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聖陽走在豔紅的月色下，忙碌了一天，他終於下班了。他現在穿著一套灰色西裝，打著一條藍灰相間的條紋領帶，穿了雙小牛皮製的軟底皮靴，戴著頂灰色禮帽，手裡拿著根櫻桃木手杖，辮子卻早已剪了，一米八的身高，在這個時代已經超過了大部分的美國人。

　　霍華德製造的病人，今天又增加了八個，這是必須要解決的問題，然而，他卻有種絕望的無力感。

　　就算把這八個人都救下來，下周說不定就會來十六個吧。

　　明天是周日，終於可以自由一天了。被隔離了十五天，他有很多事情必須要去處理了，比如說，晚上要去唐人街，喝點酒，好好大吃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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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近唐人街的時候，突然聽到背後有人一聲大吼:

　　“尋龍分金斷吉凶，東南劍指桃花劫！”

　　林聖陽一扭頭，看到一個華人雙手握著一個古怪的東西，那個東西的箭頭正直直地指著他。他認得這是查看風水的工具，叫做尋龍尺。

　　那個人形容猥瑣，尖嘴猴腮，一條小辮盤在頭上，也不知有多久沒洗了。身上卻穿著一件嶄新的卡其色風衣，看布料是極好的，穿在他身上，看上去像是偷來的一樣。他沒戴禮帽，沒系領帶，趿著一雙拖鞋的雙腳烏黑鋥亮，就算和他的頭髮比都不遑多讓。

　　他微微楞了一下，覺得那人像是個瘋子，就扭回頭來，準備繼續往前走。那人卻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身前將他攔住，肮髒的雙手緊緊抓住他的雙肩，但卻誤以為他是美國人，用蹩腳的英語向他解釋:“先生，不可以向這個方向走了！”

　　“再走下去，你會遇到一個很多很多女孩子愛上你的大災難！”

　　“你會遇到一個女孩，然後，你會有很多很多錢……”

　　林聖陽聽得莫名其妙，問道:“你覺得這個是大災難?”

　　那個華人緊張焦急地說:“你聽我解釋！”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大:“我真的是錢包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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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他！”林聖陽順著那個瘋子的眼光回頭望去，後面跑上來一個白人女子，徐娘半老，發髻蓬亂，衣衫不整，酥胸半露。她手指著那個華人男子對身邊兩個白人壯漢吼道，“就是他，辦完事不付錢！”

　　那瘋子松開抓住林聖陽的雙手，撒腿便跑，口中猶自喊著:“我真的是錢包掉了！”身後兩名白人壯漢緊追不舍，三人轉過前面街邊拐角，消失不見。

　　林聖陽聳了聳肩，整理了一下衣服，繼續向前。但他被那瘋子耽擱了一下，卻有個白人青年走在了他的前面。沒走幾步，只見旁邊酒樓飛出一個酒壇，直奔那少年而去，他大喊一聲小心，卻已經晚了。酒壇正正地砸到了那個青年的腦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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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聖陽搶上前去，觀察這個青年的傷勢，發現他已經昏過去了，摸了一下口鼻，發現呼吸還是有的，做完幾個基礎的觀察之後，他就放心了。於是，他用右手摸了摸著青年的額頭，嗯，接下來這青年的狀態，就是他熟悉的病情了。

　　林聖陽站起身來，抬頭向前看。這是一家中式酒樓，五層的主樓，遠高於兩側的西方店鋪，飛簷畫壁，卓然不群，圍牆向後延伸，應該是圍成了一個院落。店鋪正門上掛著一個中文的金字招牌，上面寫著“安泰客棧“四個大字。今天，他就是打算來這裡吃飯的，沒想到剛到門口，就遇到了這麽尷尬的事情。

　　只見酒樓裡出來了幾名夥計，

他向夥計說明了自己的醫生身份，並安慰他們這少年並沒有大礙。他的異能有安神鎮痛的功效，腦震蕩本來就只需要臥床靜養，有了他的異能幫助，應該很快就能好了。　　又過了幾分鍾，酒樓的經理，按中國的說法是掌櫃，也走了出來，他向林聖陽道了謝，指示服務生把傷者抬進酒樓休息。林聖陽又向他作了自我介紹，掌櫃的把林聖陽迎進了客棧。

　　沿樓梯走過二樓，看到一片狼藉，正中間一張桌子被掀翻在地，三四把椅子歪七豎八倒在地上，幾個酒壇被砸得粉碎，滿地的酒水和嘔吐物，幾個夥計正在打掃收拾。掌櫃的笑著解釋說剛才有人醉酒鬧事，這才飛了個酒壇出去，現在已經處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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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櫃的姓宋，這時店裡一片狼藉，他有很多事情要去處理。有兩名夥計過來似乎是要向他報告說明情況，見林聖陽在，隻好止住了話頭。

　　這時有個少女正在與幾名客人說話，看起來是在安撫和道歉。宋掌櫃把林聖陽帶到她面前，和她說了林聖陽的身份，提出那被砸傷的人還在昏迷，需要有一位醫生留在店內以備不時之需。

　　少女點頭稱是，讓一名夥計先帶林聖陽去包廂喝茶。

　　夥計帶林聖陽到了三樓，進了間包廂坐下，夥計上了茶水點心，宋掌櫃陪林聖陽進酒樓時已經與他聊過幾句，知道他還沒有吃飯，很快，幾道涼菜端上桌來，夥計說對這些都是店裡送的，請他稍等片刻，掌櫃馬上會過來陪他吃飯。

　　過了沒多久，宋掌櫃和那少女很快也走了進來。少女名叫司徒美靜，今年十八歲，身穿一襲漢服長衫，她長著一張圓圓的鵝蛋臉，挺直的鼻子，嘴巴略有點大，不太符合中國櫻桃小嘴的傳統審美定義，但卻另有一種別樣的英氣。一對明亮的眼睛裡，自然地帶著笑意，沒有半點這個年紀的少女常有的羞澀。

　　宋掌櫃略微寒暄了幾句，各色酒菜陸續上桌，三人邊吃邊聊了起來。

　　林聖陽介紹了自己的情況，司徒美靜也談起了她的家世。

　　司徒美靜家在廣東，是當地有名的世家，1868年清美《蒲安臣條約》簽訂後，送了司徒美靜的父親來美國求學。這個時候，美國還算不上頂尖強國，但在戰場上連著打了幾個勝仗，領土面積不斷擴大。她父親學成之後，就留在美國，開了家餐飲住宿兼備的中式酒店，賺錢之余，也算是為家族積累人脈。

　　宋掌櫃名叫宋思恩，當年和知墨一樣是伴讀書童的身份，現在已經成了安泰客棧的掌櫃。

　　三人話說了一半，有個夥計過來對宋掌櫃耳語了幾句，宋掌櫃皺了皺眉，拱手告退。

　　宋掌櫃走後，司徒美靜向林聖陽敬酒，手勢卻非常怪異，她兩手拇指和食指環扣，托住酒杯內側，另外三對手指伸直，夾起酒杯。林聖陽認識，這是天地會奉茶的暗號，這讓林聖陽很尷尬。

　　清國建立之後，司天監分裂，散落在民間的覺醒者組成了天地會，一反歷代不涉政的原則，提出了反清的口號。其後被清國官方和司天監聯手多方打壓，實力大損。比如甬城林家，到了林聖陽這代，只出了他一個覺醒者。

　　天地會的這些暗號和口令，都是為了暗中聯絡所用。可是到了美國，天地會另取了個名字叫洪門，外圍組織遍地開花，華人怕受白人欺負，幾乎人人入了會。他們當中良莠不齊，多半不清楚天地會的真正來歷，甚至連覺醒者的存在都不知道。可這些暗號和口令卻成了爛大街的貨色，就連眼前這個小姑娘，都使出來玩鬧了。

　　如果林聖陽對上暗號，這小姑娘就會當他是自己人，這對她來說只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可是萬一消息傳回國內，只怕林聖陽就要面對家破人亡的危險了。

　　另外，他家是天地會嫡系，論輩分排名很高，可是經過這麽多年打壓，實力已經不算強了。要是對了暗號對方發現自己矮了他一輩，只怕會心有不甘，說不定就會莫名其妙多一點麻煩出來。

　　他出國前，家裡就對這種情況考量過，所以讓他畢業前盡量不要接近華人圈子，以免尷尬。於是，他就當沒看見，和平時一樣，拿起酒杯對著司徒美靜示意了一下，舉杯一飲而盡。

　　司徒美靜有點失望，她並不覺得自己是在玩鬧。排華法案出台後，在美國的華工沒了享受公共醫療和教育的權利。她家開了客棧，成立了洪門的分舵“安泰堂”，手下人數不少，每年為了治病都要花不少錢。而唐人街上很多人得不到及時治療，因為一些小病而死的事情，她也見了不少。現在看到林聖陽是個醫生，她很希望對方是自己人，所以才做了這個手勢試探。

　　她心裡想，要是林聖陽認了同門，待會兒宋掌櫃回來，也一定會很開心吧。至於什麽叫交淺言深，宋掌櫃剛才為什麽沒有直接試探，她現在還是考慮不到的。

　　眼下林聖陽沒有回應，她也只能有一搭沒一搭繼續聊下去。

　　兩人說起那個拉住林聖陽的古怪瘋癲的華人，司徒美靜倒是認識，她說那人叫做唐老二，有時候別人也會叫他唐二先生。他是一個風水師，專幫人挑選合適的住宅和墳地位置。排華法案規定，華工死後，不允許運送屍體回國，另外，普通華工，如果離開美國，就不允許再回來--當然商人或者學者是沒關系的--可這樣一來，華工死後，就一定會被安葬在美國了。風水師其實是一個收入不錯的職業，至於他為什麽看上去如此潦倒，司徒美靜並沒有說，估計是把錢都花在女人肚皮上了。

　　說起那人的古怪，司徒美靜也很疑惑，那人看上去不到四十歲的年紀，可是據幾位老人說，很多年前，他也是如今這般樣貌，當然也可能是老人家年歲大了，把他和別人記混了。那個人除了看風水找墓穴之外，也常幫人算八字，斷吉凶，要是別人信了，經常就不靈驗，可要是不信，卻偏偏又會準。平時周圍鄰居找他，往往是家裡丟了盆盆罐罐，貓貓狗狗，這卻是他的強項，他拿那支尋龍尺一直，十有八九就能找到。今天這事有點奇怪，應該只是事有湊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