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過高考摧殘的莘莘學子都明白:高考是個坑,而且絕對是個大坑。
十幾天后,高考成績公布了,趙凱排名全班第二,高出一本錄取分數線一百二十分。
“凱子,你怎報了那麽遠的一個學校?”父親突然問道。
十幾天了,趙凱像是又回到了中考結束時一樣,每天都會去小河邊坐很久,對著汩汩流水發呆,也會偶爾撿起一塊石子扔出很遠。
“哦,爸,遠點好,我們同學都報得遠。”
趙凱本以為回家還可以再去山上呆呆地坐看夕陽,現在隻好坐在小河邊發呆了,偶爾還會想起三年前劉阿姨跟他的對話,可惜現在的他,已經再沒有心思釣魚了。
“凱子,都這麽些天了,你怎不去學校看看分數?”
“媽,可能還要過幾天吧。”
“凱子,你還是跟媽老實說,到底怎了?”母親看著兒子,追問。
趙凱知道瞞不住母親,隻好把一切告訴了她。
片刻的沉默後,母親道:“咱家沒人能幫你,這事,你還是去問問老師。”
趙凱來到學校正值中午,校園裡空蕩蕩的,偶爾路過幾個學生也是行色匆匆,太陽正是最毒的時候。
六月時節,大地已經沒有涼快之地,就連偶爾吹過的風也帶著陣陣熱浪,趙凱思索許久,滿是悔恨,索性漫無目的地在學校裡又轉起圈來,不知不覺,便來到了教學樓前。看著屬於曾經的教室,一股心酸頓時湧上心頭,它是那麽熟悉,卻又如此陌生,趙凱呆呆地站在原地,豆大的汗珠正順著他的臉頰肆意垂墜。
“趙凱!你怎麽在這兒?分估低了吧。”
趙凱憋了很久,終於開門見山地說:“老師,我報了所二本院校,可又不知道怎麽給我爸媽說。”
“所以你想來問問我,可又覺得沒聽我的建議不好意思是吧?”
趙凱習慣性地低頭,沒有言語。
“這樣吧,如果你願意信我,就再讀一年。”老師說得很輕,趙凱聽得也很清。
“我也想再讀一年,可是……”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下來。
班主任聽出了話外音,她明白趙凱的難處,作為一名老師,她很不忍心,畢竟,好的學校一定有它出色的理由。
“趙凱,老師知道你的難處,可如果你真的就這麽去了那所學校,你就必須比別人多付出幾十倍的努力才可能和其他上一流學校的同學一樣,而以你的成績,完全可以念一所很好的學校。”
趙凱當然知道這些道理,可每當想到父母,他就會打消複讀的念頭,一時衝動選擇了這所學校,自己就該為此付出代價,而不是父母。
“老師,你見過我爸媽嗎?”趙凱突然抬起了頭。
“怎麽,父母身體不好還是……”
“都是。”趙凱這句話徹底斷了所有追問。
“那你自己可要想清楚了。”
趙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狠命地點頭。
一切就這麽匆匆結束了,三年前所有的夢也一瞬間盡皆破滅了,遙遠的遠方會是什麽樣子沒人知道,正如那飄飛的浮雲,誰又能知道自己的遠方會是什麽樣子。
趙凱回到家,看到母親時,愣了一下,父親不在家,空蕩蕩的院子裡只有他們母子二人,母親卻好像並沒看見趙凱,依然不知在忙著乾些什麽。
“媽,我回來了。”小小的院子永遠都有忙不完的活需要母親操持。
“哦,
回來了!你老師怎說的?”母親放下手裡的掃帚。 “也沒說啥,就是讓我自己決定。”
趙凱待在家,任過往點滴湧上心頭,想著三年來發生的事,他不由變得煩躁起來,起身離開院子往門前的小山坡走去。
太陽雖然已經落山,可仍沒有涼意,樹上的葉子卻開始慢慢地恢復生氣,蒼翠欲滴的樣子著實可愛,趙凱沿著滿眼熟悉的小徑慢悠悠地走著,偶爾飛過幾隻小鳥,他的思緒便會隨之停滯。
不過,他現在不再繁亂,或許只是這條小徑讓他想起太多的美好記憶,他不再去想那些煩心的過往了,而是開始學著小時候的樣子恣意地揮灑起自己的張狂,撿起一塊石頭,使盡全力往遠處扔去。
他終於還是在山上的石頭上坐下了,天空依然會掠過幾隻飛鳥,依然會飄過幾朵白雲,六月即將過去,趙凱現在也承認六月的確是“黑色六月”了,不知來年的六月,又會有哪個學子像趙凱現在這樣,呆呆地坐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悄悄地撿拾屬於過往的卻被遺落的美好呢?
夜幕漸漸降臨,熱氣也隨著慢慢消退了,一陣風吹過,空氣裡雖然還帶著些許不安分的燥熱,更多的卻是絲絲涼意,這在六月時節,已經很少能遇見了。
“其實老師也說了啊,只要我肯比別人付出更多,也一樣可以很優秀的。”趙凱說這話時並沒有注意到母親,轉身準備回家時才發現母親正站在身旁。
“媽!”趙凱一臉驚訝。
“凱子,跟媽回家。”母親卻好像並沒聽見他剛說的話一樣。
趙凱於是跟著母親回到家裡,那時,父親正“吧嗒”著他的煙。
看到兒子,趙父緩緩放下手裡的煙,說道:“凱子,你媽都跟我說了,你到底怎想的,給爸說說。”
“爸,我都想好了,只要能上學,哪兒都一樣。”
趙父想起了三年前兒子的樣子,想起了三年前兒子對他說過的話,想起他誤以為中考失利時的樣子,他有點害怕,他怕兒子又像三年前那樣鬧著出去打工,更怕兒子受不了這樣的打擊而對生活失去信心……
“凱子,你要想再念一年就跟爸說,這可是大事。”
“嗯,爸!我知道,我都想好了,只要通知書到了,我就去上學,遠是遠了點,不過學校還挺好的!”趙凱這些話完全是為了讓父親不再提複讀的事。一所二本學校,又怎會“挺好”呢?
父親明白兒子的意思,也就不再勸他複讀,母親卻自始至終沉默不語,即使兒子不甘心又能怎樣?生活就是這樣,趙凱沒有任何重來一次的機會。
遙遠的城市,沒有人與他同行,那裡,將會是他人生的另一個新的起點;那裡,將會是他即將步入的“象牙塔”;那裡,將是一個他要揮灑四年青春的地方;可那裡,到底又會是什麽樣子?
這不,趙凱早就知道錄取通知書到了,卻總是找各種借口拖延,可當父親第四次催他去學校時,雖然很不情願但他還是去了。
偌大的校園經歷高考洗禮多了些許陌生,也便少了太多熟悉,趙凱剛到校門口,就看到了通知欄上待領錄取通知書的學生名單,也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哦,我是來領通知書的。”趙凱木訥地說道。
“叫啥名字?”
“趙凱。”
保衛處的人很不耐煩地在一堆錄取通知書裡翻了半天,然後對趙凱說道:“沒你的!”
“應該有吧,這名單上第一個就是我。”
那人更不耐煩了,可還是又在那一堆放得亂七八糟的通知書裡找了一遭。
“趙凱是吧,找到了,給!”
“哦,在這兒簽個字。”
趙凱拿著通知書,卻希望真的沒有自己的通知書,這樣,他就可以找個借口複讀一年,或者乾脆跟著小強外出打工了。
作為趙凱的發小玩伴,小強初中沒讀完便被“社會大學”錄取了,年初剛從家裡接走老母,引得一村人的熱議。
“趙凱!你這算乾嗎?”
趙凱回過頭,卻見蘇小末站在身後,氣喘籲籲。他覺得奇怪,為什麽蘇小末義憤填膺、滿臉怨氣。
“蘇小末,你怎麽了?”他似乎還想擠出一絲微笑,終未如願。
女孩子都有甘願放棄淑女形象的時候,蘇小末就是這樣,她完全不管不顧場合,情緒一直激動。
“就問你,報那麽遠的二本院校真要去?”
趙凱有些尷尬,他疑惑,自己報考院校與蘇小末何乾?就歎氣,說,現在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對你不重要還是對別人不重要?”蘇小末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趙凱,面無表情地說。
趙凱像是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口。
“說!為什麽要自作主張!還去那麽遠的地方!”蘇小末變得異常激動,衝趙凱喊。
趙凱蒙了,他很狐疑地看著蘇小末,柔柔地問:“小末,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什麽意思?高考是你用來兒戲的?”
趙凱哪料到蘇小末會這般發問,半天沒有言語,不過他更驚訝的還是蘇小末衝他喊的那些話。
“小末,我不想複讀……”
蘇小末卻不知為何哭了,趙凱頓時手足無措,小心地問:“小末,你哭什麽?”
這一問,蘇小末哭得更傷心了,趙凱隻好先讓她在附近的一塊石頭上坐下,自己則默默地蹲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萬物,不一會兒,趙凱的額頭上就浸出了一絲細細的汗印,蘇小末不哭了,可趙凱卻不敢走遠,畢竟蘇小末是因為他才哭起來的。
“你過來,這兒沒太陽。”蘇小末抹乾眼淚,看見趙凱還傻傻地待在原地,額頭上居然滲出了汗,讓她哭笑不得。
“哦。”
趙凱並不敢靠近蘇小末,他怕被同學看到,更怕自己那身穿了很多天的襯衣會散發出什麽怪味。
蘇小末卻並不在意,衝他喊:“怎麽?怕我吃了你啊!還隔這麽遠?”
“沒事,這兒也沒太陽。”
蘇小末瞪了趙凱一眼,卻沒有理他。
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學生斷斷續續地回家了,校園裡的喧囂聲也漸漸淡了,蘇小末卻依舊只是靜靜地坐在石頭上,一言不發。
“小末。”
“嗯,怎麽了?”
趙凱不知道蘇小末是否還在生氣,怯怯地說:“我該回去了。”
“哦,就是,那你回去吧。”
趙凱於是站了起來,可他剛動身,蘇小末就喊:“喂!你還真走啊!”聲音小了很多。接著又說:“大家都走了,你得把我送回去!”
蘇小末家離校不遠,她故意走得很慢,趙凱雖然急著回去,卻無計可施,兩人慢悠悠地走,趙凱就說:“你真奇怪,那麽怕太陽,現在怎麽走這麽慢。”
“我願意,怎麽了?”蘇小末故意再次放慢腳步。
兩人終於還是到了蘇家,趙凱這才發現,蘇小末不光是故意走慢,而且居然在她家附近轉圈!
“小末,你真是……”趙凱發現自己被騙了,準備轉身離去。
“喂!都到了才生氣啊!轉了那麽多圈你居然都沒發現,真笨!”
趙凱自顧自地走,蘇小末就跑到他前面,忍不住笑。
“小末,我真得回去了。”
蘇小末止住笑聲,對他說:“我到家了,你……”她沒有再說下去。
“哦,那你趕緊回去吧,我該走了。”
蘇小末呆呆地站在原地,不一會兒,趙凱就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我還要怎麽說?”蘇小末愣了很久,自言自語。“是不是做得有點過了?”趙凱也是邊走邊說。
“好吧,就讓這未曾開始的一切到此結束吧!”蘇小末抬起頭,對著天空一字一字地說。
“這樣是不是已經傷害了小末?”趙凱心想。
離開學還有近兩個月,趕上學子們“體驗社會”的熱潮,趙凱決定外出打工,可他把這個想法告訴父親時,卻還是聽到了同三年前如出一轍的話。
“凱子,你考上學了,好好歇兩個月,錢的事,你操啥心?”
趙凱知道學費問題又一次成了父母的一塊心病,坑大的心病。
“爸,那我在家待著也沒事乾啊!”
“在家陪你媽多待幾天,你這一走就是那麽遠,估摸要到年關才能回來吧!以前隔幾天你媽就會去看看你,這一走,還不知道她要怎樣數著日子盼你回來呢!”
父親這麽說,趙凱隻好聽他的話,斷了外出打工的念頭,可那高昂的學費父親又要怎樣去湊?趙凱不敢再往下想。
“爸,那……”
“別操心,爸心裡有數!”
趙凱不知道父親說的話是不是只為了讓他安心上學,三年前父親也說錢不是問題,可他分明看到三年裡父親是如何拚了老命,就只為了那句:錢不是問題。如今,父親又說他心裡有數……
酷暑難耐的夏日依舊遲遲不肯停止炙烤這小小的村莊,父親卻接連幾天不知去了哪裡,村子裡已經很難找到和他年齡相仿的小夥子了。這些日子裡,母親每天比平日辛勞更多,幾塊看似沒多少莊稼的薄田裡,她要花更多時間侍弄,回家後,還要再忙家務,短短幾天,母親的雙鬢又似乎多了幾許白發。
“凱子,從寒昨天回來了。”
從寒跟著表姐外出務工已經很久沒回村了。母親本以為兒子知道從寒回來會高興點,可趙凱卻只是木訥地說道:“哦。”
不過,趙凱還是來到了從寒家門前,同樣虛掩著的門,趙凱卻只是站在小路上,像是在等她出來,更像是對著什麽東西發起了呆。
“凱子,你怎站路上?快來,從寒在家!”
“媽,是不是凱子?”從寒聽到母親的聲音,急匆匆地也跟著從家裡跑了出來。
從寒倒沒變多少,只是衣服明顯比在家時穿得鮮亮了,人看起來也更開朗了。
“凱子,你看你,還是這樣,都到家門口了怎麽不叫我?”
從寒還真的變開朗了,看到趙凱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緘默不語了,不過她這麽一問,趙凱卻無言以對了。
“哦,我……”
“又要說你以為我沒在家?”
“不是,我剛準備叫你的。”趙凱偷偷看了從寒母親一眼,像是想讓她幫忙解圍似的。
“你這死丫頭,凱子都被你說得臉紅了還說?”
從寒卻笑了起來,不過,她馬上就又不笑了,因為趙凱分明一副尷尬的樣子。
“凱子,咱還去山上坐會兒吧!”
兩人出了從寒家,走了好一會兒趙凱都沒說話,從寒以為他生氣了,隻好緊跟著他,並不敢說話。
趙凱第一眼看到從寒並未覺察出任何異樣,不過,從寒還是變了,這是她外出打工三個月的功效,當然,他不覺得這是什麽壞事。以前從寒也跟自己一樣沉默寡言,他總覺得女孩子應該開朗點,現在她變開朗了,趙凱反倒覺得不習慣了!
從寒卻還是擔心是不是趙凱真生氣了,以前自己生氣時也是什麽話都不說,她知道趙凱不喜歡別人跟他開玩笑,可玩笑已經開了,她該怎樣才能讓趙凱不生氣呢?
就這樣,兩人一路無語,上了山,來到那塊兒時嬉戲打鬧的石頭旁,趙凱依然習慣性地先坐下,然後示意從寒坐在自己跟前。
“凱子。”
“嗯?”
“你生氣啦?”從寒瞥了一眼趙凱,很小心地輕輕問道。
趙凱轉過臉茫然地看著從寒,他甚至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沒有啊!我不知道說什麽嘛。”
從寒卻像是了了一塊心病似的馬上高興起來,然後,從自己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了趙凱。
“這是什麽?”
“給你的,回去再看!”
趙凱突然記起三年前自己要上高中時從寒給他的盒子,裡面裝的全是他們一起玩過的小玩意兒,小石子、小木槍、小卡片……這些現在看來似乎沒什麽價值的東西,以前可都是他們當作寶貝一樣一個個收集起來的, 當然,時至今日,趙凱看到它們的時候,兒時的美好回憶還依舊會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嗯,好吧。”
“嘿嘿,一定要看哦!”從寒笑嘻嘻地說道。
“從寒,我報的學校很遠的,而且我決定去了……”
“知道!”
趙凱疑惑地看著從寒,從寒卻只是笑嘻嘻地指了指他手裡的盒子。
趙凱回到家,母親正忙著做晚飯,暮色已經籠罩了整個小村落,趙凱見母親正忙,便一個人悄悄地回到了自己房間,他急匆匆地打開從寒送給自己的盒子,裡面到底是什麽東西?
還和以前一樣,從寒給他的盒子都是小盒子裡面又裝著更小的盒子,趙凱花了好一會兒才把它們全都打開,可裡面似乎什麽都沒有!“這死丫頭!居然玩我!”趙凱拆了半天的盒子,裡面居然什麽都沒有,這著實讓他很不高興。
就在趙凱準備把那些被他拆得亂七八糟的盒子扔掉時,卻驚奇地發現,每個小盒子的底部,好像都有幾張紙片。
於是,他趕忙把這些紙片都拿了出來,整整十張!每一張上都用不同顏色的筆寫著同樣的話:
凱子:
好多話我不好意思跟你說,可其實你都知道,我隻想告訴你,不管你去哪兒了,我都在家等你……
你的傻丫頭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地重複著,趙凱也偶爾跟母親去地裡,可每次,他都無功而返,然後,趙凱就看著母親瘦小的身影在烈日下被一點一點拉長,直到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血色,夜幕悄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