勵。”
額,事情倒是這樣的,可是...這話聽著怎麽那麽別扭!
我正了正身子,心說,所長雖然隻表揚了我,但我可不能順著他的話給自己攬功,這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其實,”我辯道,“是我和張副所長一起捅的,而且張副所長還光榮負傷了,我覺得您還是應該先表揚他才是啊。”
“你說張斌?”
“是、是他嗎?”我不太敢叫張副所長的名字,“對啊,
就是張副所長,您應該讓他——” “張斌!過來!”不等我說完,所長大吼道。
只見張副所長一邊嘬著點滴瓶一邊跑了過來,看上去他的應激反應已經消失了。
“張斌,昨天是什麽情況?”所長問道。
“我我我我我——”
“行了,你休息去吧。”
張斌轉身出去了。
我心說這就完啦?這什麽也沒問啊!
“乾得不錯。”所長對我豎起大拇指,但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哦,對了,所長,”我想起何大夫交代的治療費的事,還是得跟所長知會一聲,“昨天我們去衛生所的時候,何大夫說,這次張副所長的治療費先記在帳上,回頭您有工夫去給結一下。”
“沒問題!”所長說話底氣十足。接著他打開了電腦桌下面的一個抽屜,從那提出一個白色編織袋,“等會兒你跑一趟,把這個帶給他,就當是結帳了。”他把袋子遞給我。
我接過來琢磨了兩下,這袋子還挺重,但是封口了,包裝上也沒字,看不出是什麽東西。
“這是什麽啊?”我問道。
“大米,六常的。”
“六常的?不是五常——”
“都一樣,反正不耽誤吃。”
“可是,”我篤疑道,“咱就用這個跟何大夫結帳啊?不應該給錢麽。”
“這就是錢,等價交換,易貨,懂不懂?”
這我真接不了話了。這一瞬間,我對牛甸村的認知再次被刷新。天呐,派出帶頭易貨!這簡直是回到了原始社會!
“那好吧。”我小聲應了下來。(不然我還能說什麽呢?)
“對了,我聽說你是從警校來的?”所長問道。
哎呀!您終於想起來這回事了。我是想這麽吐槽的,但是沒敢說出口。
我使勁點了點頭。
“你有沒有學過刑事偵查方面的知識?”所長繼續問。
我眼睛一下就亮了。咱豈止是學過,咱根本是專業好不好!
“學過!所長,我本來學習的方向就是刑事偵查!您是不是有案子要交給我辦啊?”我興奮極了,畢竟偵查破案才是我的理想啊!
“唔...”所長低吼一聲,兩條眉頭縮到了一起,謹慎地說,“盜竊案,你能辦麽?”
我胸口打起了小鼓,“能啊!太能了!別說盜竊,就是搶劫啊、詐騙啊、故意傷害啊什麽都行,只要不是捅馬蜂窩我都行!”後面半句是我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哈哈!”所長這一笑跟打雷似的,“那太好了,咱們這別的案子不多,就這盜竊案比較多。得,現在行了,有了你,以後終於能破案了!”
我瞪著所長,心中五味雜陳。合著您這以前都沒破過案是嗎?
這當,花姐拎著笤帚和簸箕進來了。看她神態自若的樣子,好像旁邊沒外人一樣。我倒有點不自在,畢竟這可是派出所所長的辦公室啊,她怎麽能連門都不敲!
“您——”
我剛要詢問一下,卻被花姐打斷了。“腳拿開!”她嚴厲地吼道。
我本能地把腳拿開了,接著她開始七尺嘎查地掃地。我發現她的語氣中帶有一種不容忤逆的威嚴,我根本無法抗拒。
可問題是,她畢竟是個外人啊!怎麽能在這裡發號施令?我轉頭給所長使了個眼色,想看看所長是什麽意思,但所長眼中卻毫無波瀾。
過了一會兒,花姐掃到了所長腳底下,“腳拿開!”她用相同的語氣衝著所長吼道。
所長也乖乖地把腳拿開了。
行了,這下我可以確認,這花姐肯定不是一般人。
“所長,這...”我用下巴朝花姐努了努。
“你問她啊?”所長把腳搭到了桌子上,從屁兜裡掏出半根香煙,拿在手裡把玩,“忘了介紹了,這位是咱們的花副所長,負責主持派出所的日常衛生工作。對了,你不是還沒宿舍嗎?一會兒案子辦完了,找她,讓她給你安排——”
說話間,所長又被花姐打斷了,“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別在這抽煙!再記不住的話,當心我抽你!”說著她亮出了巴掌。
“我沒抽啊!我這不是放在手裡把玩呢麽?怎麽了?我玩玩都不行啊?”
“玩!玩!玩!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不乾正事的東西!”
我愣在那,看著他們兩個人鬥嘴。我不知道范德所長的年齡有多大,但目測至少也得40往上了,可在花姐面前,他卻像一個小孩子。
“所長,您剛才說的那個盜竊案...”我看他倆有沒完沒了的趨勢,於是趕緊把話題引回來。
“哦,那個案子啊,你去這,”他掏出一張小紙條,“就這,出了派出所,在集市口的紅綠燈往左拐,然後再往北,再往東,看見一個丁字路口以後再往西,然後再往北,再往西,再往西,再往西——”
“再往西就進山了!”花姐攔道。
“總之就是那一片,你去找一個三層小樓,到了那以後,你就說是牛甸村派出所的,自然有人給你說案情。”
“這太複雜了吧!我要是迷路了怎麽辦...”我小聲叨咕著。
“迷路了就找周邊人問問,咱這地方不大,互相都認識!”
“嗯,可是...”其實我不是心理沒底,而是100%確定,我肯定會迷路。
“我跟你說,這件事你要是辦好了,我直接提拔你——當一個副所長!”
我瞪大眼睛,興奮的血液瞬間灌上頭頂,“真的啊?那我豈不是連升三級了麽!”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幹什麽?不過在那之前,你先得把這事給我辦妥了。”
“那沒問題,您等我好消息吧!”我使勁拍了拍胸脯,拔腿而去。
公平地講,所長當時說要提拔我當副所長,此話確實不假。可是,他也沒告訴過我,整個牛甸村派出所一共就四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