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口鎮。位於江南秦淮河畔。
鎮不算大。宋時一戶六口遷居這裡,由此得名。
鎮東官道通達南北,向北五十余裡,可往集慶大城;向南六十余裡連接潁州一帶,是江浙行省的重要通道。穿鎮西去另有一條官道,通往江西行省所轄。
鎮南因墜仙山系所阻並無官道,卻有一條不規則小路,徒步半日可達墜仙山脈外圍,只因盛傳墜仙山之凶險,長期無人問津。
鎮東口臧老漢專營江南小吃。南來北往的行人常在他這裡落腳補給。只是這些日子,他慣有的謙卑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因為他的小吃鋪內外雖然每天坐滿了人,但是每天來的都是同樣的人,每天都向他點桂花鴨,五香花生,茶葉蛋。
不要酒,隻喝茶。從早晨坐到晚上,拿眼睛死死盯著官道。甚至在臧老漢關張打烊的時候,窗外似乎仍有人影閃動。
臧老漢知道,這些人便是傳說的江湖中人。這裡遲早會發生一些事情!
……
羅四喜雖然並不期望,但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他只是盡可能快的做好了一切準備。
第一步,他在小鎮之南買了一戶人家。他之所以會看中這戶莊院,是因為房前有一條長河,源頭在墜仙山脈,一頭匯入秦淮河支流。無法繞開,且視野開闊,鎮裡稍有風吹草動,可及時發現。不遠處還有條小道可隨時潛入墜仙山。那裡方圓數百裡,足可藏身。
他早早去墜仙山進行過兩次探查。雖然兩次探查的目的並不一樣,但每次都有收獲。一是他需要尋找一個隱秘的藏身之所,遇難時可以臨時棲身,結果他找到了一處洞穴,雖然裡面臥著一條巨蛇很是麻煩;二是17年前流星大墮,巨嘴峰憑空消失,必有玄機,他要探查其中的秘密,說不定發現寶藏,成就一番造化。
雖然至今並未查出什麽線索,但他驚喜的發現,洞穴裡的巨蛇果然被除掉了!想來是第一次探查時,那不知名的小孩兒經他誘導,引來附近村莊的獵戶圍殲了巨蛇。
當然,就算他號稱鐵算盤,卻無論如何也算不到,竟只是幾個孩子便完成了那個任務!因為那巨蛇既便是他,也不敢輕易招惹。
至於,他慷慨贈送給小孩兒的那把砍柴刀,當真是神兵利器。而那砍柴刀得來殊為不易,其身烏黑透亮,厚重卻可吹毛斷發,比普通刀具堅韌鋒利何止百倍?只是這把刀過於沉重!害得他亡命天涯十年有余,正好拿來哄哄小孩,為自己謀一個極佳的藏身之所,也算暫時扔掉了個包袱!
第二步,他在莊院裡布滿了陷井機關。包括從異域重金購來的四匹巨犬。雖然在這個小鎮,受資源材料限制,很難布置出更精妙更陰毒的東西。但是羅四喜曾經在某一個清晨,親眼目睹了一隻誤觸機關的山鼠,瞬間被毒針所殺,爛得只剩下半根尾巴。
天羅地網之下,連隻老鼠都跑不進來。
羅四喜小心拾起那些毒針,卻看不出一絲喜悅之情。雖然早在七年前,他便已經準備應對今日之局。但一年前,當他連續失去了兩名同夥的聯系之後,他知道,接下來的任何一天都有可能是他的死期。他甚至連打聽消息的勇氣都沒有,從那時起便一刻也沒有笑過。
跟羅四喜一樣再也沒有笑過的人還有四個。
兩個已經死了。死人當然不會再笑。
那兩個死了之後,藏身在川蜀之地的千面人狼劉昆和快刀馬五很快就收到了羅四喜的飛鴿傳書,
雖然書信上只是說他羅四喜在江南六口鎮過得挺好的,不用掛念,然後順便問了一下另外位兩位同伴的情況,怎麽聯系不上了? 但闖蕩江湖多年的劉昆和馬五如何不知?他鐵算盤羅四喜精於算計,絕不可能小題大作。只是因為失聯便值得飛鴿傳書?這是羅四喜在提醒他們!那二人必是已經死了!下一個就可能是他們!於是立刻決定日夜兼程趕來江南與羅四喜匯合,這也許就叫做報團取暖!
表面上,羅四喜對劉昆和馬五未經同意而擅自、冒失的前來匯合表示極大的反感和憤怒。實際上,同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大敵當前,多一個人自然多一分力量。而且,羅四喜正迫切的需要他們,但不會讓他們知道。
因為接下來的計劃,羅四喜需要錢,大量的錢。
第三步,他們合三人之財力,一面繼續在房前屋後布設機關,一面散盡千金,邀請來眾多江湖人物助陣。六口鎮內外遍布滿眼線打手,就算一隻蚊子飛過,也必須讓羅四喜事先知道。
而第四步,羅四喜得考慮脫身計劃,這才是他鐵算盤的最後一張牌, 也是讓他最難解決的問題。否則早在幾年前對墜仙山的探查就完全失去了意義。
劉昆馬五的到來無疑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
鎮東口,官道邊。
寒風蕭瑟,天空布滿了陰霾。
迫於生計,臧老漢不得不每天照常經營。
這一天,臧老漢的小吃鋪同樣開了張,同樣坐滿了同樣的人,同樣點了同樣的東西。
不同樣的是,官道遠處正有一匹黑馬,刺破風幕飛奔而來!
馬背上跨著一員黑面少年,黑色的勁裝,黑色的長袍披風,倒背著一杆黑色的長矛。而斜指著路面的槍尖正兀自灑下一條鮮紅的血線!
幾條人影掠向小吃鋪,無需詳細通報,眾人早已明白外圍第一道崗線已被突破!來人速度奇快,根本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在一陣“嗆啷啷……”刀劍出鞘聲和一陣“嘩啦啦……”桌翻碟碎聲中,數十條武林漢子掀桌而起,紛紛亮出兵器,頓時刀光劍影,擺開了攻守之勢。
秦淮河上突然響起一陣梆子聲,緊跟著一道尖銳的口哨聲,劃破天空,十幾條快船飛馳而出。只見船頭眾人,一身短打勁裝,“噶吱吱……”齊唰唰張弓搭箭,或站立箭羽平端,或蹲跨箭尖上仰,動作整齊劃一,乾淨利落,想來早有部署。
此刻個個凝神屏息,眼中射出寒光,殺氣騰騰,隻待再有令下,手中利器便要奪人生魂。
空氣在刹那間凝固!
臧老漢卻躲進灶社,打破了一地碗筷,暗暗叫苦,渾身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