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胡鬧!胡鬧!”
鄭氣華猛地拍打桌子,眼睛瞪得老大,華長的白須氣得倒豎,臉上的皺紋更是擰成了麻繩狀。
“真是氣煞老夫也!”
他再也顧不得什麽名仕風度,將花了“大錢”做的白麻木圓領袍的袖子給揩上了胳膊肘。
真真是太氣人了!他怎麽就去參加秋闈了呢?怎麽就非不聽話呢?!
看著自己買面前低著頭默哀似的一大一小兩人,鄭老先生實在是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將這倆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家夥生吞了。
“我這學了這麽多年,不混個功名啥的,也太對不起自……”
譚刹那低頭看著理石地面,兩手背在身後,低聲解釋道一半就被那乾澀的咆哮聲給打斷了。
“你還有臉說?啊?老夫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能讓齊王朝知道我們還活著的事情。你怎麽就不聽話呢?!”
這不提也罷,一提起這事,鄭氣華的脾氣就又上來了,剛剛緩和了一些的臉色立刻又如山雨欲來前般迅速黑了下來。
接著,是短暫的沉默。
“哎呀,鄭老,您消消氣兒。”毛小磊訕笑了笑,走到桌前,也尋了張椅子挨著鄭氣華坐了下來。
“您不是從小就教導小愷’男兒要志在四方’‘馬革裹屍還嗎‘?他這也沒犯多大錯,參軍入個伍而已嘛。”
“再說了,憑著小愷一貫謹慎的性子,肯定不會出什麽差錯的。將來當個將軍,您老臉上也有光不是嗎?”
毛小磊憨實的臉上此刻卻掛著訕笑,實在有些為難他這大老粗安慰人了。
“哼!還將軍?不會出差錯?”鄭氣華的聲調陡然生高:“是!這不妥妥的大將軍嘛?!秋闈就把劉相的長子打得不省人事了,能不能耐嗎?”
毛小磊尷尬的撓了撓後腦杓,默默站了起來,然後朝著低頭不語的譚刹那聳了聳肩,示意自己也無能為力了。
“毛小磊!好一個大周步兵統帥!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沒有你去托關系找劉逸晨幫忙,他能中途進得去?沒有你請我出去喝酒,他譚刹那出得去這門半步?嗯?”
不愧是大周國師,這罵人都跟排兵布陣似的,一套一套的,毛小磊眼看著戰火馬上就要波及到自己身上,於是乎立刻三步並作兩步逃離了這壓抑的“小黑屋”。
“唉!你還有什麽好說的?”鄭氣華看著低頭不語的譚刹那,心中也有些許酸楚。
自大周亡國以來已有十四載春秋了罷!他們三人流亡到大齊,苟且偷生的這些年實在是壓抑得很。
起初的幾年,白天不敢出門,花光積蓄在寸土寸金的長安城買了一處偏院,只有躲到晚上才能出去透一口氣。若不是開著毛小磊的打鐵手藝,估計早就餓死在這兒了。
一位是大周國師,一位是步兵統帥,一位是大周皇子,現在淪落到如此田地,怎能不讓人唏噓感慨呢!
所以他更不希望譚刹那冒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大周的血脈就算是徹底斷了。
“真想參軍?”
鄭氣華的語氣也緩和了一些。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譚刹那眼神篤定,眸子裡跳動著熊熊烈火,那是青春之火。
當然,主要是看到鄭老學究這裡似乎松了口風,不乘勢表達一波決心可怎麽行呢?這就叫做一鼓作氣,乘勢追擊。
“唉~”
鄭氣華舉起小酒葫蘆,微微飲了一口燒刀子,
輕輕歎了口氣。 “當初就不該教你這些。”他略微搖了搖頭。
攔肯定是攔不住了,他越來越老了,面前的少年卻風華正茂。
也是,誰還沒個年少輕狂呢?已經到這地步了,讓他瘋一把又如何呢?男兒的確應該志在四方!
他不斷的嘗試說服自己,目前看來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把三公約背一遍。”看著嘴角逐漸勾起的譚刹那,鄭氣華又是一口燒刀子下肚。
“我是譚刹那,不叫譚愷。”
“慎交友,謹言行。”
“我……生於大齊,忠於大齊,死於大齊。不復國,不負國。”
背著背著,譚刹那的聲音便小了下去,雖然那時他還小,可要做到放下全部芥蒂,誓死效忠仇國,又談何容易?
“滾出去!”
三大口下肚,莫名的,一股無名之火又要竄起。
“得嘞。”譚刹那應了一聲,轉身出屋並輕輕帶上了門。
小院不大,卻樣樣俱全,有花有草有樹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毛小磊不在院中,看樣子應該是出去賣鐵器了。
譚刹那如往常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坐在老槐樹下,已著它,想著故事,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
劉府,蜀院。
“搞定!嘿嘿。”劉扶乩笑著放下羊毫舉起一張信紙,默念了一遍,大為滿意自己的絕世才華。
蜀院是劉相府最大的三間院之一,院內自有洞天。
院口,左右兩側分別種著一圃紫色鳶尾和一圃杏黃牡丹。院內栽種著許多玲桃,如今都開了花,頗有些“人間四月芳菲盡”的感覺了。
院子的正中央有一處小池塘,睡蓮姑娘們還沒有睡醒,但面色已經泛起了紅潤。幾尾錦鯉時不時嬉戲於蓮從之間,享受至極。
劉扶乩走出屋子,深吸了口甘香的空氣。陽光照射到他俊逸白皙甚至有些妖嬈的臉上,他微微眯起了狹長的丹鳳眸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大大的舒服。
“二虎!”
劉扶乩叫喚了一聲,秋闈當天拖著他離開的惡仆變立刻從院外小跑了進來,低眉順眼,等待指示。
“你,去把這個帶給那個什麽譚叉叉。”劉扶乩從懷裡摸出剛剛寫完的信紙交到了二虎手裡。
“少爺,這……”
二虎有些摸不著頭腦。
“沒什麽別的意思,就是請他過來搓一頓。”劉扶乩解釋道,眼珠子卻是滴溜溜的轉了起來。
“少爺,他剛打了你,你為啥還要請他吃飯呢?”二虎實在是憋不住,乾脆將心中的疑問一口氣倒了出來。
劉扶乩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二虎居然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他搓了搓下巴,略微考量了一下。
“笨!”
他一巴掌拍在二虎圓不溜秋的大腦袋上。
“沒聽說過一句話,叫先穿襪子後穿鞋,先當孫子後當爺嗎?”劉扶乩反問道。
“少爺,你這文縐縐的,咱們大佬粗的,懂個啥嘛。”二虎不好意思的垂下腦袋,竟作少女嬌羞模樣。
“出息!”劉扶乩一手掩面,這畫面太美,他屬實有些看不下去。
“我請他過來吃飯當然不是僅僅請他過來吃飯啊,肯定要想辦法整死他啊!”劉扶乩有些不耐煩了。
“嗷!原來是這個意思,少爺實在是英明!”二虎畢恭畢敬的彎下了腰,簡直快要五體投地了。
“那還不快去!”劉扶乩作勢要打,二虎一眨眼竄了出去,轉瞬間沒了蹤影。
……
譚刹那自然收到了這封“戰書”,藝高人膽大的再次借逛街之由溜了出去,欣然赴約。
跟著二虎,半個時辰的時間就到了相府。隔著老遠便看到那個體態修長,面如玉冠,身穿月袍的劉家大少爺在那“恭候”多時了。
“喲,稀客稀客啊!哈哈哈哈哈!快,裡邊兒請!”
說著,劉扶乩像是遇到久別重逢的老友一般快步迎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