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還想動?”
聶花郎立即聽見了一聲黃鶯吟鳴。這聲音柔軟卻又堅定,如翠鳥彈水。如果說這世界上真的存在什麽天籟之音,那無疑指的就是她的聲音。
一句很是凶狠的話,從她的嘴裡說將出來,居然能這麽溫柔、這麽圓潤。若不是親耳所聞,聶花郎實在是不能相信世間會有如此美妙好聽的聲音。
他看了看地上的那條長長的影子。雖然他的身子無法動彈,但是嘴巴還是忍不住張了開來,道:“你是誰?”
黃鶯的影子卻慢慢地在他的背後隱藏了起來,道: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誰?”
聶花郎瞥了一眼架在咽喉上的劍,這把劍很冷,他喃喃自語道:
“我是誰?”
黃鶯將劍柄轉了轉,劍鋒就削斷了聶花郎脖頸上的幾根汗毛,道:
“花郎?”
聶花郎吃了一驚,他疑惑著問道:
“很少有人能說出我的名字,難道你識得我?”
黃鶯微微一笑,道:
“一個惡貫滿盈的人,總是能給別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想不到自己的名聲這麽差,聶花郎不得不皺了一下眉頭,這真是個意外,道:
“我實在想不出自己如何惡貫滿盈,難道我曾經搶劫官銀殺了朝廷的命官不成?”
黃鶯握著劍柄拍了拍他的肩,道:
“只是恐怕你還沒有那個膽子。”
聶花郎閉上了眼睛又想了一想,道:
“可是在我的印象裡,我還沒有殺過人,還沒有放過火。莫非是因為這個你才要將這個鋒利的家夥架在我的脖子上?”
黃鶯手腕一抖,將劍尖迅捷甩起,狠狠地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道:
“真是貴人多忘事,你再仔仔細細想一想。”
從來沒有人將劍尖當做手掌打他的臉,他的左臉頰上已經印上了一條暗紅的劍痕。聶花郎斜睨著眼睛瞧了瞧這柄長劍,若不是脖頸被它架住,現在說不定他會叫罵出聲音來。但是他還是忍住了,有的時候人不能不學會忍,雖然忍耐很難受。他輕輕地歎了一口長氣,道:
“一個沒有做過壞事的人實在是不容易撒謊,可是我卻偏偏要撒謊。現在我才發現撒謊有多麽地困難了。”
黃鶯吃吃一笑,他的臉上立刻開了一朵嬌豔的小紅花,她輕輕地吟道:
“采花郎、采花郎、日日夜夜做新郎。采完張家采李家,一門心思入洞房!”
這一下聶花郎吃了不小的一大驚。雖然她的歌兒改了詞兒,她的歌兒也唱得美,但是絕對能聽得出她的歌兒和牛耕田的歌兒如出一轍。
林中傳來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那聲音是刀劍砍劈的聲音。那聲音裡夾雜著牛一樣的咆哮,不用分辨也能聽得出是牛耕田的呼喝。因為,江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的聲音能像他的那樣大,如此看來今日找上門來的一定是他的仇人。
聶花郎的心裡一下子變得亂糟糟的,他也根本分不清哪一首歌兒才是原本的歌兒。他雖然心裡吃驚,但臉上卻不動聲色,道:
“這首歌兒編得真好聽!好聽得教人聽了一遍還想再聽第二遍,聽完了第二遍還想再聽第三遍,聽完第三遍還想坐著聽,站著聽,躺著聽。也許今後我睡覺前也要聽一遍這首歌兒。這首歌兒實在是一首絕妙的搖籃曲。”
黃鶯咬了咬牙,輕輕地哼了一聲,道:
“這世上的男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 聶花郎不自禁想笑,只是又怕她手中的劍會抖,道:
“的確,男人確實不是好東西,你說得秒極了!”
黃鶯吹氣如蘭,但是她的鼻孔似乎在逐漸變大,她接著道:
“男人盡乾些背信棄義喪盡天良的事,這樣的男人不得好死。”
聶花郎附和著說道:
“不錯,我真後悔自己是個男人。”
黃鶯突然嘿嘿一笑,道:
“你真的後悔自己是男人了?”
聶花郎低下了頭,道:
“非常後悔,一直後悔,我後悔了整整二十余年。”
黃鶯卻嬌笑了起來,仿佛她的肩膀在顫抖,道:
“既然你這麽後悔,為何不當一個女人。”
聶花郎歎了口氣,幽幽地道:
“只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做什麽人並不由我自己決定。我也是被別人生下來的,而且從生下來的第一天起我注定就是個男人。這個事實恐怕一輩子也改不了了。”
黃鶯的笑還是那麽得嬌,道:
“我怎麽也不相信你就是花郎,沒想到花郎居然是一個憨憨的大傻子。”
聶花郎也笑了,道:
“如果我不傻,又怎會這麽輕易被你捉到。”
黃鶯用劍尖摩擦著他的臉頰,像是撫摸情人的臉,道: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幾種人嗎?”
聶花郎轉了轉眼睛,想了一想,道:
“兩種。”
黃鶯笑了笑,問道:
“那兩種?”
聶花郎一臉的嚴肅,道:
“主人和仆人。現在你就是我的主人,我就是你的仆人。”
黃鶯咯咯咯地嬌笑了起來,聶花郎又接著道:
“主人殺死仆人就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你也可以隨時殺了我。”
黃鶯搖了搖頭,道:
“傻子永遠是傻子,傻子永遠也不會變得聰明。”
聶花郎非常讚同她的觀點,他恨不得拍手附和,他的聲音還是很輕,他道:
“既然傻子不聰明,那他也就絕不能做出什麽特別壞的事。即便他想做,也許他也沒那個天大的本事。”
黃鶯並不聽他的解釋,只顧自己說,道:
“這個世界上的人並非兩種人。”
聶花郎疑問著,道:
“哦?難道還有第三種?”
黃鶯的聲音很輕,但卻依然堅定,道:
“不錯,這個世界上一共有三種人。”
聶花郎禁不住問道:
“那三種人?”
黃鶯愉快地笑了,她的嘴角像是藏了一彎新月,道:
“男人、女人、閹人。”
即使是個愚蠢的傻子,此刻也已徹底明白了她的意圖,她接著柔聲說道:
“既然你後悔做了男人,不妨做個閹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