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鹿溪極為有限的生命記憶之中,自己和“運氣”這兩個字唯一的關系就是擦肩而過了。
考試也是,打賭也是,買街邊成包裝的遊戲卡片也是。
玩牌也是,工作也是,那年春天校園中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也是。
身邊的朋友們在運氣低落時總會開玩笑般說上一句:“這是老天爺跟我開玩笑呢~”
但鹿溪難受的卻也正是這點,似乎老天爺連玩笑都不屑於跟自己開上一個,而這一生好似乎總是在忙著與好運擦肩而過,因此他也近乎瘋狂的憎恨一句話。
“機會,隻給有準備的人。”
鹿溪此生從不相信自己的運勢,即便是半分運數的需要對於他而言也是極大的褻瀆。
他早已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但俗話卻又說即便做好了99%的努力卻還要等待那一分幸運幾率,那便是鹿溪先生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了。
走在城市繁華的街道中縱情觀賞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而自己只是懷揣著可憐兮兮的靈魂少許碎銀幾兩,因此走到哪裡都隻感覺空空蕩蕩,因為什麽都不曾擁有,所以失去什麽也都能看作身外之物。
在被阿諾綁去地下室之前的那晚,鹿溪本來平淡無奇的走在街上,他的目的地是一座漆黑的大橋,手中的超市購物袋裡有瓶自己最愛的威士忌酒,但他平時並不喜歡喝。
坐在橋梁之上,看著身下晦暗不明的海水翻騰湧動,鹿溪的心並不平靜。
他只是個普通到最高境界的平凡人,並沒有那種傳說中天生對萬物毫無畏懼的能力,臨事方知一死難不是戲言,鹿溪看著橋下的一切很害怕,但比起強行混跡人群中時那種分秒愈烈的陌生,這無邊的黑水竟令他感到熟悉。
人類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座座大山又被揉成了漆黑的鎖鏈,鎖鏈四處橫行纏繞擋住了所有的去路,本來簡單的世界也就此變得複雜。
無數的汙穢見不得光,於是人們將它深埋地下,久而久之留下的傷痕難以想象,活像一片無法治愈的汪洋。
“人生就是不斷的失去,失去完了繼續失去,直到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了,也就踏實了。”
那是鹿溪平生第一次將酒喝的那樣粗魯,他忙不迭的喝下了最後一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有大業務得趕個好時候。
也就是在瓶子放下的那瞬間,鹿溪本打算一躍而下,卻被阿諾的手下從背後拽了回來帶到那地下室裡接受盤問,回來加入詭霧勇闖沼澤,在必死的泥潭中偷得了一線生機。
雖然鹿溪很害怕,詭霧中陌生的一切都讓他不得不戰戰兢兢,但事實上在他內心深處也詭秘的產生了一絲享受,而理由卻僅僅是終於有個地方真正的接納了他。
在這裡不看運氣,隻論劫數。
總是怪笑的光頭寶貝,行為詭異的柳先生,莫名其妙鼓舞了自己的白衣老者,撲朔迷離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迪亞蒙多,甚至是見面先送上個過肩摔的庫爾坎...
無論如何,鹿溪其實喜歡這一切,更別說在這詭霧中自己甚至還走過一兩回大運!
雖然在現世裡早已沒了藏身之處,但詭霧俱樂部凶險的一切對自己卻是不薄。
可是現在,才剛剛找到了讓他可以低聲微笑的地方,該死的命運啊卻也來到了這裡。
就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林海之中,它竟然和自己開起玩笑來了。
......
“我這...只能看運氣了...”
在鹿溪強裝平靜實則驚愕的眼神中,
那獵人距離自己僅剩三步之遙,而此時此刻月亮的光輝悄然一轉正好照亮了絲線之盾,那盾牌雖說有多處被絲線圍繞的密不透風,但尚且還有一個諾大的缺口存在,而此刻月光照下絲線點綴銀光分外明晃,那缺口剛好暴露在了鹿溪與獵人眼前。 在獵人難得的獰笑之中,鹿溪左顧右盼卻發現自己已經無處可藏,而此時解放線盾再做打算顯然是不趕趟了。
四個大字頓時在他心中緩緩浮現...
吾命休矣!
鹿溪嘴角露出陣陣慘笑,有氣無力的將一根新香煙叼在了嘴上,動作不緊不慢的掏出打火機,手指微抖劃亮火焰點燃了香煙,看起來是打算享受自己人生中最後一口尼古丁了。
“唉,這缺德月亮...”
倒是不出乎所料...
他無奈的吸著煙搖了搖頭,心中暗道一句:也是,只要和運氣掛鉤的東西自己怎會獲勝呢?
“終究,還是沒有屬於我的篇章啊。”
鹿溪說完笑了幾聲,但這次卻笑得連肩膀都顫抖了起來!
他再次抬頭時透過絲盾的缺口正對獵人,兩行血水順著嘴角涓涓淌下,但口中卻還對著那箭頭不住叫囂著!
“喂!還等什麽呢?爺在這兒呐~”
獵人看著他突然癲狂的模樣微微歪了下頭,隨即將手中的長弓拉了個滿弦!箭尖所指正是鹿溪先生的眉心!
“來啊善良的獵人,結束這一切,可別射偏了...”
鹿溪嘴角的笑意愈加強烈,以至於手中的香煙都抖動了起來,一雙冰藍眸子死死盯著弓前那寒光一閃。
“在我看來,你比森林裡放過公主的那家夥好心多了~”
話音一落,鹿溪緩緩閉上眼睛。
但幾秒過後,他等來的卻不是箭矢劃破風聲的銳響,而是頭頂傳來的問候聲!
“喲!鹿溪先生!”
鹿溪疑惑的睜開了眼睛,卻剛好看見從天而降的迪亞蒙多雙腳踹在獵人肩膀上!
這記飛踢再次導致箭矢射偏,碎裂的木屑逼著鹿溪後退了好幾步,直到背碰到了絲線才勉強停了下來!
而迪亞蒙多接著飛踢泄力後原地翻轉,以難度極高的空中轉身動作穩穩落地,一邊對鹿溪說著話,同時手一揮直接將風衣甩到了獵人臉上!
“這樣挑釁敵人的手法~我可還是第一次見呢~”
突如其來的視線遮蔽打亂了獵人的陣腳,它扔下長弓雙手扯掉臉上的風衣,而迪亞蒙多則手揉著下巴觀賞起了獵人的一身擦傷。
“嘖嘖嘖,你可讓這家夥吃了不少苦頭,我來晚了嗎?”
還不等鹿溪做出回應, 暴怒的獵人便揮手將衣服甩在了地上!另一隻手就要去拔插在地裡的獵刀!
但佔據了主動的迪亞蒙多終究更快,他大手一揮將無數閃光的碎片結結實實砸在了獵人臉上!
鹿溪見狀眯著眼睛仔細觀察了一番,卻發現那應該是樓頂玻璃杯撞破後的碎片...
迪亞蒙多顯然不打算給獵人緩解的機會,趁著它視線不明原地高高躍起!空中轉身之後雙腳狠狠踢中了獵人的臉!
“好啦獵人!現在開始第三回合!”
獵人踉蹌著退後幾步,本就傷痕累累的臉經過這幾輪戰鬥更加慘不忍睹了。
它用手指捏著扎進眼瞼的玻璃片,稍稍一用力將它拔了出來,眼神惡狠狠的盯著兩人醞釀了半天,最終竟然張嘴說出了人話!
“你們...是...什麽...人?”
它的聲音蒼老而低沉,本就喑啞難聽的語句卻還斷斷續續令人難以琢磨。
但鹿溪與迪亞蒙多對了個眼神,之後還頗有默契的明白了這家夥的意思。
鹿溪一揮手解除了絲線之盾,口中叼著香煙率先上前與迪亞蒙多並肩站立,而他嘴角也再度現出了那抹標志性的淺笑。
“在下鹿溪,一個新人。”
迪亞蒙多則趁此機會撿起了地上的大衣,撲棱了幾下穿在身上整了整領子,這才神采奕奕的對獵人揚了揚下巴。
“至於我嘛~”
他說著上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那柄鷹爪刀。
“就算是傳說中的天降奇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