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世子詭諸的賞識,無疑是士蒍這幾年顛沛流離生活中最好的消息,他連連興奮了好幾天,心中覺得是時候榮歸故裡去看望自己的母親、哥哥以及小妹了,不知他們現在如何,生活過的怎麽樣了,於是他向詭諸告假幾天回家看看,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們。
詭諸同意了,並且還賞賜了他一些錢財。於是一大清早士蒍就牽著借來的馬匹在曲沃城裡大肆購買禮品,他為母親和妹妹購買了許多胭脂水粉以及做工精美的衣裳,又從鐵匠鋪那裡為自己的哥哥購得一把品質不錯的青銅短刀。
士蒍將禮物打包馱在馬背上興高采烈地開始往家的方向出發……
趕了一天的路,直到第二天中午士蒍才憑借高超的記憶力回到久違的家鄉,離家的這六年時光裡,村子依舊還是當年的那個模樣,孩童們在田野裡嬉戲打鬧,村落兩邊的農田,農民們都忙著彎腰低頭在除草松土,因為秋天即將到來,大夥各自忙著各自的農活絲毫沒有注意到士蒍。
士蒍驕傲地抬著頭,牽著馬大搖大擺的走在路上,滿面榮光看著兩旁的農民們,此時一個身影引起了士蒍的注意。
“兄長是我,六子回來了。”
只見麥田裡有一個裸露上半身皮膚被曬的黝黑,身材壯碩的男子,他直起腰板疑惑地看著士蒍。
“嗯?小六子?你是士蒍嗎?”
“是啊兄長,我剛剛從曲沃回來。”
說完士蒍猛地跳到大哥士郎身上,激動的抱著他。
士郎很反感,急忙反手將士蒍從身上拔下來,“別礙事!”
士郎見自己的弟弟穿著草鞋,衣服也是縫縫補補的,一副破敗樣子卻還牽著一頭嶙峋瘦馬,馬背上又駝著一大堆物品,頓時起疑。
“這馬是你的?”士郎問道。
“嗯對呀,這馬背上的東西也是我特地從曲沃給你和母親妹妹帶的禮物。哥,我現在可是在世子詭諸手底下擔任侍從,用不了幾年我就會出人頭地了。”士蒍得意說著。
“哦!”士郎並沒有多感興趣,又開始忙活手頭上的農活。士蒍見大哥對他這些經歷似乎並不感興趣,正覺著無聊掃興時,一個破衣爛衫面黃肌瘦的婦人從遠處緩緩走了過來。
“太光你回來了?”
士蒍尋聲望去,一臉興奮地高喊道:“母親!”
之後趕忙跑了過去,母親多年未見士蒍,雙手緊緊抱住士蒍,哭笑著說道:“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好呀!這次說什麽也不放你走了,吃過飯了沒有?”
士蒍哭泣著說道:“沒有,其實這麽多年沒回來差點忘了回家的路,從昨天回來就一直沒吃什麽東西了。”
“走咱們回家吃飯去,士郎收拾一下今天你弟弟回來,咱們回家吃飯啊。”
士郎用十分鄙夷的眼神看了一眼士蒍。
士蒍一手牽著馬,一手拉著母親誇耀道:“母親你看,馬!這是真的馬哦,是你兒子的馬,兒子現在在曲沃可是個大人物,曲沃武公的世子詭諸是兒子的主公哦!”
“沒想到我兒子這麽厲害了呀,你比你父親,比你爺爺都要強,但不能太自滿呦。”母親笑著說道。
回到依舊破敗不堪的家中,士蒍原本高興的心情此時又變得沉重了許多,眼淚就開始止不住的往下流。
妹妹士鸞見士蒍哥哥從曲沃回來,立馬放下手中的織布活,出門口歡迎士蒍回家。
士蒍擦去眼淚,從馬背上將胭脂水粉以及衣裳拿下來,
說:“小妹,哥從曲沃城裡給你帶了好看的衣裳以及胭脂水粉,曲沃城的貴族小姐們都這麽打扮的,女孩家子就應該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這樣才會有俊俏的公子看上咱家小妹呀。” 士鸞紅著臉一把接過士蒍手上的禮物,然後跑進了屋內試衣服去了。
進入屋內,母親給士蒍蒸了幾塊麵團,士蒍就著鹹菜和用鹽醃製的豬下水狼吞虎咽地開始吃起來。母親一邊烹一邊埋怨道:“真是的離家六年一點音訊都沒有,害的我擔心那麽長時間,這次回來就別在外面亂闖了,你就老老實實的留在家裡墾田好了,現在外面兵荒馬亂的。”
士蒍嘴裡塞滿吃食,急於反駁道:“母親你在說什麽糊話呢,現在我是詭諸大人的侍從,身份不一樣了,是要乾大事的人,怎麽可能再回去墾田呢,還有沒有吃的了?我還沒吃飽。”
說完母親又給士蒍盛了幾塊麵團。
士郎進屋表情嚴肅第一句話就質問士蒍:“士蒍,你真的是詭諸公子的侍從?你不會做了流民吧?這些東西是不是你搶來的?”
士蒍頓了頓朝士郎翻了翻白眼,“哥,你是在罵我呀!我是什麽樣的人難道你不清楚嗎?話說從我一回來你就對我左右不順眼,士郎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麽不滿?”
見兄弟二人關系一下子變的緊張起來,母親急忙打圓場,“哎呀,士郎他不是這個意思啦!士蒍你想啊,你六年沒有任何消息,今天卻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還帶了那麽多的禮物回來,這認誰都很懷疑呀。”
士蒍無奈道:“我真的做了詭諸公子的侍從,今天回來就是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們的,誰知一回來就遭到大哥冷言冷語……”
士郎覺得誤會了自己的弟弟,心裡有些愧疚,“那個,那什麽,你今天回來就隻帶了母親和小妹的禮物啊,我的呢?你沒帶呀。”
士蒍笑了笑,從馬背上拿下來一個錦盒,盒子裡是一把做工優良的短刀。
“哥,這是弟弟專門托人為你打造的短刀,你看看稱不稱手。”
士郎兩眼放光接過短刀,拔出鞘仔細的看了好幾遍,臉上的喜悅之情頓時湧現出來,可是隨後卻又一臉憂愁將短刀還給了士蒍。
士蒍不解,問道:“哥,怎麽?是不喜歡,還是這刀不稱手?”
士郎無奈一笑,“我要這東西幹嘛,我一介農桑之人要這些兵器幹什麽用,這把刀你留著自己用吧。”
士蒍一聽猛地站起身來,“哥你不要在自欺欺人了,你從小就比我對兵事更感興趣,其實你也不想一輩子都守著農田對吧。”
士郎急忙反駁道:“不……不對!我這一生就想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農田守在上面那也不去,僅此而已。”
士蒍有些著急,說道:“哥,我知道是什麽讓你放棄了初衷,自從父親走後,家裡的重擔就落在你一個人身上。但是我知道你並沒有放棄,所以那天我要離家時你才會支持我的對吧。所以現在我回來了,哥跟我一塊走吧!”
士郎一愣,“跟你走?去哪?”
“去曲沃建功立業,咱們兄弟二人一起!”士蒍握住士郎的手十分激動。
不料士郎一把將其推開,說道:“你瘋了啊!我要是走了母親怎麽辦?小妹怎麽辦?你有沒有考慮過這些,只要你在外面建功立業就可以了。不過哥說句實在話,你還是回來吧,別以為做了貴族的侍從就能出人頭地。”
“哥,你為什麽這麽說?我的主公可是國君世子啊。”士蒍不解。
士郎呵呵一笑,“士蒍我問你,你知道自己姓什麽叫什麽?”
“士蒍啊,怎麽了?”
“對呀!你也知道你叫士蒍, 如果我們姓姬,不用努力就可以出人頭地,因為我們生下來就是貴族,可惜我們不是。所以你今天還是別回去了,在家好好幫我乾活吧。”
“……”
“不應該是這樣!”士蒍自語道。
“怎麽?你還沒死心,士蒍咱們就認命吧!”
“難道不是姬姓就不能成為享受榮華富貴嗎?憑什麽我們士氏就不能夠享受富貴,總有一天我要讓士氏成為晉國第一大家族!並且擁有屬於咱們的封地。”
“……”
“……”
“……”
所有人都一怔,接踵而至的是無情的嘲笑。
母親與哥哥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都哈哈大笑起來,就連平日裡乖巧懂事的妹妹都取笑他這個不切實際異想天開的哥哥。
“有什麽好笑的!人總是要一些夢想的,與其碌碌無為的笑,不如異想天開的哭。總有一天我要讓士氏成為晉國第一大家族!到時候我要把大家全部接到大宅子裡去過好日子。”
面對家人的嘲笑,士蒍心裡特別難過想哭,但是他選擇強忍了起來,為了發泄自己的情緒,他在原地大跳起來並且張牙舞爪的,然後拿起五六個麵團和下水使勁地往嘴裡塞,可最終他還是沒忍住選擇無聲的哭了起來。
母親漸漸收起笑容,憐憫地看著正在無聲哭泣的士蒍,她能夠理解自己的兒子想要對抗的是這個世界的規律,只是她很無奈自己幫不上什麽忙。
而且她也清楚,在這條道路上士蒍真正的盟友少之又少,敵人卻如星辰般多,她很為士蒍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