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趙凱跟著舅舅,離開村子,踏上了遠方求學的路。
九月的車站依舊凸顯一派人山人海的氣勢,趙凱跟著舅舅先坐車來到縣城,然後緊趕著又擠車來到省城,按照通知書上的信息,他們應該還要坐近兩天的火車,不過趙凱倒更像是盼著這兩天的火車之旅,畢竟,從小到大,這還是他第一次坐火車。
“凱子,你在這兒給咱看著行李,我趕緊買票去!”嘈雜的喧鬧聲像是能蓋過其他一切聲音,眼看已是午後兩點,趙凱和舅舅卻才剛到車站售票廳前,舅舅是個急性子,見時間不早,急忙大聲催促。
“嗯!”
趙凱接過行李,看了看四周,也學著大家的樣子,把行李放在腳邊,順勢蹲了下來,後來,他索性直接坐在了行李上,就這樣,趙凱足足等了一個小時,才看到大汗淋漓的舅舅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他本以為舅舅買好票了,剛準備站起身時,舅舅卻示意他坐下,原來,他竟忘了帶身份證!
無奈,舅舅隻得又一次排起長長的隊。
可老天似乎是在故意捉弄他們,當趙凱第二次看到舅舅從人群中擠出來時,心想這次肯定買到票了,卻未料舅舅竟然是回來取錄取通知書的,畢竟學生票是半價,可以省幾百塊呢!
不知不覺,三個小時悄然而逝,可舅舅才第三次剛剛排好隊,車站的人群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趙凱著急了,他不知道今天是否還能買到票,萬一買不到,可如何是好?
終於,舅舅還是買到了票,可街上的霓虹燈卻不知何時悄悄地閃爍了起來,這個五顏六色的城市對趙凱而言無疑是一大景觀,可他哪兒還有心思去欣賞這些美景,跟著舅舅,趙凱機械地匆匆走著,他不敢問舅舅去哪裡,因為他的臉上分明寫著七分焦急。
“你餓不?”舅舅突然問。
大清早吃的飯,趙凱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看著滿大街形形色色的食物,他恨不得把它們都據為己有,不時飄過的香味更是勾起他的無限食欲,可他哪裡敢開口?現在,舅舅突然發問,他竟一時語塞。
“不太餓……”趙凱說這話時狠狠地咽了口水。
“怎能不餓?早上那麽早吃的飯,這都晚上了還不餓?”
舅舅說完,便帶著趙凱來到路邊的一個小攤前,老板似是注意了他們很久,看到兩人走近,馬上收拾了一張桌子,同時熱情地迎了上來。
“吃點啥?我這兒的面可是這附近最實惠的,你們絕對走對地方了!”老板滿臉堆著笑,卻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兩碗酸菜面吧!”舅舅當然早就習慣了老板的話,城裡人看農村人都這副德行,何必跟他們計較?再說這家老板還算好了,沒有板著臉甩出類似“我們這裡的飯你吃不飽”這樣的話。
可當他們的酸菜面放在趙凱面前時,他愣了,平時還總覺得母親做的面不好吃,現在,看著眼前的面,他甚至開始質疑這是賣的飯嗎?以前,聽村裡人說他們在縣城吃回飯,趙凱都會感到羨慕,可眼前的飯讓這一切徹底顛覆了,清水上漂著幾片酸菜葉子,所謂“實惠”的面也只是一下就能撈完的樣子!
吃過飯,趙凱依然饑腸轆轆,可他畢竟是吃過飯的,眼下當務之急還是怎樣熬過這個漫長的黑夜。趙凱偷偷地瞟了一眼舅舅,依舊緊緊地跟在他身後,似乎一不留神就會走丟似的。
“凱子,明天早上的火車,咱倆今天只能去你哥那兒擠一晚了,
你看怎樣?” 剛剛還在擔心無處可去的趙凱聽舅舅這麽說,當然滿口應了下來。對啊!表哥就在這裡,那還有啥怕的?
一條巷子接著一條巷子,趙凱不記得到底穿過了多少巷子,不清楚到底走了多久,總之,約莫晚上十一點,他和舅舅終於來到了表哥住的地方。
說起趙凱這個表哥,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麽親戚,十多年來,趙凱幾乎從未與之謀面,可訝異的是,舅舅居然知道他在省城的住處,無處可去的情況下,這也算是唯一出路吧!
舅舅敲了門,開門的卻是一個女人,紅得如血色的頭髮一眼看上去就讓人有種作嘔的感覺。表哥不是住這兒嗎?這女的又是誰?趙凱心裡不禁泛起了嘀咕,他雖然沒怎麽見過這位“表哥”,可父親描述中的他絕對不是這般天地!
“你找誰?”紅發女郎沒好氣地衝舅舅喊道。
“哦,張雲天住這兒是不?”
“找他乾嗎?他睡了!”
“那麻煩你……”沒等舅舅說完,那女的“砰”的一聲摔上了門,而後,趙凱隱約聽到一個男人很膽怯地小聲問道:“誰找我?”
“兩個鄉下人?老子還以為誰呢?甭理他們,睡覺!”
“凱子,你怎還站那?快走!”趙凱回過神來,卻發現舅舅已經走出很遠。
悠長的巷子滿是垃圾的味道,黑漆漆的夜更是讓這個巷子顯得更加悠長。趙凱趕上舅舅,又跟著他默默地走著,他現在是真的不知所措了。
“凱子,現在咱倆只有找個旅店住了,也不知道這附近哪有便宜點的。”舅舅的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嗯……”
終於走出了巷子,兩人卻又進入了另一條巷子,慶幸的是這條巷子有路燈,可要走出這條巷子,看起來依然沒那麽容易。
趙凱又累又餓又困,一包行李也開始變得沉重起來,雖然較重的兩包都是舅舅扛著。
“凱子,到學校要好好學……”
“嗯!”
兩人不再言語,出了巷子,街上的霓虹燈依舊在默默地閃爍著,奚落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趙凱一眼就看到了同樣不斷閃爍著的刺眼的“住宿”二字,他知道舅舅肯定也看到了,只是他知道,鄉下人最終只能在某個悠長的狹小巷子迎接翌日的黎明,這種奢華地段很大程度上都是屬於城裡人的。
趙凱收回貪婪的四處遊走的目光,然後竟和舅舅同時停在了一家小店前,這不正是他剛剛腦海裡閃現的小店嗎?雖然沒有在某個悠長的小巷深處,卻也遠離了浮華,愜意之情竟不由得湧上心頭。
“凱子,我去問問價,你在這兒等著。”
舅舅說完放下行李,走進了小店,趙凱眼看終於有落腳地了,一天的疲倦似乎消失了,肚子竟也不覺著餓了,果然,不一會兒,舅舅從小店裡走了出來,看樣子應該是問妥了,趙凱連忙拿起放在地上的行李,朝舅舅走去。
“怎樣?舅舅?”
“二十塊一晚上。”
舅舅卻並沒說下去,趙凱也不再問了,只是緊跟著舅舅進了小店。盡管趙凱早就設想了各種可能的過夜方式,甚至包括直接待在火車站等天亮,可當他走進這家小店的時候還是感到異常詫異:灰暗的燈光下,一個說不上樣子的中等身材的男子正斜躺在一張破舊不堪的小床上,見二人進來,他也沒作聲,只是指了指床前桌上的一個本子,示意他們自己填好信息,而後,不知從哪兒拿出一把鑰匙扔在了桌上。
趙凱跟著舅舅,兩人沒有任何言語,灰暗的樓梯道裡彌漫著一股說不上味道的怪味。舅舅開了門,一張狹小的單人床幾乎就已經佔滿了整個房間,灰色的燈泡極不情願地發出微弱的光線,卻正好足以照亮地板上黃色的紅色的讓人感到陣陣作嘔的東西,關上門,二人放下行李,不知不覺已是凌晨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