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久久地行駛在漸顯荒涼的地域裡，趙凱一直盯著窗外，腦海裡卻不知湧現著什麽東西，車上又漸漸熱鬧了起來，不過，這次大家都只是各自談笑著，似乎整個車廂已然淡忘了之前的窘事。

　　“凱子，餓不?”舅舅見大家有說有笑，趁機問。

　　“不餓，舅舅……”趙凱說完又盯著窗外。

　　其實趙凱哪是不餓，現在已近中午，早上“絕對實惠”的酸菜面早已消化殆盡，可他不清楚為什麽自打上火車後就一直感覺不到餓，當然，他的“大饅頭笑料”是他不願吃飯的主要原因。看看周圍，盡管多數人也只是以泡麵為食，可對趙凱而言，這被很多人稱為“垃圾食品”的東西卻顯得如此稀有，從小到大，方便麵他是吃過不少，可泡麵這種“高級方便麵”卻很少接觸，畢竟，比起其他方便麵，它的確還是貴了許多。

　　就這樣，趙凱的思維也像是隨著窗外緩緩掠過的遠山一樣慢慢地遊離著，他也一直沒有食欲，盡管舅舅催了他好幾次，每次卻也都是同樣的對話，而後又是同樣地盯著窗外，不無目的地任自己的眼界飄蕩著。

　　“小夥子，第一次坐火車吧！”對面的老者見一直盯著窗外景物的趙凱，盡管忍了好幾次，還是問了出來。

　　“嗯！第一次坐！”出於對老者上車時幫自己和舅舅解圍的感激，趙凱聽到老者的話立馬轉過頭來，畢恭畢敬地說道。

　　“要吃東西的，不然越坐下去越不想吃了！”老者的話當然是對的，這只是他多年火車之旅的經驗罷了，可對趙凱來說，卻依舊是個新鮮理論，好在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點，老者的話剛說完，他就從包裡取出了兩個大饅頭，同時把一個遞給了舅舅。

　　盡管上車時看到這個農村孩子帶了一大包饅頭，老者卻沒想到他真的只是帶了饅頭，看著趙凱居然能香噴噴地吃著饅頭，他竟莫名地感到一陣酸楚湧上心頭。

　　“這孩子，怎就隻拿兩個出來?”舅舅說完連忙又從包裡拿出了兩個饅頭。

　　“不用，不用！你們趕緊吃，我剛吃過！”老者像是本能反應似的委婉拒絕了遞過來的饅頭，盡管他立刻意識到了荒誕。

　　趙凱於是看了舅舅一眼，又慢慢把拿出來的饅頭放進了包裡，午飯算是這樣對付了，趙凱卻並不清楚這個大饅頭對他的效用，因為他仍舊還和之前一樣毫無食欲，既不餓，也沒有吃飽的感覺。

　　老者感到尷尬，他沒想到自己習慣性的說法還是或多或少地傷到了趙凱。現在，當他再次有意和趙凱說話時，卻發現他總是盡量避開自己的眼光，又開始盯著窗外了……

　　“凱子，我去廁所，你去不?”舅舅看出了趙凱的心思，借故叫他。

　　趙凱並未意識到舅舅的心思，只是突然覺得有點憋得慌，自打上火車，他還沒去過廁所呢！

　　“嗯，去！”

　　小小的車廂裡其實早就擠滿了人，洗手間方向更是早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倆人好不容易從座位上擠著站了起來，卻發現靠近廁所何等不易！這看上去僅有的十幾步距離他們竟用了足足十五分鍾，而這十五分鍾對趙凱來說簡直就是世上最痛苦的折磨，因為就在打開廁所門的一瞬間，他竟有種似乎膀胱將要漲破的感覺！

　　“凱子，你剛才是不是覺得不該給那位老者饅頭?”

　　趙凱從廁所出來，感覺舒服多了，他沒想到舅舅叫他來所為此事，可還是不假思索:“嗯！本來就不該給人家，

反正拿出來又得拿回去！”趙凱理直氣壯，說話更像是在抱怨，引得周圍人又看了過來，雖然他們在說方言。　　“你這孩子……”舅舅見不好再說下去，便又帶著趙凱往座位擠去，隻留得廁所旁的十幾個人面面相覷。

　　黑夜漫無目的地席卷了整個突兀的地域，列車漸漸行駛在夜的懷裡，無窮無盡地帶給人們足夠的睡眠，然而，對於每個有過火車旅行經歷的人來說，這實在都是一件極度奢侈的事情，車廂漸顯安靜，不知是人們對於黑夜的倦怠還是簡單的妥協，看看四周，蜷縮著靠窗的、仰面靠著座位躺著的、佔據別人席位睡著的、過道上的、甚至座位下的……一幅幅全然安睡如醉的樣子，趙凱看在眼裡，初始卻隻覺笑料，漸而深感癡迷，好似人生百態就此在他眼前毫不掩飾地展開一般。夜似乎更深了，盡管隔著玻璃，卻還是能感到絲絲寒意透心襲來，茫然的黑色阻隔了一切活躍的思索，極目而盡終也看不得漆黑外的絲毫顏色，趙凱索性拉上車窗窗簾，學著他人的樣子，也靠在了窗上，可他卻沒有絲毫睡意，腦子裡躍出的幾聯夢境般的影像又惹起了他訴不盡的想象。舅舅困了，睡著了，對面的老者也安詳入夢了，漫漫無期的白晝在這不盡的夜裡竟也顯得蒼白了許多。列車正駛過哪裡無人知曉，它又將駛向哪一個何方?不過，趙凱明白它最終會停在自己選擇的地方，安穩地停下，告訴人們，這裡，就是最後的何方。

　　“凱子，你怎還不睡?”趙凱不知舅舅為何驚醒，聽到舅舅的話卻依舊靠著車窗，目光竟一如呆滯地盯著自己的雙手，並沒有言語。

　　見趙凱半天無語，舅舅也沒再問下去，靠著座位又睡了。

　　黎明如期而至，第一縷光線終於打破黑色的封鎖穿進了車內，恰巧又照在趙凱熟睡的臉頰上，一份恬淡的愜意正緩緩在趙凱夢裡升騰，一片片待將消融的思緒卻早已融為不盡腦海裡永恆的回憶。

　　列車越來越快地逼近光明，太陽也開始變得越來越刺眼，車廂漸漸蘇醒了，也慢騰騰地熱鬧了起來，下一個黑夜之前，火車將告訴所有人何方才是最後的何方，當然，這之前，它還是只會給人們拋出新的疑惑……

　　“凱子，吃點東西。”舅舅見趙凱醒了，順勢將一桶泡麵遞給了他。

　　趙凱驚異地看著舅舅許久，可他沒有發問，接過泡麵的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前方的樣子，也似乎又感到了一份沉甸甸的愛正慢慢在胸前凝結……

　　八小時後，列車安穩地告訴了所有人最後何方的樣子，也昭然宣告所有人最後的目的就此告一段落。午後時分，踏出車門的一刻，趙凱心中本還湧動的萬千思緒驀然淡了下去，或許不是這麽簡單的一瞬間，一些屬於城市的被稱為郊區的地方出賣了這個本該被無限憧憬的城市，天空很藍，藍得心碎的純潔，那些被無數次構想的圖形被這可怕的現實殘忍地證實了，似乎沒有任何預兆，盡管早就做好了這樣那樣的準備，可當真的踏入這片城市的時候，趙凱的心還是狠狠地定了幾秒，他不知道這樣的城市讓他如何面對，如何放夢?這連自己縣城都不如的城市讓他難以自容，生活何其簡單，簡單得只是無數次地重複著單調的東西，似乎是在告訴趙凱永遠不要把未知的地方想象得美好，呆呆地站在車站，看著人群漸漸地消退在自己眼前，然後竟沒了任何哪怕只是隻言片語的勇氣。舅舅在等著，他很早就看出了趙凱的失落，可他能做的也就只是站在趙凱不近不遠的地方默默地等著他。一些匆匆過客打身邊走過，趙凱似乎已經沒了意識，只是傻傻地站著，不時抬頭望望天空，望望來時的路，可怕的面色讓任何人都想不出他到底心裡在想些什麽，燦若洪荒的日光還在盡職盡責地努力著，只是不知何時它竟也沒了最初的可愛，在這不被人喜愛的時候還依然不知節製。天很美，這在趙凱看來是這座城市唯一可愛的地方，看著天空，他竟恍若自己就在家鄉，眼前的一片純藍的天空，與故鄉的何其相似，只是這裡，分明少了許多該有的東西。

　　“凱子……”舅舅見趙凱漸漸挪動腳步，忙緊跟著趕了上來。

　　“我們去找公交吧，舅舅……”

　　偌大的車站顯得有些空曠，在這本該最擁堵的時刻，人流開始朝著這座城市的四面八方湧去，趙凱卻感到了許多莫名的東西，失落充斥了他本就不怎麽開闊的心境，也讓他一直都漠視著周圍的一切，拖著行李，按照通知書上的提示，終於在車站不遠的地方找到了開往學校的公車，那一瞬間，趙凱又想起了曾經看過的一篇文章，一位也許和他有著同樣境遇的學子的唯美散文，站在現在的角度，他不再難以理解，因為那種苦悶的情感正是趙凱現在無法表達的東西，於是，趙凱默默地念道:逃離自由城……

　　可他哪裡有這樣的勇氣?生活不允許他有任何再來一次的機會，雖然它本身一次次地再來一次，可那又怎樣?踏上列車的時候他就該做好所有準備，現在，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不管怎樣，他又能怎樣?懊悔?還是選擇把生活給他的意外加倍地加在父母身上?趙凱說服了自己，不管怎樣，先去學校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