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書強自鎮定,裝作若無其事。只是隨著眾人“呦呵”驚呼了一聲。
那仙霞雙奇也應是慣見了這等場面,面色不改,嶽望塵招呼夫人坐下,十分客氣說道:“內人一貫是這個脾氣,不覺說了些難聽的,宋少俠切莫往心裡去。”
那悍婦人卻理也不理他,隻一把將小鏢師也提到了樓邊,做勢就要扔下。宋青書也並未在意,因為他打量嶽望塵已久,隻覺得此人不僅功力了得,而且一語道破了自己身份,見識不凡。心說果然是人外有人。其實便是這嶽望塵內功高強,可還是差上他一些,但若他夫人也是這般功力,這二人齊上,宋青書是恐難招架,可他夫人偏偏內力不濟,比起他來差得遠了,再瞧他功力雖高,卻不知為何,一副怕老婆的樣子,這二人果然夠奇了。
“公子,這些人為何帶了個人頭?”小昭發聲詢問,言語中有些膽怯。
這嶽望塵見小昭生得高鼻翠眸,也是個色目人,心中大有好感,朝她笑了笑。
“前日逆賊統領韓山童敗戰身亡,朝廷拿了他屍身,下詔要將他傳首四方,以儆效尤…”這嶽望塵小聲說道。
宋青書又看了看那韓山童的頭顱,見那雙目圓瞪,血淚縱橫,當真是“死不瞑目”。他雖隻與這人見過一面,二人也並沒什麽交情,但想到初次見此人時,他那英姿勃發模樣,仍是心中不忍。
這時那幾個鏢師從地上爬起,奔上了樓,隻舉著刀槍對峙喝呼起來,一個個不敢再前。
那小鏢師半個身體杵在護欄外,嚇的涕淚縱橫,隻嚎了數聲“孫二哥救我!”,口中又不住求饒,他大為驚慌,說著說著,竟吐出了幾句蒙古語來。
那兩位丐幫弟子這時方才緩過勁來,胖弟子剛剛一通牛皮吹的震天響,此時失了面子,怎願離開,他強忍劇痛站起,剛巧見此一事,再瞧眼前眾鏢師,也算他見多識廣,立即大喊一聲:“這些人也俱是韃子!”
原來此時元廷大軍未到,安徽境內義軍遍地,元廷地方軍隊雖剿滅了韓山童,卻無法依旨將其頭顱運出,這些人遂扮做了尋常江湖人模樣,只有吃飯休息時,才以鏢師身份示人,其實這姓孫的正是當地遊擊,而這五短身材的哪是什麽小鏢師,不過是個宮中傳令的太監罷了。
那幾人被叫破身份,更是喝呼不止,一齊向著那胖弟子攻去,那架勢實要將他吃了一般,宋青書當然不能見死不救,腳下一蹬,身子盤旋而下,正擋在他們當中,當先那人刺來的長槍叫他在空中袍袖一裹,落地後肩膀一夾,立時崩斷。那人持槍不穩,手中半截鋼槍向身旁崩去,又打飛一人。他落地轉過身來,才見剩下二人已被嶽望塵製了住。
這飯固然是沒得吃了,幾人匆匆一番料理,那悍婦人抓起長凳,將這幾個蒙古軍官好似糖葫蘆般串在凳上,她一肩抗了一個長凳,幾人匆匆出了城去,丐幫那二位弟子也認出了他,口中千恩萬謝,也不敢再與雙奇言語,生怕他們突起發難。隻自言那丐幫所輔“徐真一”在南方勢頭正勝,此處將有大戰,他們是來做哨的,勸宋青書早離是非,這才逃也似得去了。
再問及這“仙霞雙奇”,原來他二人一副外族面孔,在這地方多有事端,也是不願見到生靈塗炭,二人正打算西行避禍去的。這悍婦人姓莫名格德,蒙古語中有花朵之意。宋青書聽他介紹,心中卻莫名打了個激靈。這莫格德可能是頗為看不上自己丈夫這般,又是“孬種,
軟蛋”的罵個沒完沒了,但也不再言及武當,二人也就隨她罵著,小昭聽的咧嘴偷笑,這婦人瞧見她也是高鼻色目,就也不以為意。 宋青書有意要將韓山童人頭送歸,便趁機盤問起那幾個兵士來,那個小的甚沒骨氣,劍尖一指便全抖了出來,原來韓山童余部已藏進了武安附近山中。
正說著這莫格德三步跨上前來,對那群兵士喝道:“如今知道你祖宗的手段了吧,好好記著我‘仙霞雙奇’的名號!”說著,左右手輪番揮動,隻把那兩個長凳扔到了七八米高的樹杈之上,幾個兵士被點了穴道,就那麽掛在樹枝上晃晃蕩蕩……
四人同乘一輛馬車,又向北行了數裡,莫格德人高馬大,隻得坐在車前駕車,小昭也在外陪她聊天,宋青書與嶽望塵就坐在車內,嶽望塵卻總是目不轉睛得盯著他,看得他好一陣的不自在。遂開口聊了幾句。未料得他平時看著不愛說話,但他見識廣博,聊起天來卻是滔滔不絕,宋青書聽的瞠目結舌,倒不知這仙霞派是如何這般了得了。
他隻言道極遠的西方在經歷一場千年浩劫,那裡瘟疫橫行,也是民不聊生,他夫妻二人四年之前經絲綢之路來到中國,他在路上有高人奇遇,得傳了一身內力,又經指點,拜入仙霞派做一弟子。他本人其實是一名學者,對任何東西都十分有興趣,所以剛剛看見宋青書,不知是如何看出他修習內功的方式與旁人完全不同,所以才會非常驚奇盯著他看。
宋青書連中國史都未能捋通順,就更別說西方史了,這時歐洲正在流行的正是傳說中的黑死病,幾乎奪走了整個歐洲三分之一的人口,在西方有傳言說黑死病來自中國,嶽望塵便是因此而來,這些他是全然不知了。
不過傳功一事,倒也說得通為何他功力了得,他夫人卻內力平平了。至於宋青書的內功修行方式,雖不說是這天下獨一份,卻也的確極為罕見,但這功夫畢竟是不傳之秘,他只是一番揶揄,未料到這嶽望塵問了句:“冒昧了,少俠這身內力,是已至‘得真’境了吧。”——一句問的宋青書不知如何答好。其實他武當派內功都是上乘功法,修煉起來無分境界,便如那“九陽真經”四卷一練到底,畢生功力盡於此,哪還分什麽境界了?
但江湖上所說境界,他在兒時也聽祖師張三豐提起過,可那時張三豐也隻為他講解了“氣感,通脈”二境,如今他修了神照功,修畢了全身經脈,所走的早就不是氣存丹田那傳統江湖路數,自然也就不知這其後境界為何了。
他尷尬的抓了抓頭,隻說不知,嶽望塵大奇,為他解道:“我在西方時,所謂高手都是年輕力勝,到老時卻個個力不從心。可初時前來中原,卻見到年紀越大之人往往功力越高越強,我問及師父,師父告訴我說,武林修行中人,內功修煉境界至這‘得真’時,便是一道門檻,倘若跨過此境,則內功隨年歲增長,年紀越大威力越強,倘若未能跨過此境,則是年老垂暮,境況一年不若一年……”
宋青書聽了若有所思,想到張三豐,郭靖,黃藥師等人,俱是年紀越大功力越強,倒不似平常江湖中人那般,什麽“亂拳打死老師傅”也是萬萬不存在之事。但自己修行方式截然不同,想來也該是跨過“得真”門檻了吧。遂問道:“那得真以後呢?”想知道往後境界,以尋個印證。
那嶽望塵卻也笑笑,隻說不知,小昭聲音從車前傳來:“‘得真’以後,便是‘歸一’亦作‘歸原’,再往後得,怕這世上只有公子那師祖張真人才能知道了。”原來這些都是小昭幼時所學,她家學淵源,倒比這“仙霞雙奇”知道的更多些。
宋青書聽得“歸原”二字,想到張無忌那日洞中所念一十九句無法修煉的乾坤口訣,其中起始便有“歸原複始,混息不覺,鬥轉星移,清濁有別。”一句,其實句中所講是內力運行路子,他初時隻覺怎麽可能是將已運出的內勁回轉歸原,這是萬萬難做到之事,這時細想起來,原來此一句說得應是內功境界,登時恍然大悟,不覺已坐定入神,觀心內視起來。
待他再回過神來,這仙霞雙奇早遠遠的去了,小昭從包袱中拿出了些吃食,迎前上來,告知他已過了一晚。他氣勁一運,將內力填與手臂,隻覺臂中勁力回轉自如,喜而忘形,舉起手臂道:“你快來打我一拳試試。”
小昭哪聽過如此奇怪的要求,但也知他要試內力,漲紅了臉蛋,隻伸出粉拳在他手臂上輕輕一碰,自己的衣袖卻隨之一蕩,褪了半截,將雪白的胳膊露了出來。“啊呀!”她連忙收回了手,捋了捋袖子,低頭不語起來。
宋青書隻想試試這借力打力的功夫,未成想準頭練得不到家,竟吹開了女孩子家的衣袖,也是老臉一紅,說到:“我教你這門功夫如何?”
“不用啦,昨日那莫姐姐已經教了我一套功夫啦,公子再教,我怕是記不住了。”原來那莫格德瞧她玲瓏乖巧,已傳了她一套功夫,至於具體是何,宋青書也不好多問,隻心說這下自己欠這夫婦二人不少,來日必要找機會還報才是。
他二人聊著,馬車一路北行改向江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