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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分的史學家》第3章 玄山水簾洞
  一九三零年四月。

  青雲觀外,初夏的山谷披了一件綠色的睡毯,順流而下的山泉擊打著岩石咚咚作響。站在門前向山下看去,碧綠的潭水映照著高山的影子,莊嚴肅穆。

  程瞎子正在田地裡乾著農活,盼望著今年莊稼能長的豐碩一些,好多打點糧食。

  突然,不遠處的山道上傳來馬的叫聲,不一會,馬蹄聲就停在了道觀前的空地上。程瞎子被突如其來的嘶叫聲嚇的一怔,手下不聽使喚的把剛露出頭的莊稼刨掉了。

  “真是龜孫!”他罵罵咧咧的彎腰把莊稼又栽進土裡,用力踩了幾下念了遍重生咒。看著來客已經聚集在道觀門口,他便丟下手裡的鋤頭向他們走去。

  騎馬而來的是十幾個漢子,他們個個身穿粗布麻衣,腰間挎著槍,一副山賊馬匪的模樣。

  “他奶奶的,餓死老子了,快讓老子看看這破道觀有什麽吃的。”

  一個健壯的漢子從馬上跳下來就往道觀裡闖,用力推了幾下門,沒有推開。還想再用力推,卻被喝止:“老三,別沒禮貌!”被喝止的老三向後退了幾步,立在了道觀門前。

  大聲呵斥者正是一行的領頭人,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彪形大漢。看見程瞎子走來,大胡子便卸下配槍,放在馬背上,微笑著對程瞎子說:“道長安好啊,我等是過路販鹽的客商,長途跋涉,有些餓了,不知道這觀內是否有飯菜?”

  程瞎子看著這粗糙的漢子,身材魁梧,皮膚黝黑,雖長相有些潦草,但眉目之間卻有幾分儒氣。也許是多年的修行修出了眼力,這第一眼看去就覺得他不是惡人。因此程瞎子非但沒有畏懼,反倒還有些戲謔之感,神態也多了幾分灑脫。

  程瞎子訕訕說:“聽口音,是北邊來的吧,馬匪就馬匪,渾身上下沒有一袋鹽,販的什麽鹽,這飯菜嘛,倒是有,不過我為什麽要給你們吃啊。”

  大胡子仔細的觀察了一下這道士,不像個癡傻之人,再看這呆滯的眼神八成是個瞎子,便也不好與他計較。又從身上摸出一塊玉,遞了過去:“我給你錢,這寶貝足夠你買好幾塊地的了,拿去多買點地,也好供奉祖師爺。”

  程瞎子伸手摸了過來,把玉攥在手裡來回的磋磨。這玉晶瑩剔透沒有一絲雜色,質地又細膩,拿在手上還有一種特別的溫潤感。看這玉身的雲紋應該是秦代的,秦代雲紋大都是由蟬紋、鳥紋、饕餮紋綜合演變而來,大氣又有寫意之感。

  程瞎子暗想,這是夥盜墓賊啊,又不禁感歎,馬匪還盜墓,業務開展的還真廣,只是這戰亂年代,盜墓又算得了什麽呢?

  “不錯,是個好東西,這玉是從地下帶出來的吧,陰冷的氣味可蓋不住。”

  “你能看見這玉?”大胡子感到異常的驚奇,畢竟程瞎子都沒有正眼去瞧這玉,卻能準確的說出來它的來歷。但又想著,修道之人必定是有奇遇,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大哥,這家夥還挺懂。”身後的馬匪衝大胡子喊道。

  “死人的東西我可不要,這樣吧,我院子小,容不下太多人,你們在外面等著,叫倆人跟我進去做飯,吃完給幾個糧食錢就行了。”

  程瞎子把玉甩給大漢,推開門就進了道觀,身後兩個馬匪也跟著進去了。

  年久失修的大木門發出低沉而悠長的聲音,要是再配上鍾鳴聲,必然悅耳動聽,只是荒山孤廟,沒有敲鍾人。

  “嘿,這家夥還挺神,剛才我怎麽推不開這破門。

”馬匪老三一臉的不解,圍著木門研究了好半天。  程瞎子煮了一大鍋粥分給大夥吃,他自己倚在門前,看著這幫馬匪呼嚕嚕把粥的往嘴裡倒,可真香啊。只是這吃飯的樣子,真是難看。

  程瞎子正暗諷著他們的吃相,無意中看到隊伍中有一與眾不同的馬匪,長的白白淨淨,文文弱弱的,此時正慢條斯理的喝著粥。看那神態舉止,紅唇皓齒的,全然不像是個刀口舔血的馬匪。

  程瞎子看人很準,左看右看便覺得這馬匪和其他人不一樣,保準出自積善之家。於是他便有意無意的靠過去搭話:“哎呀,別人都吃三碗了,你這一碗還沒見底,像個大姑娘啊。“

  那馬匪抬頭笑著說:“我生來吃飯就慢,三十年了也沒變過,雖然我吃飯慢,抽刀殺人可快的很。”

  說時遲那時快,“噌”的一聲,一把大刀抽了出來,明晃晃,藍瓦瓦,還帶著血紅印。

  程瞎子大驚,一個趔趄翻滾在地,好在他身手敏捷,瞬間平衡身體,兩手伏地的趴在地上,像個大蛤蟆。

  大胡子見狀端著碗走了過來:“哈哈,道長,他跟你開玩笑呢,這是我們的文書,不會耍大刀,那是我的刀。”說著便伸手去扶程瞎子。

  哈哈哈,大家都笑作一團,只有程瞎子不開心,起身拍了拍泥土,嘴裡念念有詞“馬匪還有文書,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慢慢悠悠的走進廚房,把大鍋蓋上了。

  好了,都別吃了。

  話說這馬匪文書,正是我的曾祖父曹玉麟。曾祖父早先可不是馬匪,畢竟生於積善之家,成為馬匪也是無奈之舉。

  身處亂世,前途未卜,世事無常,那種年代,哪有什麽禮義廉恥,能活著就已經不容易了。

  那他是如何成為馬匪的呢?且聽我慢慢道來。

  曹玉麟出生於1900年,比程瞎子小兩歲。也許他也沒想到,在30歲的時候會遇到一個影響他一生的瞎子,一個湖北馬匪遇到一個四川瞎子,也算是緣分。

  曹玉麟年幼即好學,四書五經倒背如流,提筆撰文妙筆生花,可謂是少年壯志,揮斥方遒。可世事無常,他剛考過鄉試大清國就滅亡了。

  時逢亂世,哪還有什麽出頭之日?

  怎麽維持生計呢,就想著乾點啥。賣早餐吧,說乾就乾,大清早的起來穿上長袍,推著小車去街上叫賣。

  站在街口,可這“賣”字怎麽也喊不出口,文人的風骨怎麽能拿來賣呢?路過的大嬸挎著籃子朝他喊,呦,曹秀才也出來賣早餐呢,這吃了您的包子準得中個狀元郎。周圍的人哄堂大笑,羞得曹玉麟滿臉通紅,拖著長袍推著車回家了。

  得嘞,還是老老實實的做回文人吧。

  自從大清國滅亡後,就有了個中華民國,沒有皇上,也沒有太后,這算什麽國家?

  說來也巧,雲城的一個縣正好在招文書,曹玉麟穿著長袍留著辮子去縣政府面試,一進門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雖說是鬧了笑話,可在那種青黃不接的年代,也屬正常。

  好在曹玉麟文化水平高,縣長看他文采出眾,就留在身邊當了文書,這一乾就幹了八年。雖然期間換了好幾任縣長,但他這文書的位置也是雷打不動,無可替代。

  直到1927年,雲城外來了一幫流竄各地的馬匪,很是囂張。圍剿多次無果後,乾脆派曹玉麟去招安。

  曹玉麟奉命來到馬匪的賊窩,向匪首說明了來意,便開始讀招安書。由於這招安書出自曹玉麟之手,文中辭藻飛揚,美妙無比。一紙讀完,余音繞梁,不絕於耳,瞬間征服了這囂張匪首。

  看著這匪首沉醉的模樣,曹玉麟以為這次詔安必能成功,哪想到這馬匪是另有打算。

  接下來的日子,馬匪用計把他扣下,好吃好喝的招待著,談人生談理想。不消幾日,竟讓曹玉麟改了招安主意,要留這賊窩裡當馬匪!

  原來,經過幾日的相處,曹玉麟看清了這幫馬匪的真實面貌。他們都是殺富濟貧的綠林好漢,平日裡廣散錢財救濟百姓,好打抱不平。

  一開始還有富人壓榨點錢財,可這亂世中哪有這麽多富人?便一不做二不休,領著隊伍挖墓去了。俗話說,這活人不能讓尿憋死,這世道,死人得給活人讓路。

  可這一幫子大老粗,字都認不全,如何盜墓?

  在吃了幾次虧,折損了些弟兄後,匪首開始思考文化的重要性了,真是沒文化害死人啊!多番尋摸,才把目光放到曹玉麟的身上。

  說來也巧,曹玉麟在縣政府工作也不順心,受夠了這腐敗無能的政府,除了會搜刮民脂民膏,置百姓生命於不顧,一件人事不乾。想到自己充當了這麽多年的狗腿子,感到萬分慚愧,開弓沒有回頭箭,下定了決心,八匹馬也拉不回,當即就加入了馬匪。

  曹玉麟偷偷的回家安頓好了妻兒,又放言自己已被馬匪殺死在賊窩,反正只是一個小角色,也不會有人去追究是不是真的死了。由於馬匪隻圖財不濫殺無辜,政府也就懶得再去管了,畢竟費時費力還不討好。

  曹玉麟雖然和馬匪一起盜墓,但也有約法三章,不許破壞帶有文字符號的東西,不許拿光墓主人的錢財,也不許毀壞墓道墓室。

  因為他深知文字符號對歷史研究的重要性,毀掉了就沒有了,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湮滅一個民族歷史的真相。畢竟在戰亂年代,出土的歷史文獻一般都不值錢,又極易損壞,就算盜出來也就只有懂的人才能給價錢。

  不像那些珍貴的金銀陶瓷,只要價錢合適,隨隨便便就賣掉了,而且就算被盜出來,也一般會留存於世,甚至還有機會再次面世,也算是給自己留了點陰德。

  說到底,這算是在亂世中求生存的無奈妥協。

  時間線回到曹玉麟和程瞎子的第一次的見面。

  大胡子馬匪名叫梁之初,外號梁大胡子,幼年念過幾年書,後來家破人亡便開始流浪江湖,還認識了一幫講義氣的兄弟。

  所謂是落草為寇不害民,失小節不失大節,窮苦出身的孩子,可能更懂得窮苦人活著的不容易,更懂得亂世之中要相互扶持。

  在促膝長談之後,程瞎子佩服這夥馬匪的仁義之舉,竟也要加入他們。因為他認為,在家修行不如在外修行,念經萬遍,不如挽救一人。

  梁大胡子看他是個瞎子,便說:“我們帶著你也是個累贅,你又看不見路,危難時刻必然是把你扔掉。”

  “我是個瞎子,可受先師之恩,已經開得天眼,肉眼雖然看不見,心裡卻看的敞亮。”

  程瞎子異常堅定,好像是一次等了許久的修行,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縱然烈火焚燒,也要挽救黎民於水火之中。

  眾人看他堅定了同生共死的決心,便不再說什麽,紛紛幫他收拾東西,準備明早一起出發。

  十幾個馬匪在道觀裡睡了一夜,多年的風餐露宿早已習慣了沒有屋頂的生活。

  第二天,程瞎子給風谷子磕了幾個頭,竊竊私語的說了一通,便跟著梁大胡子的馬隊向巫山奔去。

  馬隊剛走出沒幾裡,程瞎子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背上,看著梁大胡子給的帛書。

  那是一張從秦墓石壁上拓寫下來的古地圖,上面畫著山川河流,還標記著兩個地點,一個是巫山,另一個在巫山北面,沒有寫地名,隻畫了一個圈。這不用說,肯定是他們剛挖過的秦墓了。

  “這是你們從雲城的秦墓裡挖出來的嗎?”程瞎子舉著帛書問梁大胡子。

  “東西是墓裡面挖出來的,可我不認得是什麽東西,隻認得裡面的財寶,我們曹文書說是秦墓,那就是秦墓,上面標記了巫山,這說明巫山很可能會有一座大墓。”梁大胡子勒住馬和程瞎子並排著向前走。

  “這豈不是大海撈針,那得何年何月才能找到,等我們找到,老百姓都餓死了。”

  程瞎子突然有點灰心,也許是自己把這件事情想的太簡單了,還沒有問清楚情況,就稀裡糊塗的跟著上路了。

  “你們聽過巫山神女和楚懷王的故事嗎?”曹文書跟上來也和他們並在一排。

  “聽過。”

  “沒聽過。”

  “程老哥聽過,那我就講一遍吧。”

  相傳,天帝之女姚姬,未嫁而死,葬於巫山。戰國時,楚懷王遊高唐,夢中與姚姬相遇,姚姬自薦枕席,成男女歡好。後來宋玉陪侍襄王遊雲夢時,作《高唐賦》和《神女賦》追述其事。

  “這故事和他娘的秦墓有什麽關系,還這麽短,你是不是在賣弄文學。”

  程瞎子一臉鄙夷的看著曹文書。

  “出家人還說髒話,真是聞所未聞。”

  “我年輕時還逛過妓院呢,想當年。。。”

  程瞎子突然停住了,仿佛想起來傷心的往事,不由得聲音降了下來。

  “道長果然是神人,灑脫的很。”

  梁大胡子和曹文書給了個讚許的眼神,驅馬超越。

  “接著說,別走啊。”程瞎子也驅馬向前追趕。

  “巫山不是一座山,是很廣闊的一片山系,它歷史悠久,文化底蘊豐富而且複雜,巫山女神的故事也證實了這一觀點。在古漢代之前的長江三峽都叫巫山,三國之後才重新命名,但名稱叫法各異,這是秦朝之後的歷史了,對我們幾乎沒什麽幫助。”

  “這我也知道,你說說我手裡拿著的。”

  “秦墓帛書上所表達的內容的確有點少,而且幾千年來地理人文變化太大,想根據它找到巫山秦墓幾乎不可能,可是不嘗試一下怎麽知道找不到呢?”

  曹文書語氣有些無奈, 因為這已經是他所能找到唯一最有價值的證據了。

  “我有一個想法,既然巫山秦墓遙不可期,我知道有一處墓葬,可能不及巫山秦墓大,但也能解我們燃眉之急。”

  程瞎子想起了師父帶他去過的玄山瀑布,既然是挖寶貝,為什麽不先挖最近的呢,舍近而求遠,實在是愚蠢之極。

  “況且這巫山秦墓是不是真的存在還不一定呢,誰會這麽傻留下尋找它的標記呢?這些問題都沒搞清楚就貿然行動,實在是不太理智。”

  程瞎子繼續說出自己的想法,這是他一腔熱血冷靜下來的思考結果。

  梁大胡子召集大夥複述了程瞎子的話,大家都一致讚同,先去玄山大墓,等挖完玄山有了錢,先換一批更好的裝備,然後再去巫山。

  “去玄山前,我能不能給你提個建議,你的肉眼既然瞎了,能不能把它們蓋上,看著有點瘮人。”

  梁大胡子突然來了這麽一句,再看曹文書,從自己的布袋上扯下一條黑布遞給了程瞎子。

  程瞎子接過布條,圍在了眼睛上,在後腦杓又打了個結,布條的尾巴就隨著風飛揚起來。

  一切完備後,大夥兒掉轉方向,興致衝衝向玄山出發,都想著終於可以大乾一場了。

  可誰也沒想到,都以為很容易就可以進入的玄山大墓,其中的過程竟會是那麽的困難。

  眾人來到玄山腳下,齊齊地站在瀑布下的深潭邊,望著近百米高的山崖都愣了神。任憑水花濺在臉上,像一群傻子,仰著臉看了許久許久,除了程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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