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指揮者的黑衣人們很快就潰不成軍,在孟海等人的衝擊下如同土雞瓦狗一般紛紛跪地求饒,負隅頑抗著就地格殺好不容情。待許世年再次踏入驛站的時候手下的士兵已經打掃完戰場,酒窖裡的人也出來交接,雙方見面沒有過多的言語,所有人的的腳步都停駐在那一排排死去的戰友身前。
袍澤之間的情誼有時候勝過骨肉親情,這些人朝夕相處的時間比家人都要長久,忽然間昨天還在和你說說笑笑的大活人此刻變成一具具冰冷的屍體,任你再如何的鐵骨硬漢,心智堅定,此時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悲傷如同潮水湧向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一遍遍無情地衝刷著,每一次都夾雜著鋒利的石塊,這才是真正的心如刀割。
許世年的腳步落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但每一步落地的聲音都如同重錘敲在每一個前鋒營弟兄的心房之上,壓的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別人看的不清楚,可緊隨在他身後的馮四虎可以很清楚的看見許世年每走一步都要提起全身的力氣,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著,每走一步都讓這個已經是六品修為的高手拚盡全部的力量,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大山扛在他的肩上。
前鋒營本來並不是西關守軍中有正式名號的隊伍,最開始的時候不過是常規步兵中九營之一,沒什麽初中的地方。大夏寧宗繼位,支持軍隊改革,提拔了一批有為的青年軍人,許世年就在其中。仗著家世和本身不錯的軍事本領,許世年幾乎沒費什麽勁就拿下了九營統領的位置。
那時候西關的戰事不算吃緊,大的戰事很少,小摩擦不斷。九營補給不足,人員訓練和配備相較其它八營來說只是個替補,差上一大截,底下的士兵經常抱怨這是養老營。敘事你那年輕氣盛,借此機會大力改革九營,優中選優,剔除了一些混吃等死的老兵油子,大力培養入品的武者,人數精簡了四分之三。
緊跟著許世年拿出在家裡混不吝的本事軟磨硬泡的搶來了幾次做前鋒的機會,結果震動整個西關,一直瘋如猛虎,戰鬥力驚人的隊伍橫空出世,蠻族接連幾次的騷擾都大敗而歸,死傷無數。九營就此揚名兩軍之中,大帥楊振寧褒獎九營,遂把他們獨立出來,更名為前鋒營,答應他們每次都是前鋒,戰鬥的主力。
前鋒營也沒有讓所有人失望,十幾年來每一次戰鬥都是衝在最前面,給友軍創造有利的戰鬥局面。巔峰的時候前鋒營人員多達六百人有余,數年來傷亡、退役,人員調動,最少的時候也不低於三百人,像今年這樣接近四百人的隊伍幾乎是最正常的狀態,而且隊伍裡平均修為在八品,全國所有隊伍中那也是頂尖的配置。
前幾日與蠻族一場大戰前鋒營傷不過六十,亡不過二十,可僅僅時隔不到十天,聞名西關的前鋒營竟然在人族自己的地盤裡,被自己族人的偷襲死傷殆盡,連一個完整的編制都難以湊齊,這是何等諷刺!
這裡躺著的每一個人許世年都能清楚的叫出他們的名字,最大的年過四十,最小的剛二十出頭,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回想著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一股衝破天靈的怒火由心底升騰而起,這股如同實質,身邊的馮四虎都被駭得推後幾步。
傷口還在嘩嘩淌血的玄五靠在昏迷的矮胖子身邊,被幾名士兵嚴加看守著,小眼珠滴溜溜的亂轉,不知在打什麽鬼主意,“如果不是和這個家夥綁在一起,倒是還有機會脫身,現如今有傷在身,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猛然間玄五感到自己好像飛了起來,
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提到了半空中,強烈的失重感讓他的視線有那麽一瞬間的模糊,恢復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一張猙獰著飽含怒火的面孔。他當然知道這是誰,薛友信拜訪的時候他還參與其中見過幾面,但那時候這個人一直都是笑眯眯的,說話辦事滴水不漏,如此攝人的一面還真讓人難以適應。 “不要跟我廢話,把你知道的東西一五一十的給我交代清楚,究竟是什麽人讓你們來襲擊驛站,背後有什麽陰謀,搶劫糧草和商隊是不是也是你們所為?”
玄五心中早有準備,也知道許世年這些人最關心的是什麽,所以知道自己還有些價值,難免有恃無恐,想要撥開抓住自己衣領的那隻大手,接連幾次發力都沒有成功:“許將軍何必這麽心急,反正我落在你們手裡了,想知道什麽咱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談,何必這麽大動肝火,你看我還受著傷,是不是先找人給我醫治一下?”
他的話音剛落,許世年的大手就松開了他的領子,玄五剛要得意的露出盡在預料的表情,就看見一道寒光閃過,隨後大腿上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哎呀一聲栽倒在地,面前一塊雙掌大的血肉帶著褲子上的布料掉在他的面前,而始作俑者正是他以為的老好人,許世年的刀山還在往下滴答著鮮血,左腿從胯部一直到膝蓋處的位置被削下來半寸厚的血肉,深可見骨,難怪疼得他話都說不出來。
習慣於陰謀詭計的玄五這下真是被打了臉,他以為許世年還是那些平日裡打交道的文官富豪麽,幾句場面話恐嚇一下就能乖乖就范?許世年是誰,那是幾百人就敢衝擊十幾萬蠻族大軍的狠人,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最不喜歡的就是繞彎子扯皮那些事情,平日裡對上蠻族那是連俘虜都不留的主還允許你和他談條件?真是豬油蒙了心。
對他來說,玄五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老老實實的回答問題,否則只有死路一條。玄五本身也不是什麽硬漢,他真的是怕自己會被面前的許世年削成人棍,就算不被砍死也有可能流血流死,於是忍著巨痛磕磕巴巴的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老實交代了,至於真假許世年自會派人去核實。
谷粱縣這個地方不能久留,西關的軍隊也不能明目張膽的出現在廣寧府以外,以免落人口實,所以孟海帶著大部隊押送著一乾俘虜再次借道鬼河部迅速返回西關,隻留下前鋒營僅剩的一些人處理相關事宜,考慮到傷員過多,驛站又不安全,一行人在宋元和的建議下再次返回老熊山養傷修整。
有了許世年和前鋒營的加入,老熊山全員戒備,在這些人的指揮下老熊山男女老少齊上陣把整個山寨布置的跟個鐵桶一般,以免再次發生那一夜的情況。
熊長發的傷勢並不重,老人家修為深厚沒用多時就恢復過來,和許世年等人在聚義廳裡商討今日來發生的種種,派出去的兄弟一波波的的匯報著山下收集到的消息,未來如何打算一時間還難以決定。
單說余仁這一塊,當日裡與那矮胖子對過一掌之後內氣倒湧被震得昏迷過去,加之消耗過大,昏沉沉的在山上躺了三天才行轉過來,朦朧的雙眼剛睜開,就被馮四虎那張大臉嚇了一跳。
“四哥,我想喝水……”馮四虎手忙腳亂的要給余仁倒水,結果不小心把茶壺碰掉了,還打碎了兩個茶杯,頗為窘迫的看著余仁:“老弟稍等,我再去燒一壺!”
“放著,我來吧,毛手毛腳的,我們山上可沒有那麽多的家當讓你霍霍!”熊長發的長女從馮四虎的手裡接過茶盤,嗔怪的掃了他一眼,麻利的走到小廚房重新灌了一壺水,倒了一杯後小心的給余仁喂下。
別看這位大姐舞起棍子來虎虎生風,可人家有個頗為可愛的名字叫熊小鹿,據說她出生的那天熊長發剛好打了一頭鹿回來,至今寨子裡還有那頭鹿的後代。
“老弟,可嚇死哥哥了,你要是有個什麽意外,我就只能抹脖子去陪你了!”馮四虎是真的喜歡這個小老弟,要不是他在危機關頭相助,他能不能逃出包圍圈還真就不好說,能不能見到援軍那就更難說了,事情的結果可能會有一個翻天覆地的變化,所以這一站最大的功勞都在這個小兄弟身上。
“四哥哪裡話,咱們都是兄弟,都是應該的,將軍他們趕到了……”看馮四虎的狀態余仁已猜出七八分,馮四虎點點頭把後來發生的事情給他詳細的敘述了一遍,聞聽前鋒營損失慘重余仁心中也是難過非常,平日裡那些總愛照顧他和他開玩笑,有什麽好東西先記著他的戰友們此刻真的是天人永隔了……
“老弟你知不知道當時和你對射的那家夥是誰?”馮四虎突然眉飛色舞的問到。
“不太清楚,不過這家夥穿著一身銀白,用的也是銀弓銀箭,應該不是普通的江湖人吧?”回想起那人的箭術余仁也是一陣的後怕,如果不是對方不熟悉自己的能力,真刀真槍的對上自己還真就不一定是人家的對手,傷在自己手裡只能算他運氣不好。
“實話告訴你,那小子是神箭王家的子弟,也就是副帥的族人,弓箭營統領孟海的親師侄,這小子不知道被人下了什麽套誆騙了來,是專門來對負你的,沒想到差一點被你乾掉,被抓到的時候氣得孟海差一點沒給他再補上一箭,不過你小子這次真的是出了名了,孟大人留下了話,等你傷好了回到軍營,他親自收你為徒,教授你箭術!”
“哦?”余仁驚奇之余,喜色由心而發,面目紅潤:“孟大人真的這麽說麽?”
“那還有假,據說還是王大帥舉薦的,肯定錯不了,你小子算是前途無限哪!”要知道一個武者想要有一番成就,自己瞎做麽那是不行的,有了傳承才是真正的找到了通天的大道,神箭王家多少代人的努力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其總結歸納的修行方式怎麽能是尋常人能比得上的,就算余仁身負金手指也難以望其項背,畢竟金手指可沒有系統的修煉方式。
余仁的恢復也很快,在先天一炁的運轉下當天就能下地,第二天一大早就已經在演武場練習弓箭恢復身體機能了。正巧被巡查山寨的熊長發撞見,兩人閑聊起來。
“小友箭術精湛,老夫遊歷江湖多年,倒也不算罕見。可那日小友施展出的掌法恢宏大氣,意正莊嚴,與我所修習的掌法好似頗有淵源,不知師承何處啊?”
“前輩過獎,小子技藝不精,此掌法也是初學乍練,否則也不會受傷昏迷多日,”余仁趕緊謙虛幾句:“至於師承非是晚輩隱瞞,晚輩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有一日一位遊歷的僧人路過家門,小子見其奔波勞累,贈予他幾個乾糧,那位大師說我與他有緣就教了我九式掌法和一套呼吸打坐的法門,小子年少頑皮沒有在意,直到進了軍營才知道那是不可多得的武學精要,修行多日才練成第一式,實在是資質愚鈍,讓老前輩見笑了。”
“誒,小友太謙虛了,老夫癡長多年,卻也未曾見過如此精奇的掌法,看樣子傳授你掌法的那位僧人定是沙門中的大德,咱們二人同習一宗的技藝也算有緣,小友自己研習能有此成就已是天人之姿,如果不介意有什麽疑難之處不妨說出,老夫也許能為你解答一二。”熊長發真的不是做作或者是覬覦余仁的武學,他已修行伏魔掌多年,而且受佛法影響,秉性爭執,純粹是欣賞余仁才想幫助一二。
余仁也能感受到老前輩的真誠,所以毫不避諱的把修行中一些難以理解的發力方式和招數變化中的一問一一提出,熊長髮根據自身多年的經驗都為他一一做了解答,一老一少在練武場上一聊就是一個上午,時不時的還交手切磋,直到熊小鹿來叫他們吃午飯這二人才回過神來。
“小友天資聰穎,與修行一道上可以說是悟性超群,難怪那位僧人傳你此套掌法,如若堅持修行下去,未來可期呀!”
“那也要多謝老前輩的不吝指教,請受晚輩一拜!”別看只是一上午的交談,在武林中這就算有師生的情誼,余仁按拜師禮磕幾個頭本就應該。
“哪裡哪裡,快起來!”熊長發很高興的扶起余仁,算是認下了這份師生情誼,自此開始二人每天都在一起交流,一個是誠心教,一個是認真學,短短數日內余仁掌法上的修為是一天一個台階,突飛猛進,連帶著先天一炁的修為也跟著增長,竟然毫無阻塞的突破到八品的境界,端的是讓馮四虎好一陣羨慕。
時間過的是飛快,轉眼間半個月過去,谷粱縣中在沒有商隊被劫的事情發生,可有關於黑衣人的行蹤也消失的一乾二淨,所有與他們有關的痕跡不知道被什麽人抹去了,唯一具有重大嫌疑的北安知府薛友信也突然因家中老母病重請辭歸家,消失的無影無蹤。
朝中也不再有旨意傳出,仿佛軍糧被劫一事就這麽不了了之,許世年接連幾份密報傳回西關也都是杳無音信,這幾天來他們真的是坐不住了,於是向熊長發提出辭行要返回西關大營,熊長發等人也知道他們心系邊關戰事不能久留,於是擺了一桌踐行宴,準備明日送他們離開。
可惜呀天底下好的不靈壞的靈,剛感覺要有大事發生西關就傳來了壞消息。許世年他們的飯剛吃到一半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打斷,一位山民帶著前鋒營派出的探子匆匆走進大廳,這名探子一見許世年便匆忙上前施禮從懷中摸出厚厚的一封信:“統領,這是大帥親手所寫,明我連夜從西關出發交於統領,大帥說請統領看過後自行決斷!”
許世年拆開信封掏出厚厚的一遝信紙仔細的閱讀起來,在場的人誰也不敢出聲,只是能感覺到許世年的眉頭越來越緊,氣氛越來越凝重。
足足過了一刻鍾的時間許世年放下信封轉手交給馮四虎,然後轉過身來與熊長發等人言道:“老大哥,各位莊主,這回是真的有大麻煩了!”
楊振寧的信中詳細的交代了這半個月中發生的一切。自孟海帶回那些殺手之後西關進行了嚴格的審問,加之玄五和那個代號地三的矮胖子交代的東西整合之後得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大夏境內出現了一個一個自稱為“權天會”的組織,他們自稱受到神靈的指引維護人族的安定,代替神靈行使在人間的權力。剛開始的時候他們暗中的確是做了不少的善事,修橋補路,賑濟災民等等,很快就吸引了大批的教眾,他們所謂的教眾不僅僅是普通的的老百姓還包括不少的大夏高層,甚至還有皇親國戚參與到其中。
其勢力范圍涉及到大夏的各個階層,關系網錯綜複雜,但一直以來隱蔽的很好,也沒有做出什麽太出格的事情,所以不為人所知,直到近年來權天會活動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行事作風也越來越不擇手段,這一次他們出現的目的就是促成大夏與蠻族的和談,而作為和談最大阻力的天波府楊家和朝中的主戰派就是他們的最大阻力,所以這些日子裡發生的種種皆是他們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