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坊,張府,張敬修與家人們正陪著今日進京的二叔張居敬敘著家常。
張居正共有三位弟弟,分別為張居易、張居敬、張居謙,而他們四兄弟中,也只有張居正一人為官,其余三人卻無讀書的天分,隻勉強中了童生或秀才而已。
“二弟,雙親這這幾年身子骨可還康健?家中日子可還好?”
其實張居正也時常會和老爹通信,對家中情況也有所了解。
張居敬笑道:“家中一切都好,只是二老都很是想念大哥及敬修他們。去年,父親得知大哥成了閣老,可是興奮不已,整個荊州府的大小官員都對我們張家不敢怠慢。
敬修的解元匾額送至江陵時,父親更是高興的大醉了一場,恨不能大哥和敬修見面。弟從江陵而來,在路中又得知敬修竟中了狀元,點了翰林,著實讓弟不敢相信,若是敬修中狀元的消息的傳至江陵,父親還不知有多高興呢。”
張居正歎道:“未能在雙親身邊侍奉,是我不孝啊。”
“大哥哪的話。”張居敬道:“大哥忠於君事,乃是大孝。”
張居正搖了搖頭,說道:“你此番進京,就待在京城,敬修這邊有些事還需助他,自家人也放心一些。”
張居敬一愣,奇道:“敬修有何事需用得上我?”
張敬修笑道:“小侄去年涉足商事,手中有了些產業,需二叔幫忙打理。”
張居敬道:“大哥不是不準家人經商嗎?敬修怎還……”
“非是我不準你們經商,而是我知你們並無經商之能,若是從商,無非是以權勢做些專營買賣而已,這樣的買賣,我張家絕不可為。敬修做得是尋常營生,也算他有些門道,倒也賺了不少銀子,只是如今他已為官,卻不好親自去打理這些,故而才讓你助他一臂之力。”張居正解釋道。
張居敬恍然道:“原來如此,不知敬修做了什麽買賣?”
張敬修當下向張居敬說起便宜坊及自鳴鍾之事,又道:“二叔,現生意上的事都由府中管家張福處置,明日你可細細問他。
眼下自鳴鍾坊還只是草創,隻為少數人定製,待時機成熟後,就可開設鍾表行。另外,小侄計劃去買些田莊,也需二叔幫忙管著,不知二叔可願意?”
張居敬隻遲疑了片刻,便應了下來。
有了自己的親叔叔幫忙掌著,張敬修也敢放開手腳來大乾一場了,只是還要好好的培養一番自己這個二叔。
又聊了一陣老家的事,眾人見張居敬舟車勞頓,便讓他先回房歇息。而後,張居正就把張敬修拉進了書房。
一進書房,張居正就問道:“你可知今日給事中石星被廷杖之事?”
此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朝廷,朝中不少官員聽說之後,都對石星稱讚不已。
這也是明朝的特色了,以廷杖為榮,畢竟,也只有敢於直言不諱的言官才會惹怒天子,從而被處以廷杖,所以也有部分言官會為了沽名釣譽故意去直言不諱,從而使皇帝一怒之下給自己一個‘廷杖’,這樣也就可以有個好名聲了,甚至還可能會名垂青史。當然,絕大多數受廷杖的官員,是真正懷著忠君報國之心的鐵漢子。
“兒自然知道。今日陛下召見了孩兒,孩兒經過金水橋時,還見到石給事中受刑,只是當時不知受杖的是何人。”
張居正道:“石星受杖之後,眾給事中至文淵閣,要元輔去向陛下詢問廷杖緣由。”
張敬修道:“這又何需多問,
無非就是諫言惹怒天子嗎?” 張居正搖頭道:“你想的簡單了,陛下登基以來,元輔多倚重科道,因而科道也多擁護元輔,左都禦史王廷更是元輔之心腹。想必你也知曉,元輔操持言路,已是讓陛下極為不喜,陛下今日廷杖石星,除了發泄怒火之外,也有讓元輔管控言路的意思。陛下性寬厚,也不太喜政事,是以凡事皆委於內閣,故而陛下對言官總是諫言宮闈中事極為不喜。”
張敬修一聽就明白了老爹的意思,在隆慶看來,我這個天子都將政事全由你們決定了,你們也別對我的私生活說三道四,否則我也不讓你們好過。
其實,以隆慶的性格,若能得其信任,秉政當國,要遠比其他皇帝要好伺候的多,因為他只是躲在宮中玩自己的,政事就由你們這些臣子處理就好。
有這樣的皇帝,是有才能的臣子之幸,可以放開手腳乾事,就如高拱,便是在隆慶的極度信任之下,才乾成了那些大事。不過,隆慶這樣將政事一股腦兒全拋給大臣,自己又性子偏軟,就難以控制臣子們的爭鬥了,所以在原史中,整個隆慶朝,內閣都是爭鬥不休。
張居正接著道:“不說此事了,今日除了這事之外,陛下已將你那開海條文送至內閣,元輔也和我們商議了一番,並已定下朝議開海之事,不過在為父想來,朝中支持全面開海的官員應是不多。”
“這也是意料中事,不過兒以為,就算不能促成全開海禁,也可盡量爭取多開幾個港口,對船引也放開限制,這樣才可釋放貿易活力。”
張居正道:“現朝中沿海之地的官員較多,其中大多牽扯到海貿之事,利益糾葛甚深,想要促成全面放開海禁非是易事,不過也比施行你那‘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之策要容易的多了。”
張敬修道:“爹所言甚是,兒以為,凡事不可操之過急,需一步步來,從易處著手,若是連全開海禁都促成不了,這‘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就更無從談起。”
張居正點了點頭:“自月港、奉化放開海禁之後, 我就與二地督撫信件不斷,知元輔家中也在這海貿之中走私獲利不少,從中可想而知,江浙、廣東、福建必也有不少官員這般行事,這官商以此逃稅,將獲利盡收於囊中,於朝廷、於百姓卻並無多大益處,因此,為父為國也要爭上一爭。”
張敬修看了眼老爹,他知老爹確實是一心為國,想著中興大明的,在其擠走高拱,秉政當國之時,就已報定了不計毀譽、粉身碎骨的決心,否則像他這般在朝中多年是非不沾身,順風順水入閣輔政的人,會不懂謀身之道?只是為家國計耳。
“對了,你方才說陛下今日召見了你?”
張敬修收回思緒,點頭道:“陛下讓我獻自鳴鍾。”並將今日情形向老爹細說,甚至將隆慶要他獻‘春宮鍾’的事也說了出來。
對此,張居正無奈地歎了口氣:“陛下喜娛樂,讓你獻鍾倒不足為奇,只是陛下這般沉溺女色,確實不妥。”
當然,張居正雖是這般說,但他卻不會去為此規勸隆慶。
張敬修笑了笑,又道:“內廷的馮公公也喜愛這自鳴鍾,用千兩白銀向孩兒定製。”
張居正聽了,皺眉道:“你初入官場,切不可與中官交往過深。”
“孩兒明白,與馮公公只不過是正常的生意往來罷了。”
“那只是你以為而已。”張居正道:“在旁人看來,你這就是結交中官。”
對此,張敬修自是心如明鏡,他也不太在意,若是什麽都顧忌的話,那他這生意也無需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