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解釋了!快上車!”張副所長翻身跨上一輛紅色三輪摩的。
我臉上冒出一堆問號。這玩意在城市中心已經很少見了,交警隊的院子裡倒是停著不少輛,可那都是違法運營被罰沒的。
“張副所長,我們不應該開警車嗎?這個摩的——”
“什麽警車?”
“警察應該開警車啊!藍白車皮的那種。”
“這就是警車。哎呀別廢話了,趕緊的,沒時間了!”他猛拽了我一把,把我帶進了駕駛位後面的車廂裡。
車廂內空間的大小跟兔籠似的,我這個頭在裡面只能窩起來坐。
還沒等我找到舒服的姿勢,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接著一陣青煙灌入了車廂裡。我剛想問問怎麽回事,摩的卻已經飆了起來。兩邊的景物像快放的錄像似的玩兒命往後退,我沒張開嘴都不禁喝了幾口涼風。瞅這意思,這速度得有不下七十邁。
“張副所長!您開慢點,這太危險了!”我大喊道。
“啊?”張副所長好像並沒有聽見我的勸告。這也難怪,畢竟風聲和發動機的噪音都太大了。
“我是說啊,”我繼續勸他,倒不是因為不依不饒的態度,而是這速度對於三輪摩的來說確實太危險了,“您得開慢一點,這個速度遇到拐彎或者顛簸的路面,很容易翻車的!”
“啊?”
沒用,張副所長還是聽不見。而且我產生了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他並不是真的聽不見,而是在裝聽不見。為了驗證這種推測,我決定換一個話題:
“張副所長,我們現在要去哪啊?辦什麽案子?您給我說說,我好準備一下!”
“啊?”
得,看來是我想多了,他是真聽不見。
“唉!我現在只有祈禱您的車技不錯嘍...”我嘀咕了一句。
“謝謝。”張副所長答道。
嘿!這句他倒聽見了,我這暴脾氣!
沒過多久,車子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前慢了下來,我抓住機會趕緊問:
“張副所長,咱們到底乾嗎去啊?”
“捅馬蜂窩。”
我驚訝地瞪著他的後腦杓,揣摩著他這話是不是有一語雙關的意思。
“捅馬蜂窩…是我理解的那個馬蜂窩啊?”我問道。
“馬蜂窩啊!就是馬蜂窩!馬蜂你沒見過?馬蜂窩就是馬蜂築的窩,真是的,看你年紀輕輕的,這點見識都沒有——”
“不是!我知道馬蜂窩啊,”我居然被這樣誤解,這可不行,“但是,捅馬蜂窩這不應該是消防隊的事嗎?咱們應該通知消防隊去解決吧?”
“咱這沒消防隊。”
“沒消防隊?那要是著火了怎麽辦?”
“著火?”張副所長頓了一下,說,“你拿盆水給它澆滅不就完了!”
我也頓住了,我猜不透他是在跟我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張副所長,我的意思是大火,著了大火怎麽辦?”
“多接幾盆水唄!怎麽這麽死性!”
“不是,多接幾盆也——”
就在我倆爭論的時候,一個影子“嗖”地從我身邊掠過。出於多年訓練的本能,我的視線第一時間循著它的方向追了過去。我馬上發現了那影子的主人——一個騎自行車的中年男子,頭頂已經快謝乾淨了,上身光著膀子,下身穿著運動短褲和拖鞋,他一邊狠命地蹬腳踏板一邊大喊大叫,還不時舉起一隻手,揮舞著什麽東西。到了路口以後,
他也沒停下來,無視紅燈,直接闖了過去。 直覺,我敏銳的偵查直覺來了。這個人肯定不是正常人。他有問題。
“張副所長,他是誰啊?”我指著那個人的背影問道。
“什麽誰?哪個?”
“就是剛才從咱們邊上騎車飛過去的那個人,您也看見了吧?他明顯有問題啊,絕對不是個正常人!”我的語氣十分堅定。
“哦,你說他呀!”
我興奮極了,張副所長終於正面回應我的問題了。
“別管他了,咱們的事要緊!”
“可是,萬一他是個逃竄的犯人呢?我看他那樣子,明顯是幹了什麽壞事想要逃跑。而且騎那麽快,太容易出事故了——”
“哎呀別管了,回頭再跟你說!”摩的“嗖”地一下又飛了起來。
我尋思著,張副所長這麽說一定有他的道理,也就沒再繼續爭辯。不過我還是很好奇,那個人到底是乾嗎的?不會是飛車搶劫吧?還是單純地趕時間?不對,趕時間也不會穿成那樣。難道是個精神病?還是喝醉了?吸毒了?
就在我瞎琢磨的這會兒,車子已經停了下來。
“下車,就是這。”張副所長往遠處的人堆裡一指。
我一看,好家夥,夠熱鬧的,起碼一百多號人將一棟二層小樓團團圍住。這是趕集啊,還是圍觀馬蜂窩啊?
“讓開!讓開!說你呢,孫子!”張副所長罵罵咧咧地從人群中分出一條路。我就跟在他後面,不知怎麽,感覺周圍人的目光都是火辣辣的。
我們很快來到了“案發現場”,確實如張副所長比劃的那樣,那個馬蜂窩的大小極為誇張,比一個汽車軲轆不差。而更令我關注的是一個穿著黃色連衣裙的大媽,她正坐在馬蜂窩的正下方哭嚎:
“哎!喲!喂!快來看呀!我這屋簷上呀!有個馬蜂窩喲!這是誰造的孽啊!我可怎麽活呀!誰來幫幫我啊!我們孤兒寡母啊!活不下去啦!誰來幫幫我?誰!誰——”
“你這老瞎子!”張副所長打斷道,“我們都跟這站半天了,沒看見啊?”
“你?”黃裙子大媽瞬間停了下來,這時候我才發現她根本一滴眼淚都沒掉,“你是什麽人?”她繼續問道。
“我你都不認識?睜開你的大眼泡兒好好看看,我上個月還幫你摘過柿子呢!”
我心裡一驚,怎麽,這地方連摘柿子都由派出所來負責嗎?
“哎呀!那我想起來了。可是你怎麽過來了呢?”
“廢話,你不報警我能過來麽?”張副所長據理力爭。
“你們不是派出所嗎?也會捅馬蜂窩?”大媽的語氣中充滿了懷疑。
“什麽叫‘也會’?”張副所長冷笑一聲,“都捅了五萬多個了!把馬蜂他們家祖墳都捅乾淨了!”
我驚訝地望著張副所長,一時不知該如何搭話。
“那、那你捅吧,”大媽還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可千萬小心點啊,別讓它們蟄到你。”
“蟄我?你讓它蟄一試試!我給它八個膽它也不敢蟄我啊!”
張副所長信心十足。但事實證明,他還是太樂觀了。就在他發表這番豪言壯語的五秒鍾之後,一隻XXL號的馬蜂悄悄降落在他的眉心附近,接著優雅地撅起了屁股。只聽張副所長大喊道:
“哎喲!這是哪個孫子拿石頭子砍我呢?”
我花了半秒鍾,結合當前的形勢分析出這句號背後的含義。待我反應過來後,立刻扶住了張副所長的肩膀:“張副所長!你被馬蜂蟄了!”
“我被蟄了?我竟然被蟄了!啊啊啊啊!”
就在張副所長哀嚎的同時,我耳邊傳來一陣如螺旋槳般“嗡嗡”的響聲——那隻XXL號的馬蜂又準備偷襲我。我驚出一身冷汗,本能地把雙手往前一揮,想把馬蜂打掉,但我卻忽略了一個基本的事實——我正扶著張副所長的肩膀。
我把張副所長的臉推到了XXL號馬蜂的屁股尖上。
“哎喲!別打了!”張副所長喊道。
我一看,好家夥,這馬蜂的針沒有冷卻時間啊!這一下剛蟄完,馬上又朝我衝了過來。但我也不是吃素的,我看準它飛舞的地方,猛地一揮拳——我能感覺到,打中了,但是打到哪去了,我也不知道。
我一邊找一邊問,“張副所長,你看到剛才那馬蜂死哪去了嗎?”
張副所長沒吭聲。
黃裙子大媽倒是活了,這會兒不哭不鬧,變得異常冷靜。“誒?我剛才好像看見它掉在地上了。”
“是嗎?在哪呢?”我問道,“不會沒死,又飛走了吧?”
在我和大媽討論的時候,張副所長一直沒吭聲。我很好奇,便回頭看了他一眼,馬上就明白了原因。
“壞了!”我大喊道,“這馬蜂釘在張副所長腦門上了!”
我衝過去,腳踩著張副所長的肩膀,雙手像薅釘子一樣把馬蜂薅下來,接著趕緊掐住了他的人中。
沒反應。
黃裙子的大媽也跟了過來,說:“不會是犧牲了吧?”
我瞪著她,心說你別添亂了!但其實我心裡也沒底。不會吧?雖說這馬蜂有一定的毒性,但不至於蟄兩下就要人命啊。
我探了探鼻息,還有氣。“張副所長!張副所長!”我搖晃著他的肩膀,希望給他搖醒,但他就是沒反應。
我趕緊喝了一大口水,均勻地噴在他臉上。這下他呢喃了兩聲,但也沒睜開眼。
嗯,我心說,這也不錯,總歸是昏過去了,應該不會有太大危險。
然而事情並未到此結束。就在我懸著的心慢慢落下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周圍只剩我一個民警了。
不會吧?要我自己去捅那個馬蜂窩?
我以詢問的目光看了一眼黃裙子大媽,大媽目光如炬;我又看了看周圍的一百多號圍觀群眾,那一雙雙眼睛像一個個小手電似的全都聚焦在我身上,下一秒我就要融化了!
可惡...要說跟犯罪嫌疑人搏鬥,我還有點心裡準備,可這馬蜂我是真沒遇到過。按理說,這東西不會主動攻擊人,你不招它,它就不傷你。可問題是,我現在要過去把人家的窩給端了,人家能輕易放過我嗎?
我正琢磨著,一個白褂子的禿頭老大爺站了出來,我以為他準備幫我一把,結果他只是遞給我一根棍子。這時候我才想到,我和張副所長過來的路上,連一件趁手的武器都沒帶。這讓我怎麽捅啊!連個面具和手套都沒有,光有棍子也不行啊!
“要不你用這個!這個威力大!”黃裙子的大媽說著遞過來一盒東西。
我打開一看,謔!這個行,一盒手榴彈形狀的炮竹。“等等,”不過我想還是有必要確認一下,“您這個不是真手榴彈吧?”
大媽驚訝地瞪著我,“是炮竹好不好?要是真手榴彈,我就自己留著了。”
我驚訝地瞪著她。但我已經沒時間瞎琢磨了,我趕緊從中撿了一根。就著旁邊人的哄聲,一個健步跨上台階,順著一樓窗外的鐵絲網往上爬。
大媽趕緊跟了過來,喊著:“你往哪跳呢,別給我們家護欄踩壞了!”
“踩不壞,放心吧!”我心說我還有時間管你這個?什麽要緊不知道嗎?
我掛在護欄外側,向上伸出腦袋偵查地形。馬蜂窩就在我頭頂右側三個身位的地方。我舉起那枚手榴彈,對著馬蜂窩瞄了瞄。好,這是一個合適的距離。
我要幹什麽?相信大家也都知道——炸糞坑唄!誰小時候沒玩過啊!把那個馬蜂窩想象成糞坑就好了,只要我把手榴彈扔到它旁邊,一炸,就完事了。
說話間,我掄圓了胳膊,使勁往上一擲,手榴彈劃了一條弧線,朝目標飛了過去。只聽“嘭”地一聲,它正好擊中了馬蜂窩。
這絕對是一個十環!
但是它並沒有炸。
臭子兒。
我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大媽。“再扔一根給我!”我喊道。
“好嘞,你等下。”大媽說著把火柴掏了出來。就那麽一秒,就那麽一秒啊!我沒反應過來她要幹什麽,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接著!”大媽把點燃的手榴彈往我身上一擲,擲得無比之準,難度堪比中線三分。那手榴彈飛到我臉上的時候時間仿佛都停滯了,我瞪了它0.01秒,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它掃開——還好那一瞬間沒炸,不然我也犧牲了。
剛巧不巧,被我掃開的手榴彈剛好落在了馬蜂窩底下。而這下它真的炸了。
“轟隆”一聲,碩大的蜂窩碎成塊,四散飛到人群裡。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往各個方向散去。
等我跳回地上的時候,附近的人全跑光了,只剩下已經殺瘋了的黃裙子大媽。
“我弄死你!我弄死你!”大媽一邊吼著一邊玩兒命跺著一個在地上爬行的馬蜂。然而她並沒有跺到,我眼睜睜看著那隻馬蜂從她腳邊悄悄地爬開,等到距她兩三米遠的時候,恢復了元氣,悠然地飛走了。當然,我不會提醒大媽。畢竟人家馬蜂誰也沒招惹。
十分鍾以後,我把三輪摩的開了過來。在大媽的幫助下把昏迷的張副所長架到車廂裡。臨走的時候,大媽還獎勵了我一個蘋果。我咬了一口,酸透了,比老陳醋還酸。
當天晚上,我把張副所長送到衛生所的時候,他的上半張臉已經完全腫了起來,看著跟鹼大的饅頭似的。衛生所的何大夫倒是挺客氣的,沒讓我交費,說可以記帳,到時候找所長一起結。(這個時候我隱約感覺了所長的威信)
我安頓好張副所長後,趕緊開著摩的回到了派出所。畢竟我可是剛來啊,連個住處都沒有,所長不得給我安排安排?結果到了派出所門口,我才發現一盞燈都不亮了。這派出所竟然下!班!了!媽耶,我的行李還在裡面呢!
我在門口扒拉著,想尋個所長的聯系方式,但尋了半天也沒找到。而也就是這個時候我才留意到,牛甸村派出所的招牌下面用八號小字寫著:
營業時間-朝九晚五
...
這什麽朝九晚五的派出所啊!聽都沒聽過,這樣合理嗎?
沒辦法,我隻好又折回衛生所,好說歹說,最後何大夫同意讓我以陪房的名義在張副所長身邊湊合一宿。
那天夜裡,我失眠了。我躺在衛生所冰冰的大理石地面上,望著空蕩蕩的天花板,心裡也是冰冰的。
唉!這就是我來到牛甸村的第一天。這一天喲,可太充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