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一片青灰色,如人的憂愁般。
惜雯睜開眼的時候,她的男人已經不在身邊。床上沒有溫度,說明他離開很久了。
於是她起了身,去了隔壁的房間,發現自己的兒子還在熟睡。
惜雯躡手躡腳地走進孩子,卻發現孩子不但睡覺的姿勢怪異無比,而且本應蓋在身上的被子已全部被踢到了腳邊。惜雯不由得笑了。她幫他蓋好了被子,然後伸出手將孩子臉上零碎的頭髮撥開。她的孩子小西瓜看起來大約五六歲的樣子,他在睡夢中哼唧了一下,然後嘴巴翹得老高,長長的睫毛一動一動的。惜雯生怕吵醒了小西瓜,連忙屏住了呼吸。
過了好久,惜雯發現小西瓜只是翻了個身又繼續睡去,她長出了一口氣,溫柔地看著他的側臉。
她想起那一年,另一張一模一樣但卻多了一分成熟和堅定的臉,也曾這樣看著她。
那一年,惜雯還是綠林女俠。她帶領著一幫綠林好漢四處漂泊。
那一年,賈騰飛只是那幫綠林好漢中的一個,跟隨著惜雯四海為家。
人與人之間的愛意從來都不是莫名的,或許會有一見鍾情,但至少在惜雯覺得,她更喜歡的感情是相濡以沫。
江湖不會埋沒任何一個英雄,尤其是像惜雯這樣天生的領導者。昔年在少室山上,惜雯婉拒了丐幫幫主王天寶的邀請,而藥王谷似乎也不再與她為難。
隱於山野,是惜雯的向往,也是她曾對惜蕾說過的承諾,也是呂懷山和無涯看在眼裡的她的生活。
寧靜淡泊,是少林寺智勇大師教給惜雯的人生態度。只是,惜雯的性子,從來都靜不下來。
她不願依靠丐幫,而是以一己之力,努力搜尋著散落在江湖上的因人皮面具之爭而被藥王谷滅門的殘存弟子,並最終將他們集結在一起,暗中與藥王谷作對。
惜雯知道,自己從來都不是藥王谷的對手,更不是胡英雄的對手。惜雯也並非爭強好勝之人,但因為自己的身世,她一定要用自己的方式,與藥王谷之間鬥爭到底。
一次又一次地計劃,一次又一次地失敗,一次又一次地卷土重來。
可笑的是,即使是九死一生,胡英雄也從來都不會對她趕盡殺絕。
絕望之際,那個人站了出來,解開了惜雯的心魔,並帶她重新開始了新的人生。
那個人就是賈騰飛。他本身出自飛刀門,武功和膽識都不出眾,為人也很低調。但最關鍵的那次,他卻救了惜雯的命。
那一次,惜雯一眾三十多人被困一間破廟,藥王谷的人已經將他們緊緊圍住。那些惜雯身邊的綠林好漢,為了給惜雯爭取時間,一個又一個地挺身而出,一個又一個地倒在了惜雯面前。身邊剩下的人越來越少,惜雯不願離去。
不起眼的賈騰飛從人群中站了出來,他緊緊地抓住惜雯的手。那個男人的力氣很大,惜雯一時間掙脫不開。而那個男人的雙眼只是看著前方,他拉著惜雯拚命地跑。一直跑,一直跑。
在刀光劍影之間,在血肉橫飛之間,在生死存亡之間。這個男人拉著她,不顧一切向前跑著。
直到將那些與自己生死與共的朋友們都丟棄了,直到藥王谷的人也被遠遠甩在身後,直到氣喘籲籲地彼此都沒有了力氣。
在那之前,他都緊緊地抓住她的手,直到她甩開之前,一刻都不曾放開。
往事如夢幻般,而奔跑也一直未曾停歇。從梨稻村到北邙山,
惜雯明白,逃避是改變不了什麽的。但為了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她確實選擇逃避了。 藥王谷一役後,一切看似都已經結束。可是,真的結束了嗎?
惜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臉上露出淡淡笑容,然後走出了孩子的房間。
天快要亮了,惜雯伸了伸攔腰。
賈騰飛出現在惜雯面前,他看見了惜雯,先是一愣,然後笑道:“怎麽起這麽早?”
惜雯也看到了賈騰飛,她溫柔地回答道:“睡不著就起來了。你比我還早呢,我還以為你會回來晚一些。”
惜雯並沒有問賈騰飛去了哪裡。因為之前幾次,那個男人也會在惜雯熟睡時出門,然後在日出時分風塵仆仆地趕回來,並且給自己和孩子帶來回來新鮮的蔬果和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而這時小西瓜總會開很心地邊跳邊叫道:“爹爹好厲害,又變戲法嘍。”
然而這一次,賈騰飛帶回來的,是一身的傷。
賈騰飛說道:“讓你擔心了,對不起。”然後他向後倒了下去。
惜雯連忙上前扶住了賈騰飛。“沒關系,你回來就好了。血止住了嗎?”惜雯問道。
賈騰飛點了點頭。
“對方能將你傷成這個樣子,肯定不簡單。我扶你進去休息。”惜雯攙扶著賈騰飛走進房間。這時,小西瓜聞聲也起來了。他依偎在門框處,睡眼惺忪地看著自己的爹娘,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
“西瓜,陪你爹爹再睡一會好嗎?”惜雯問道。
小西瓜揉了揉眼睛,奶聲奶氣地“哦”了一聲。
“你都知道了嗎?”賈騰飛問道。“你一直都知道嗎?”
“我什麽也不知道。”惜雯笑道,“我只知道,我的男人,是一個很了不起的男人。”
惜雯將賈騰飛扶上床,而小西瓜早已經鑽進了本該是惜雯的被窩裡,並時不時地向賈騰飛這邊擠來。
可能是碰到了傷口,賈騰飛冷吸了一口氣。
“這可是你自己種的苦果子,怪不得我。”惜雯的眼神裡仍充滿著溫柔,溫柔中又多了一份堅定。“你累了,該休息了。現在,抱著我們的兒子好好睡一會吧。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了。”
“惜雯……”賈騰飛想在說什麽,惜雯卻用食指堵著了他的嘴,然後假裝生氣地說道:“睡覺。”
賈騰飛閉上了眼睛,他感覺到,小西瓜又往自己的懷裡拱了拱。
安頓好了這父子倆,惜雯再一次走出了房間。
太陽快要升起來了,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個好天氣,惜雯想到。
不遠處的山林裡,似乎有什麽都東西正向著她這邊趕來。一陣陣飛鳥被驚起,那東西也離自己越來越近。
而惜雯只是在門前的長凳上坐了下來,一把已經出鞘的劍,已經緊緊地握在了在她的手上。
她撇了撇嘴,安靜而從容。
第一個人出現的是一個男人。
這男子仿佛來自地獄。他的長劍上血跡未乾,他的臉上,身上也是。他的眼神盡是不屑,嘴裡更是吆喝著:“丐幫的人都這麽不經打嗎?”此人正是十天官之一的張隨風。
“張大哥,風頭都被你搶了光了。等一會手刃丐幫新幫主這件事,你可一定得讓給我啊。”
第二個出現的是白冰雪。惜雯看到,這女子不僅一身雪白,就連膚色也白得異於常人。只不過此刻,她的白色衣衫上也沾滿了鮮血。惜雯感覺得到,因為殺了人,動了氣,這女子的臉上多了一絲紅潤,倒顯得更自然了一些。
“啊啊啊啊啊……真叫人不爽啊!”第三個出現的是一個面相俊俏的男子,只是這俊俏的臉與他的聲音極不相符,這男子嘴裡一直叫嚷著:“到處都是機關,就不能好好出來一個人打一架嗎!麻煩死了都,真叫人不爽啊!”
這個嘴裡“不爽,不爽”叫個不停的,就是馮不爽了。
“你才最讓人不爽呢,嗷嗷嗷叫個半天,把人都叫到我這邊來了!跟你一起的阿拳跑哪裡去了?”第四個出現的是一個小姑娘,正是嶽花心。惜雯看到嶽花心人小鬼大,兩隻手都藏在袖子裡。她的輕功身法極快,方才說了這一句話,轉眼間人就已經飛到了先前出現的這幾個人的前面。
“誰知道,可能死了吧?”馮不爽回答道。
“放屁!”嶽花心對著馮不爽罵道,“劍仙看上的人這麽容易死?太沒用了吧?”
“我哪知道,你問他去。”馮不爽不滿道。
來人不止四個,雙胞胎姐妹喜慧和喜俊隨之而來,每個人身上都有血跡。
最後出現的是趙志行。與其他人不一樣的是,趙志行身上乾乾淨淨,他拄著一根拐杖,緩緩地走在眾人之中,活像一個老神仙。
十天官已到場七位,唯獨不見無涯,還有陳冬青和柯無淚。
惜雯慢慢地皺起了眉頭。
“七個人,不好對付啊。”惜雯嘴裡嘟囔道。
“你們是什麽人?”惜雯問道。
“我們是十天……”馮不爽嘴裡的話沒說完,白冰雪便搶先一步說道:“我們是蔡劍仙手下五星,奉命來剿滅丐幫,並取你人頭。”
“五星?”惜雯愣了一下,隨口說道:“你們不是有七個人麽?”
不止是惜雯,在場的其他人也都愣住了。張隨風冷笑了一聲,但嶽花心似乎明白白冰雪話中含義,她是為了隱藏眾人的實際身份,雖然這麽做並沒有什麽意義。
“我們就是五星啊。那兩個姐姐可以不算。”嶽花心指著喜慧和喜俊說道,“其實我們還有幾個,可能是中途迷路了吧。不管他們,總之,丐幫設下的埋伏已經被我們解除了,只要殺掉你,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喜慧和喜俊見嶽花心這麽說,皆是一笑,然後這姐妹倆竟真的像是沒事人一樣,退後了幾步。
“花心,就依你了,我們姐妹倆正好休息一下。 ”姐姐喜慧說道。
“那倒也是,對方只有一個,你們五個不是五星麽,那就請吧。”妹妹喜俊說道。
惜雯也笑了,她看了看手中的劍,然後對著眼前的人說道:“七個的話,我可是一點勝算都沒有。五個的話,也有些難,不過可以試試。”
“你的意思是,你很厲害?”張隨風躍躍欲試,“這麽說,丐幫那群孫子們推你當幫主,是看中了你的實力,而非長相了?”
白冰雪呸了一口,正對著張隨風的方向。“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調笑別人。”
但惜雯並不生氣。她接著張隨風的話笑道:“丐幫各位前輩自是有他們的理由,實力也好,長相也罷,或許這二者缺一不可。”
惜雯緩緩走向眾人,太陽正好出來了。在朝陽的光輝下,如果說趙志行像一個老神仙的話,惜雯更像是九天仙子一般。雖然已為人母,但退去了青澀,這時候的惜雯多了一絲從容和坦然。
“雖然丐幫各位長老看得起我,但你們五個若是一起上,我恐怕也很難招架。”只聽惜雯說道:“但若你們自信的話,可以一個一個來與我比試一番。孰強孰弱,試試便知。”
“有點兒意思。”趙志行終於開口了。
“多謝關照。”惜雯當是對方默許了,她向眾人行了個禮,然後說道:“那麽,誰先來?”
就像那日在梨稻村,白虎面對著藥王谷的眾人,緩緩說道:“你們,誰先來。”
溫暖的晨光之下,恐怕連惜雯也不知道,白虎的影子已經和她重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