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侯緡二十五年(公元前680年)

　　虢國都城外有一處深遠幽靜的小庭院，晉國大宗宗主晉侯緡就深居於此。這裡曾經熱鬧非凡，大宗族人們時常來此議事，如今人煙稀少冷清了許多，因為故人大多已經不在人世了。

　　四十五歲的晉侯姬緡，如今已不在年輕而且還落下殘疾，腿腳行動不便，需要旁人攙扶才可行走。

　　姬緡身邊如今就只剩下一名侍女名叫海棠，今年初長成剛及笄，是姬緡五年前從一奴隸主手裡買下的白狄少女，她這一支白狄人與華夏人的長相不同，白狄人皮膚是雪白色的，頭髮金黃，眼瞳湛藍，在華夏人眼裡這就是異端。

　　可姬緡沒有嫌棄她，毅然決然花重金買下了少女，並用自己最喜愛的海棠花來命名，五年來姬緡教會了海棠讀書寫字，穿著打扮也已經同華夏少女無異。

　　這天清晨，他對海棠說要看看院子裡的海棠花，少女用嬌小的身子背負著姬緡肥大的身軀，來到庭院服侍他看海棠花開。

　　姬緡臉色蒼白，看著庭院裡開的正旺盛的海棠花，感慨道:“遊子思鄉，離別愁緒。這片海棠花真美啊！只怕今後再也看不到這般美景了。”

　　海棠聽後安慰姬緡道:“只要君上想看，奴婢就背著君上天天來此處看花。”

　　姬緡看了一眼海棠，“海棠今年已經及笄該是談婚論嫁的時候了，趁現在我還是一國之君，還有些地位聲望，我想把你許配給虢公，從此以後你也就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至少比跟著我這麽一個殘廢受苦要強。”

　　海棠當即拒絕了，並用一首詩作答:“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姬緡眼含淚水，“唉！你這又是何苦為難自己呢。從一開始寡人周邊的人都在強迫我，辛其滅亡的苦誰受的了。為了正統之名寡人失去了領土、財富、聲望、母親、兄弟姐妹、族人，如今寡人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了。罷了罷了，寡人認輸了，寡人願意把這晉國江山讓給曲沃武公了，只希望他能許寡人一塊容身之地，讓寡人安安靜靜地看看一天海棠花便足矣了。”

　　海棠沉默不語，對於姬緡的絕望與無奈，她也無能為力，她恨自己不能上陣殺敵，恨自己不能出謀劃策為姬緡分憂。

　　姬緡囑咐海棠把自己放在書房桌案上的那兩卷書簡，一柄長刀和三個錦盒一並拿來。

　　海棠拿來後，姬緡依依不舍的看著海棠，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海棠你願意嫁給寡人這個無能之君嗎?”

　　海棠連連點頭，“君上不是無能之君，在奴婢看來，君上是晉國歷代君主中最好的一位。”

　　姬緡苦笑了笑，“最好的一位……也罷！從現在起，海棠你就是寡人的夫人了。現在寡人命你執此刀先砍下為夫的雙腿放入錦盒之中！”

　　海棠愣住了，害怕地哭了起來:“夫君萬萬不可，妾身萬死不從。君上你為何如此?”

　　姬緡嘶吼道:“寡人不想在離逝前虧欠任何人，我要你將寡人的雙腳軀乾和頭顱分別砍下，依次裝入錦盒之中一並送於曲沃武公。去告訴他，我恨小宗無絕期！我詛咒他的晉國日後就會像寡人的身軀一樣一分為三！”

　　海棠哭泣道:“姬緡你與曲沃武公同屬晉國公族，為何要走到這一步，你要是走了讓海棠一個人怎麽辦。”

　　姬緡發出野獸般狂嘯，

“是小宗害寡人失去一切！是他們逼寡人，是他們無情無義！他們該死，他們都該死！”姬緡激動地口吐鮮血，臉色更加蒼白了。　　說著姬緡指了指那兩卷書簡又說道:

　　“兩封書信，一封是休書，一封是替你說媒的媒書。寡人方才說過，不想欠任何人的恩情，對海棠你以及對虢公的情義……我也只能如此。”

　　突然姬緡開始自言自語，“什麽啊，就是曲沃小宗的錯，你們要找就找他還啊……其實就怪晉小子侯，你說說這叫什麽事，自己乾的糟事卻要我來補救……對！都是先祖唐叔的錯，當初就不應該向周天子索要晉國這塊封地！”

　　此時的姬緡已經完全精神錯亂了，說話語無倫次，思維跳躍，或許是他大限將至吧。

　　不久後，海棠披麻戴孝以晉侯夫人的身份拜見曲沃武公並將晉侯緡的屍首送於他。

　　非旦如此，海棠還當著滿朝大臣的面，對曲沃武公說出了姬緡生前的詛咒，隨後便服毒自盡了。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現場所有人都懵了，都沒有一人啃聲，就連久經沙場的曲沃武公也失神坐在上座，不知該說什麽。

　　“恭喜君父終於了去心頭大患，至此曲沃小宗則為晉國唯一正統！”

　　所有人驚恐未定，都看向第一個說話的詭諸。曲沃武公恢復神來，喜笑顏開道:“嗯！晉侯緡死了，那寡人豈不就是晉國唯一的君主嘛，立即上書天子，把晉侯緡已死的消息告知天子，以及四方鄰國。另外，不日寡人將為晉侯緡披麻戴孝舉辦喪事，為其守靈三年。”

　　眾臣一片嘩然，伯橋站出來反駁道:“稟君父，既然晉緡侯已死，大宗覆滅，我們小宗又何必為其守靈呢?何不早些繼位晉君，豈不更好?”

　　曲沃武公輕蔑地瞟了伯橋一眼，淡淡說道:“畢竟是同宗同源，即便衝突不斷，至少也要讓他們入土為安。”

　　群臣齊呼曲沃武公聖明，沒過多久，曲沃武公就命詭諸負責晉候緡的祭祀事務，詭諸畢恭畢敬地接過錦盒將其帶走，而侍衛則將海棠的屍體拖走。

　　曲沃武公為晉侯緡守孝這三年裡，小宗完全兼並了晉大宗土地，那些仍對大宗感懷的貴族勢力也隨著晉侯緡的入土而土崩瓦解，小宗徹底稀釋了大宗在晉國僅存的一點存在感。曲沃武公用掠奪得來的珍寶器物賄賂周厘王。

　　非旦如此，他還派遣了詭諸與伯橋兩位公子進洛陽王畿朝拜周厘王，以表示曲沃小宗完全臣服於天子威嚴。

　　朝拜周厘王期間，詭諸在席間突發奇想，居然同周厘王述祖，談起周天子同晉國先祖唐叔的親戚之情，當談到平王東遷，犬戎破鎬京時，詭諸不經在滿朝大臣面前潸然淚下，捶胸頓足，這可著實把周厘王感動了一番，自從鄭莊公大破周王師以來，這種久違地親切感與尊重感，讓周厘王對詭諸以及曲沃小宗好感倍增，感覺又回到了一家人的舊時光。

　　於是，周厘王想著，既然晉侯緡已死，再和小宗爭執什麽正統也就沒有什麽意義了，何不現在同小宗緩和關系換取晉國，也好借勢打壓虢國。

　　於是天子不僅承認曲沃武公的合法地位，正式冊封封他為晉國國君，還將晉國從一個二等的侯爵國提升一個等級，成為一等公爵國，合法擁有一軍之權力，此外還特地大肆晉國為姬氏諸侯國，發布王詔宣揚曲沃武公為晉國君主，宣傳晉國地位之尊貴遠在虢國之上。

　　這倒是讓曲沃武公始料未及，讓他對詭諸越發欣賞。

　　晉國的統一與晉升，如同一個晴天霹靂，震驚了晉國周邊的諸侯國，同時也引起了東方一位年輕君主的注意，此人便是春秋五霸之首的齊桓公。

　　只是現在齊國國力尚未達到登峰造極之時，日後管仲治下的齊國將會是楚晉南北兩方大國的強敵。

　　但齊晉兩國的交鋒私底下卻已然展開，只是雙方並未有意加劇態勢罷了。

　　然而，晉國內部統一戰爭的代價是巨大的，特別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農民與奴隸階級飽受戰亂之苦，無論是大宗還是小宗都在無休止的徭役著底層農夫和奴隸，導致農夫不能耕種，大片土地荒廢。有父母不能贍養，夫妻不能團聚，奔波流離，痛苦不堪。

　　生活在中層階級的一些貴族詩人同情這些勞苦大眾，用以詩歌的形式表達出來，希望國君能夠感知大眾疾苦，例如最著名的詩經《鴇羽》就寫道:

　　肅肅鴇羽，集於苞栩。

　　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

　　父母何怙?悠悠蒼天，曷其有所?

　　肅肅鴇翼，集於苞棘。

　　王事靡盬，不能蓺黍稷。

　　父母何食?悠悠蒼天，曷其有極?

　　肅肅鴇行，集於苞桑，王事靡盬，不能蓺稻梁。

　　父母何嘗?悠悠蒼天，曷其有常?

　　晉國的一些開明貴族也覺得適當收斂，曾經常提出“不違農時”等政建。

　　但此時的曲沃武公即使已經獲得正統晉升為晉侯，後世稱為晉武公。

　　他對現狀仍然不管不問，依舊強征農夫為他修築因為戰亂而損毀的翼城，他拋棄相對繁華的曲沃不居，卻要勞民傷財去修築舊都翼城， 皆是因為翼城乃晉國故都，定都於此方可彰顯小宗正統，這點頗有些鳩佔鵲巢的意思。這一切全都來源於晉武公對於小宗正統的不自信與不安感所導致的。

　　晉武公任伯橋為大司空負責監造翼城修繕工作。既然是修繕城池，自然就需要大量人力錢財，因而在伯橋家臣當中最有錢的富子也就自然而然的被委以重任。伯橋命富子先行前往翼城考察，估算修繕所需多少錢財、石塊、木料、農夫。

　　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就是因為這次委任，才致使富子偶遇士蒍，富子因賞識士蒍治理曲沃坊市的才能，想拉他入府做家臣，不料反被士蒍拉攏成了妹夫。

　　士蒍雖然沒有成為富子的家臣，卻以親家的身份態度表示願意協助富子修繕翼城。

　　士蒍的另外一位發小祁隆安，現已經成為翼城八大富賈之一。

　　士蒍想著此事邀他前來相助，興許能更快完成，畢竟多個人多份力。

　　然而士蒍拜訪祁隆安時，卻見他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就連他家裡的下人女仆都比他穿好吃好，對比之下祁隆安甚為可憐。

　　並不是因為祁隆安窮破，相反他依舊很有錢，只不過因為他的錢財全部都由自己的夫人翼城姬氏掌控著，用現在的說法就是妻管嚴！

　　畢竟祁隆安是入贅的，在家地位自然不會太高，而那些下人都是姬氏本家帶來的，女主人氣焰囂張，下人自然飛揚跋扈。

　　姬氏原本是要讓下人哄士蒍走的，還是祁隆安硬生生的給姬氏磕頭賠禮才挽留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