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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血苦海》第七章 祭鬼飯
  會寧老頭用威嚴的目光,讓大家在屏息中,開始靜聽明燦那悲涼婉轉的歌聲:

  “世上的職業多又多喲,

  各人的營生不一樣啊,

  我們偏去闖大海,

  坐的是一條破木船,

  吃的是一口祭鬼飯喲。”

  歌裡的故事一發展,人們就沉重得垂下了頭,聽著這首歌,都禁不住歎息起來,都覺得這首歌,不是為了取樂編出來的,而是唱出了自己的苦難。

  與其說明燦是在唱歌,還不如說他像是正抱著一塊破木板,在浩渺的大海裡漂流,就像在與驚濤駭浪搏鬥的船夫那樣,顫抖著身子,用悲涼憤鬱的調子在唱:

  “......

  四十個夥伴沉大海,

  就我一人獨漂流,

  把著一塊破船板,

  漂流大海望無邊。

  碧藍的水喲,蒙蒙的霧,

  怎知那途程兒千兒萬裡喲,

  狂風呼嘯波浪起,

  驚濤怒吼震長空,

  不知東西南北是何方,

  也不知大江在何處流...”

  安靜了一陣的房間裡,聽到這兒又鬧哄起來。

  “都是一樣的人,怎麽忍心把人推進海裡去呀?

  “那算什麽人?簡直就是畜生不如啊...”

  ......

  擠在炕角上的姑娘們,聽到無情的商船老板,把人推入了大海,就嘁嘁喳喳議論起來。

  “唉,多可憐啊!”梨樹家大娘咂著舌頭歎著。

  人們又說又歎,這可把會寧老頭給惹火了。

  “消停點,好不容易拉了支歌,你們又搗起亂來啦!”

  明燦今天晚上,為什麽唱起這首從來沒有唱過的,令人感到哀痛悲愴的西道謠呢?

  這一點,誰也說不清楚。

  剛才他媳婦唱的是阿裡郎,按理說,他應當唱一隻歡快的歌才對。

  但是,不知怎的,人們在這令人窒息的不安的夜晚,傾聽這首敘述船夫遭難的歌,覺得十分自然,同時也感到悲傷和淒涼。

  明燦高聲唱著,好像要唱個通宵似的。

  但他一唱完船夫死裡逃生時,就突然坐下去不唱了。

  要是往常,這一會工夫,女人們該端起盤碟一起奔忙,苦菊也該在灶裡升火壓面了。

  可是現在,無法再張羅這些事,因為不論是誰家,都已經斷了口糧。

  男人在外邊受苦回來,現在也吃不起一碗粗糧面。

  人們坐著唉聲歎氣,十月女感到不好受,悄悄站起身來。

  “小心別受風寒,天還冷著哩。”

  苦菊一邊給十月女蒙頭巾,一邊低聲說。

  明燦媳婦第一次懷孕,因為營養不良,她的身腰不怎麽顯眼,不過也快臨月了。

  十月女臉一紅,笑了笑,不聲不響地打開灶屋門,默默的走了出去。

  坐在炕上婦女們,也都一個個的跟著走出去。

  人們一走,灶房就顯得空空蕩蕩,而上屋也沒有人說話,只剩下一片蒙蒙的煙霧。

  苦菊又恨起這個窮日子,大家到這兒來,本是想痛痛快快玩一場。

  可是現在,鄉親們都空著肚子,悶悶不樂的回去了。

  苦菊感到十分負疚,她覺得這是自己的過錯。

  愧疚得望著沉默籠罩著的上屋,苦菊心想,哪怕是泡菜湯也好,也得拿出來招待招待他們。

  於是,她了一瓢熱水到窖裡去,揭開缸蓋,用菜刀挖起幾棵凍得硬邦邦的老芥菜。

  當苦菊端來漂著冰塊的泡菜湯出來時,男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呵呵笑了起來。

  “嘿,好涼的泡菜湯,大爺,你先喝一碗。”性格爽朗的達三,把湯碗朝會寧老頭面前一推,。

  這時,明燦把懷一敞,放了一炮:

  “到底,這成啥世道啦?玩了半天,也吃不到一碗面...那些可惡鬼子...”

  “嘿,你這是何苦呢?”

  達三端著碗,瞅著怎昨呼呼的明燦

  說:“你說,這哪像個過日子呀,落到這個地步,還要忍,連話都不敢說?”

  明燦被這個夜晚的沉重的空氣,壓得受不住了,不禁激動起來。

  “行啦,不要怎呼啦,”達三把菜湯碗,向身邊拉了拉後,用胳膊護著,正色說。

  明燦碰了一鼻子的灰,有點下不來台,他瞅著達三把一紅,搔了搔後腦杓。

  大家看他這模樣,不禁又哄笑起來,。

  其實,這也沒什麽好笑的,不過大家這樣笑笑,心情覺得輕松些。

  然後,有人開始哢哧哢哧的啃著芥菜,有人呼嚕呼嚕的喝湯,有人卷起早煙一邊抽,一邊嘮嗑兒。

  他們的話,自然是從有關這個變得越來越壞的世道,與各種風聞談起。

  剛才拉歌的時候還不怎麽活躍,這會兒一嘮嗑起來,大家都來了勁兒,爭著說話。

  “蒸籠峰那頭,沒一個是貓在家裡的,從去年秋天,他們差不多都跑到鎮上去鬧,聽說他們的勁頭可大哩!”

  達三將這兩三天裡,當著人們說了多次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唉,他們那樣鬧來鬧去,打算什麽呀?那麽乾,難道不眈誤莊稼活嗎?”

  會寧老頭這麽疑疑惑惑地一說,俊范就翻了翻眼珠,粗聲粗氣的頂他:

  “幹什麽?他們乾的是革命”

  “混小子,你懂個屁!跑到這兒來瞎插什麽杠子?你尋思著,革命這玩意兒是,是誰都能乾的嗎?”

  會寧老頭一句話,就把俊范頂到南牆上,回過頭來問達三:

  “蒸籠峰那面,去年的年成怎麽樣?”

  “那還能好得了?不論哪兒,莊稼人還不是一樣受苦!”

  允涉原先光抽煙不說話,這會兒達三把話引出來了,他才開口說

  “不論是哪兒,我們老百姓的日子都是不好過,這幾年他們那兒一直是被逼著種大豆,種了一大片,結果豆子賣不上價錢,還一個勁兒的長稅,這還不說,地主逼得更緊,連那點從亂草裡榼打出來的糧食,也要對半兒劈,逼來逼去,去年秋天把莊稼人給逼反啦, 我這次去倒套子,打聽過這事,聽說他們不光是要糧食...”

  允涉說到這兒,停了一會兒,瞅了瞅左右,壓低嗓門說:

  “我可聽說,趕走日本鬼子,打倒地主老財分土地,農民翻身做主人,可是他們提出的大目標啊!”

  “大爺,你聽聽,你啥都不知道還訓人,這一帶,現在就是咱這個村,還是靜悄悄的。”

  俊范剛才挨了一杠子,心裡不服,還了一句,神氣的瞅著周圍。

  “分土地,翻身,做主人...”

  會寧老頭喃喃自語,他認為這個村裡的長者,除了崔富老就得算他了,不管什麽事,他都應該盡到長者的責任。

  現在崔富老危在旦夕,世道又這麽荒亂,這使他越發憂心。

  “那麽說來,莊稼人要造反嗎?”

  老頭子被辛辣的旱煙,熏得眯縫著眼睛,嚴肅的問。

  “是啊,正因為這樣,各村的老鄉都起來鬥爭了,我們回來的時候,看到二道溝、大柳樹溝、小柳樹溝、松丘和上莊的老鄉都鬧起來了,我們卻站在那兒磨蹭著看熱鬧。

  別的地方,像草垛兒那麽大的小子們,都疑心我們是密探,手裡提著木棒跟上來,一個勁地盤問呢。”

  這回,是俊范的哥哥俊弼,插上來說了這番話。

  這麽一來,允涉被打斷了話頭,靠坐在後牆上,呆呆的瞅著天棚。

  “咱這樣蹲在山溝裡不動,說不定也難逃大禍,”達三歎了口氣。

  “那你說說,咱這樣的莊稼漢,能鬧成翻身做主人的大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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