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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夥伴》第四十二章 漫長的1天(下)
  她的喊叫聲引來了一個人,一個中年男人,從他的衣著來看,像是個剛下中班的工人。他朝這邊奔過來,抓住龐金海的肩膀:“小癟三!竟敢攔路搶劫!無法無天了!”

  龐金海胳膊一掄:“你管不著!滾開!”

  “我就要管!跟我去警察局!”

  “放手!混蛋!快放手!”

  “你才混蛋呢!走!去警察局!”

  中年男人揪住龐金海,兩個人扭打起來。中年男人很強壯,龐金海不是對手,情急之下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中年男人暴怒,朝龐金海狠狠一拳,打得他在地上連滾帶爬。

  愣在一邊的沈卉猛的清醒過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她朝中年男人說了聲謝謝,撒腿就跑。

  此刻已經是深夜9點多鍾,有軌電車已經停了,這一帶又比較冷落,街上黑漆漆空蕩蕩的,行人稀少。她慌不擇路地跑了好一會兒,總算看到一輛三輪車,趕緊跳了上去,命令車夫快走!

  車夫吃驚地問:“太太,出了什麽事?”

  她喘著粗氣說:“別問了!快走!快走!”

  三輪車用最快的速度行駛。坐在車上,她狂跳的心臟漸漸舒緩。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仿佛做了一場噩夢。

  不!不對!應該說恰恰相反!以前才是在做夢,現在她醒過來了!幸好還不算晚!

  上帝保佑,讓龐金海在最後一刻暴露了醜惡的真面目。世上恐怕很難找到比他更壞的壞蛋了,為了達到目的不惜陷害拿他當兄弟的人!他不受到懲罰天理難容!

  沈卉決定明天就去找顧孚遠律師,商量一下具體怎麽做,無論如何不能放過這個大壞蛋。

  三輪車從郵政局橋過了蘇州河,再沿天主堂街拐進白賽仲路,10點多鍾的時候把她送到了家門外。

  她付了車錢,邁腿想要下車時,發現腿軟得站都站不起來。車夫把她扶下車,說了聲“太太小心。”

  話音未落,停在前方不遠處的一輛小汽車突然打開了大燈,強烈的燈光照得他們睜不開眼,緊接著小汽車轟鳴著朝他們猛衝過來。他們呆呆地站在那兒,根本來不及反應。

  汽車徑直撞向他們,巨大的衝擊力把他們像布娃娃一般拋向空中,又重重的摔在地上。

  那輛小汽車從三輪車夫身上軋過,疾馳而去,紅色的尾燈轉眼就在黑暗中消失了。

  這不是車禍,這是謀殺,非常明顯的謀殺。假如有目擊者的話,可以看到那是一輛黑色奧斯汀小汽車。然而沒有目擊者,事發時已是深夜,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龐金海開著那輛奧斯汀拚命逃竄,忽左忽右漫無目的,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跑!快跑!

  這樣胡亂開了不知多久,最後他在一條不知名的小路上停下了車。他不能不停,因為手上出了太多的汗,方向盤滑得快攥不住了。

  他癱倒在座椅上大口喘息,心臟咚咚咚的狂跳不止,像要把胸膛撞破,腦子一片空白,但有一個場景卻反覆出現在他眼前。

  那是沈卉被撞飛又落下的場景,那個過程如同電影裡的慢鏡頭,那麽緩慢那麽清晰,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那張蒼白無助的臉,看到她用迷茫的眼神盯著他,好像在問,你怎麽下得了手?你不是說愛我嗎?

  他使勁揪著自己的頭髮,口中喃喃自語:“阿卉,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想這麽做,可是……”

  可是他不能不這麽做,否則他就會身敗名裂、萬劫不複,

被所有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唾棄,成為人們茶余飯後的談資,甚至會像楊乃武和小白菜(發生在清朝末年的一樁謀殺案)那樣被編成戲劇傳唱,那樣的後果是他無法承受的。  他愛沈卉,但更愛自己。

  他在車裡呆坐了很久,混亂的心情才慢慢平靜下來。

  一場漂亮的獵豔之戰竟然以這種慘烈的方式告終,他做夢都想不到。老天爺把他狠狠耍弄了一番,在他即將爬上山頂品嘗勝利果實的時候,又把他扔下了懸崖。

  可惡的老天爺!我恨你!

  但他回過來想想,自己還算是幸運的,老天爺並沒有完全拋棄他,讓他趕在沈卉到家之前截住了她,保住了那個能毀滅他的可怕的秘密。假如她不是坐三輪車,而是坐出租車,沒能把她截住,那就徹底完蛋了。而現在完蛋的是沈卉,他得救了。

  這是漫長的一天,他精疲力盡,累得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切只能等到明天再說。

  他呻吟似的長籲了一口氣,伸手發動了汽車。可是當引擎隆隆響起的時候,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從他腦子裡閃過。

  秘密真的保住了嗎?不一定!假如沈卉沒有死,或者死之前講出了真相,那可怎麽辦?非但陷害朋友的醜事曝光,更將背負殺人滅口的罪名,那是要判死刑的呀!

  他眼前出現這樣一幅景象:他雙手反綁,脖子後面插著木牌,被劊子手押到刑場上跪下,一支槍對準了他的後腦……

  想到這兒,剛剛平靜下來的心臟又開始上躥下跳,剛剛擦乾的額頭又冒出了汗珠。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手指敲玻璃的咚咚聲。

  他想心事想得太投入了,一時沒反應過來。敲玻璃的咚咚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他定睛一看,汽車旁邊出現了兩個人,兩個身穿巡捕製服的人。其中一個彎腰看著他問:“喂,先生,你在這兒幹什麽?”

  他那狂跳的心突然停止了,他像死人似的僵在那兒。

  那個巡捕接著問:“汽車保險杠和擋風玻璃怎麽壞了?出車禍了嗎?”

  他的腦子仍然一片空白,直到對方問了第二遍,他才猛然省悟,結結巴巴的說了幾句話。

  那個巡捕緊盯著他:“你說什麽?”

  他沒有回答,因為說的什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兩個字,逃跑!趕快逃跑!

  汽車已是發動狀態,他掛上檔,一踩油門,汽車猛衝出去,把那兩個巡捕甩在了身後。

  現在他最怕的是他們吹警笛展開追捕,幸好他們並沒有這麽做,但產生懷疑是肯定的了。

  事情正在朝糟糕的方向發展。回到家裡,他想睡又睡不著,身體很疲憊,腦子卻異常清醒,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的睡過去。但睡了沒多久,砰的一聲槍響就把他驚醒了。

  他猛地跳下床,撲通摔倒在地板上。這時他才想到,那聲槍響是他夢見自己被槍斃了,他的屍體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走。

  他抹著額頭上的冷汗,在地板上呆呆地坐了很久。

  沈卉怎麽樣了?她到底死沒死?我的秘密能否保住?答案很快就要揭曉。這個答案他急於知道,又害怕知道。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管怎樣他都必須面對。

  他強打精神,盡量把自己弄得齊整一點,讓別人看不出有何反常,然後坐三輪車前往林家。

  9點多鍾的時候,他在林家大門外下了車。街上乾乾淨淨,撞人的痕跡已經全部抹掉了,仿佛一切正常,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但這並不能讓他緊張的情緒有所緩解。

  他站在那兒深吸了幾口氣,走過去敲門,沒得到應答。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他有這兒的鑰匙,就自己開門進去了。剛走進客廳,就聽見有個女人喊了聲“誰來了?”

  接著周嫂從屋裡跑出來。他不動聲色地說:“我敲門沒人應,就自己進來了。太太呢?出門了嗎?”

  “你問太太?可不得了,出大事了!”周嫂激動地喊。

  他裝出莫名其妙的樣子:“出了什麽事?太太生病了?”

  “不!不是的!她被車撞了!”周嫂回答。

  “你說什麽?被車撞了?”

  他一把抓住周嫂的胳膊,戰戰兢兢地問:“她在哪兒?情況怎麽樣?嚴重嗎?”

  他真的很緊張,心跳得幾乎把胸膛撞破。生存或死亡、化險為夷或萬劫不複,答案就要揭曉了。

  周嫂避開他急切的目光,黯然道:“太太傷得很重,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具體我也說不清。”

  他的心忽的沉了下去。沈卉沒死,就意味著還有蘇醒的可能。而她一旦蘇醒過來,他的末日就降臨了。必須要親眼看一看她是什麽狀況,然後再決定下一步的計劃。

  “她怎麽會被車撞?事情怎麽發生的?”

  問題的答案他很清楚,但問還是要問,這個程序必不可少。

  “事情怎麽發生的我也不知道,”周嫂回答:“當時我已經睡了,是小姐把我叫醒的,她說聽見街上有奇怪的聲音,叫我和她一塊去看看。我們跑到外面,發現太太被車撞了,身上都是血……”

  “好了!別說了!”他打斷喋喋不休的周嫂:“太太在哪家醫院?你回來了,誰在那兒陪她?”

  “太太在廣慈醫院,”周嫂回答:“她哥哥到醫院替換我的,小姐也在醫院裡。”

  龐金海轉身就走。剛走出客廳,大門咣當響了一下,有人進來了,一看是沈方。

  沈方眼睛紅紅的,滿面悲愴的表情。這是個好兆頭。

  龐金海心裡一下子輕松了不少,迎上去說:“我正要去醫院。阿卉怎麽樣?蘇醒了嗎?”

  沈方搖搖頭,兩顆淚珠從眼眶裡爬出來,慢慢滾下臉頰。

  龐金海抓住他的肩膀連連搖晃:“阿卉怎麽樣?快告訴我,她到底怎麽樣?說呀!你說呀!”

  “阿卉她……她……”

  沈方雙手捂住臉失聲痛哭,淚水從他指縫裡淌出來,瘦削的肩膀劇烈抽搐著,那種深切的痛苦連龐金海見了都未免有點心酸。他也流出了眼淚,一半是哀傷,一半是慶幸。

  忽然,沈方停止了哭泣,兩隻通紅的眼睛瞪著龐金海:“昨晚阿卉說要去找你,她怎麽會出事你應該知道!”

  龐金海竭力掩飾內心的惶恐,喃喃說道:“阿卉是來過我家,坐了一會兒,商量婚禮的事情,9點多鍾出門的。我要開車送她,她不讓,自己叫了輛三輪車走的……”

  “還有,她手上的鑽戒不見了,”沈方的目光死死的釘在他臉上:“這又是怎麽回事?”

  “我……我怎麽知道?”龐金海結結巴巴的說:“也許……也許被人偷了吧?”

  “不可能!”周嫂說:“我和小姐送太太去醫院的時候,鑽戒已經不見了,我記得很清楚,而我和小姐是最早發現太太的人!”

  “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鑽戒在哪兒?”

  沈方那種審問的表情似乎已經把龐金海看穿了,知道面前這個人就是殺死他妹妹的凶手。

  龐金海強作鎮定,聳聳肩膀說:“我不知道鑽戒怎麽會不見的。她離開我的時候,鑽戒明明還戴在她手上。”

  沈方沒說話,但他的目光比刀還要銳利。這個和善的人從未像此刻這樣令龐金海生畏。但這也許只是他的心理作用。

  他以去醫院為理由,躲開了沈方那可怕的目光。

  他趕到廣慈醫院,見到了守在母親身邊的林浣芝。

  這可憐的孩子抱著母親的屍體哭成了淚人,他好不容易才勸她松開手,讓人把死者運到停屍房去。

  林浣芝年齡還小,沈方又悲痛得六神無主,善後的責任只能由龐金海這個未婚夫承擔了。

  我用林家的汽車,在林家門口撞死了林太太,現在又替她料理後事,她的在天之靈不知會怎麽想?

  這個念頭從龐金海的腦子裡閃過,但並沒有駐留多久。他是個無神論者,對天堂地獄、因果報應之類的說法嗤之以鼻。現在唯一讓他擔心的是,昨晚有兩個巡捕看見過他。

  當時他心慌意亂,一踩油門跑了。這是個很大的錯誤,他們一定會懷疑他,把他跟沈卉和三輪車夫的死聯系起來。而一旦沿著這條線索追查下去,就會找到那輛奧斯汀,並發現車子的前保險杠和擋風玻璃都壞了,有明顯的碰撞痕跡。怎麽辦?

  他的第一反應是把車送去修理。但警察不是傻子,肯定也會想到這一點,修車的結果必然是自投羅網。

  不,不能去車行,還是把車藏起來比較好,藏在租界范圍之外,走運的話也許能躲過這一劫。

  他希望如此。但希望也可能落空。萬一在劫難逃呢?假如真到了那一步,除了潛逃就別無他法了,對此要未雨綢繆。

  今天和昨天一樣漫長一樣艱難。他精疲力盡地回到家,時鍾正敲8點。他衝了個澡,剛想坐下來理一理混亂的思緒,門鈴突然響起,張伯良來了。他是來拿錢的。

  看到那張醜陋貪婪的面孔,龐金海心裡騰起一股怒火。狗東西!事情全都壞在你身上!我恨不得親手掐死你!

  張伯良見龐金海臉色難看,也不想跟他多囉嗦,開門見山地問:“怎麽樣?錢準備好了嗎?”

  龐金海把一個紙包扔到他面前:“拿去!”

  紙包又大又厚,遠遠超出了他的期待。他心花怒放,笑得眼睛都沒了,抓起紙包連說了七八聲謝謝。可是一打開紙包,他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原來紙包裡裝的並不是真鈔票,而是燒給死人用的冥幣。

  張伯良把那些冥幣狠狠摔到桌上,憤怒地喊:“你什麽意思?有這麽開玩笑的嗎?”

  “誰跟你開玩笑!”龐金海冷冷道:“我答應你的就是這個!你也隻配得到這個!”

  “你……你……”張伯良鼻子都氣歪了,渾身直哆嗦:“你他媽過河拆橋,沒這麽容易!”

  龐金海冷笑一聲:“我拆了,你想怎樣?”

  “怎樣?我讓你買後悔藥吃!”張伯良喊道:“你做了多少肮髒事,我一清二楚!”

  龐金海指著大門厲聲道:“別在這兒放屁!滾!快滾!從今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

  張伯良臉漲得通紅,跳著腳喊:“姓龐的,你想想清楚,別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要是把我惹毛了,我就揭你的老底,把你乾的好事拿出來曬一曬,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龐金海把桌子拍得砰砰響:“少囉嗦!給我滾!滾!”

  “龐金海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張伯良走了,扔下一大堆恐嚇的話。

  那些話聽起來都很可怕很危險,但龐金海根本沒當回事,像張伯良這樣的癟三無賴他見多了。

  第二天,他來到位於公平碼頭附近的一家茶館,這兒是滬北大亨季根發的大本營。季老爺子本人已經上了年紀,不大露面了,但他的門徒常在此聚集,商議大事小情。

  龐金海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等到了張伯良的債主賴麻皮。

  這個季根發的高徒四十來歲年紀,一身橫肉,五官長得還算端正,可惜臉上的黑麻子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拿來做一碗芝麻糊絕對沒問題。

  賴麻皮晃著膀子來到龐金海面前,一屁股坐下:“聽說你在等我?不知有何見教?”

  龐金海不聲不響的從口袋裡掏出銀元,一塊一塊在賴麻皮面前摞起來,總共20塊。

  賴麻皮驚訝地瞟著他:“先生尊姓大名?有什麽事要我幫忙?”

  龐金海緩緩道:“我的名字不說也罷。我是為張伯良而來,他欠了你不少錢是不是?”

  “這麽說你是來替他還債的?”賴麻皮問:“他是你朋友?”

  “不!恰恰相反,他是我仇人!”龐金海咬牙切齒。

  賴麻皮一聽更吃驚了:“那這些銀元……”

  “這是給你的辛苦費,”龐金海說:“我想請你好好收拾他一下,你不會不答應吧?”

  賴麻皮笑了,笑得臉上的麻子紅光閃閃。他怎麽會不答應呢?張伯良欠債不還,他正想收拾這癟三,更何況還能進帳20塊大洋!

  “先生盡管放心,包在我身上!”賴麻皮拍胸脯:“別的我也不多說了,回去聽消息吧!”

  賴麻皮做事雷厲風行。龐金海僅僅等了兩天,他的夥計楊金保就向他報告,張伯良被賴麻皮逮住狠揍了一頓,打成了癱子,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老婆也跑了,如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龐金海已經很久沒笑了,現在他陰沉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好!這樣才好!死了倒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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