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倒是很高興,這是第二次坐車了,雖然車不再那麽溫暖。
至於鎮上,更是生平第一次去,因為受傷才有機會一去。
所有的一切,在阿秋的眼中都是那麽新鮮。
聳立的高樓、街邊早早便擺起的小攤、一輛輛車在散發著紅綠黃的燈下停停走走。
阿毛臉色很不好看,昨天晚上又輸了很多錢,今天更是遇到了這種糟心事,鬱悶至極的同時,車中的氣溫又降了幾度。
車,停在一個小診所門前。
阿毛沒有下車的意思,在猶豫良久之後輕歎著搖了搖頭,吞雲吐霧的同時,給了阿秋一百塊錢,把阿秋趕下了車。
看著手中嶄新的紅票子,又看了一眼隱隱作痛的手,阿秋覺得很是沒有必要花錢。
最終,阿秋還是走進了診所,滿是黑汙的右手緊緊地攥著那張紅票子。
只是剛剛進入診所,阿秋就愣住了,艱難地吞下一口唾沫。
不遠處,一個女子坐在座椅上,連村都沒有出過的阿秋覺得女子是那麽地美。
天上下凡的仙女,都沒有眼前的女子美。。。
於是,阿秋就那麽呆呆地站著,局促不安之下,下意識地後移著。
那消失了一段時間的自卑心,在過於美好的人面前,再一次悄然地回來了。
女子挑了挑精致的眉頭,看了一眼身穿破爛的阿秋,透過玻璃門看了一眼外面那熟悉的車,心裡跟明鏡似的。
“天駿滴灌帶廠的工人?手割了?”
這樣的事情早已屢見不鮮,每年阿毛都會送來幾個。
不過。。。女子看了一眼還在吞咽唾沫的阿秋,這麽沒見過世面的,還是頭一遭。
阿秋低著頭,任由女子給自己包扎著,一顆心不爭氣地撲通亂跳。
那聲音太響亮,以至於女子都怪異地盯著阿秋看。
“乾活小心點,差一點指頭都沒了”女子對阿秋手上的黑汙視而不見,細嫩白皙的手抓著那粗糙的手,輕輕地擦拭著血汙。
“今年剛來的吧?”在得到了阿秋點頭的反饋之後,女子笑了,那笑容太美,仿佛可以讓世間所有的悲傷消弭,阿秋僅有的理智和怯懦瞬間消失。
阿秋做了一件此生最勇敢的事情,俯身之下,一口親在了女子的臉上。
女子愣住了,笑容就那麽凝固在臉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阿秋。
阿秋慌了神,臉漲得通紅,低下了頭,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
“誒。。”女子搖了搖頭,對於阿秋很無奈,一把拉近了阿秋,“你要記著:男女授受不親,不能亂親女孩子”
貧苦鄉下來的人,表達喜好總是那麽直接。
女子的雙眼透過玻璃門,看著車上坐著吞雲吐霧的阿毛,想著阿毛要是勇敢一點。。。要是直接一點。。。
女子搖了搖頭,把不安分的期許甩出了腦海。
阿毛甚至比眼前這個大男孩還要怯懦,哪來的那麽多如果呢?!
“你可以叫我小雅姐,以後記著別那麽毛躁了。。。”
身後叮囑的聲音傳來,讓阿秋不舍的轉過了身,可憐兮兮地看著小雅。
那不放心的叮囑,不知道是在說乾活,還是對喜歡女孩的表達方式。
回到了車上,阿秋隱約間發現阿毛抹了一把眼淚。
而,方向盤上,還有晶瑩的'水’滴下。
診所前,小雅站在那裡笑著揮手。
透過模糊的車玻璃,
隱約間看到小雅的臉上掛滿了淚水。 阿毛的身體顫抖著,卻還是開著車遠離。
回到廠房的阿秋,腦海裡全是滿臉淚水的小雅。
溫暖的房中,一穿著時尚、帥氣的男人坐在椅子上。
“三月八號,我就和小雅結婚了,到時候你可千萬不要缺席啊!!”男人肆無忌憚的笑著,手拍了拍阿毛的肩膀。
“如果你對小雅不好,我不會放過你的”
對此,阿毛很是少見地撂下了狠話。
用最慫的語氣,說著最狠的話!
“喲?!有出息了?”男人走上前,手拍打著阿毛的臉,不屑地笑著,“要不是我爸,你現在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條臭水溝裡了,還敢跟我放狠話?!”
“我跟你講,小雅就是我的玩物,等哪天我玩膩了,就送給你”男人張狂地笑著,一腳踹開了門,走了。
阿毛氣的渾身顫抖不停,最終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耷拉著腦袋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阿秋雙手緊攥在一起,剛剛包扎好的手,再一次溢出鮮血。
人生在世,十之八九皆不如意。
人生,便是由無數的矛盾和衝突組成。
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阿秋心中怒火滔天。
在阿秋的心裡,小雅是不容任何人玷汙的。
躺在溫暖的被窩中,阿秋卻怎麽也睡不著。
時間一眨眼就來到了晚上,阿秋艱難地爬了起來,準備去上班。
張強來了,手裡提著一大桶飲料走進了阿秋睡覺的房間。
對於阿秋手被割傷,張強很自責。
而不知什麽時候從洗腳城回來的李二,更是給阿秋帶了即便過年也吃不到的豬蹄。
三人圍在小小的房間中,感受著兩人發自內心的關切,阿秋內心的鬱結都仿佛消散了。
到了上班的時候,阿毛走出了自己的房間,臉色更加難看了。
阿毛讓阿秋休息兩天,工資照發,這兩天他先上班。
阿秋當然不願意,佔別人便宜的事情,他一向是不願意做的。
而鐵青了一天臉的三哥,在看到阿毛主動去上班之後,總算是舒緩了點。
經不住阿秋的軟磨硬泡和胡亂比劃,最終,三哥還是跟阿秋說了大老板馬修的發家史。
馬修,以前也是個一窮二白的人,是交管所的人,也就是監察途徑小鎮車輛和在小鎮停留車輛的人。
馬修腦子非常靈活,在跟上面處好關系之後,開始非法羈押那些沒有深厚背景的車輛,要車主用幾乎跟車價相當的錢來贖車。
車主當然不願意,十分抵觸馬修的做事方法,因此便上告。
可是所有的事情,都會不了了之,馬修依然在肆無忌憚地乾著喪心病狂的事情。
甚至,那些上告的車主,還遭到了報復。
於是漸漸地,人們都認為馬修身後有'大人物’撐腰,便都選擇了自認倒霉。
那些被羈押的車,去掉了車牌、除去了車主信息之後,有的被送人,有的被賣掉。
不過幾年時間,馬修便搖頭一變,變成了鎮上最大的商人,誰也不敢得罪。
而小鎮上所有能賺錢的行業,背後都不可避免地有那個男人的身影。
馬修見不得光的事跡自此被遮掩,舊行當也再沒有乾過。
也是了,此時的馬修已經成了這片地區首屈一指的大商人,小鎮周邊幾乎所有村子的地,都份屬馬修,自然沒有必要再去做那些事情了。
好像狼去掉了反犬旁,就真的能從良一般。
但,馬修的兒子,卻肆無忌憚地做著獸行。
小鎮周邊但凡有點姿色的女人,都遭受過馬修兒子的侵犯。
三哥本來早都應該結婚了,但在結婚前,女人被馬修的兒子看上,接下來的事情自然無需贅述。
女人上吊自殺了,在農村,一個女人的清白甚至比生死還要重要。
三哥還告訴阿秋,打斷了阿秋父親腿的,是跟在馬修身邊的狗腿子。
三哥拍了拍阿秋的肩膀,遞給了阿秋兩百塊錢,“好好休息一下,什麽都別想了,明天去鎮上轉轉。我要上班,不能陪你去”
三哥轉身走了,那消瘦落寞的背影,讓阿秋差一點便淚奔。
走到門口的三哥停下了腳步,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錢,是借給你的,工資發了就要還給我,可不能賴帳啊”
故作輕松的話語傳來,讓阿秋再也忍不住,淚水終究落了下來。
而阿秋明明模糊不清地看到,三哥離開後的地面上,多了很多水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