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寧老頭越發懵懂,他瞅著達三和允涉。
“能不能夠翻身,先帶頭起來鬥爭的人,肯定有個數吧,”允涉也流露出自己焦躁的心情。
“不管怎麽的,咱不能就這樣呆著不動,你難道還沒有看到嗎?今年天相異常,就是鬧不成翻身,也得鬧個翻天覆地,要不然,咱梨樹溝這三十幾戶人家,就該全部餓死啦。
這兩天,多數人家翻了土豆窖子,把爛土豆挑掉,能切土豆栽子的就不多啦。
明天我再到立石莊去打聽打聽,聽說他們這回也要上三道溝去鬥,他們在山上的時候,就議論過這碼事兒,我得去見見他們。”
允涉這一說,屋裡又緊張起來。
“偏不湊巧呢,崔老頭子的病,怎麽偏趕這個時候重起來呢?”會寧老頭急得咂著舌頭說,在他看來,不管怎麽說,這種事還得由崔富老來當軍師,才能謀出個路子來。
這個崔富老,他曾經從義兵到獨立軍,一共當了七年兵,現在老頭子竟然要死,真把人急壞了。
他要是好好的,真被惹火了,就是刀山火海也敢上,庚申年討伐後,他看大勢已去,才把火繩槍埋在嶺下,隱居在山谷裡埋頭種地。
六年前,胡服大地主第一次出現在這個莊裡時,就硬逼鄉親們交出陳年地租,他氣得迸發出積蓄已久的怒火,結果叫警兵抓去毒打了一頓。
打那以後,他就得了一身病,起不來炕了。”
“現在,正規軍也沒啥法子啦。”
達三不願再聽會寧老頭的這通閑嘮,膩煩得說:
“所以,咱這些莊稼漢才要起來鬥嘛,不管怎的,乾它一下再說,於不成也沒關系,我就不信咱們還能苦到哪兒去!”
達三一邊說著,一邊挖煙荷包,卷起一支粗大的煙銜在嘴上。
燈架上的麻稈火,升起一股淡淡的煙,灶屋裡的熱氣,透過隔扇門縫隙,一碰到結了冰的天棚,就立即飄散開去。
漫漫的黑夜,每年冬天的這個時分,歎息聲總是同熱氣一道,在這個被貧困的房間裡,把人悶得透不過氣來。
可是今年的這個夜晚,氣氛卻是不同。
“哦,你們到底有誰見過日本鬼子兵?”會寧老頭憂心忡忡地問了一句。
苦菊一怔,她抬起頭來,等著有人作出明確的回答。
可是誰也沒有回答。
是真的沒人見到過鬼子嗎?
其實鬼子過江的消息,不知通過誰的嘴早,就傳開了。
要是因為這個,各地農民才鬧起來的話,那麽說不定,很快就真要跟鬼子兵打起來了...
苦菊強忍著令人窒息的心跳,她瞅著男人們的臉色。
可是男人們不知都在想些什麽,只顧抽煙,誰也不說一句話。
時間,就在這種令人煩悶的沉默中
悄悄地過去。
他們說的是什麽呀?
莊稼人要造反,要鬧翻身…
還發狠要進城去鬥。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苦菊從那一天晚上起,就像一個被追趕著的人,她感到惶惶不安,每天晚上都被惡夢纏繞著。
————————
這場雨,來勢倒很凶猛,可是沒下多久便匆匆收場了。
一直愁眉苦臉的天,這樣胡來一氣之後,才似乎感到舒暢了些,於是格外灼熱的陽光又照射下來,天空也變得瓦藍瓦藍的,逐漸高爽起來。
草地上,樹葉上凝結著點點水珠,象晶瑩的寶石一樣閃閃發光。
微風吹來,散發出淡淡的春天的馨香。
雨一停,苦菊又回到地裡去了,可是地裡還汪著雨水,不能繼續鋤草,她隻好把被雨水衝壞了的地壟,大致收拾一下,便回家去了。
這時候,已是下晌午了。
村莊象無人居住的院落一樣,顯得十分寂靜。
順女走進寂無人聲的村口,就像是來到了一處陌生的地方,不禁東張西望起來。
可是,怎麽看也看不出一點變化。
無論是兀立在村中心的打水杆,打水杆旁披上新綠的酸梨樹,還是自己家門前的蔓豆架和院子邊的白楊,都跟往常一樣,沒有一點變化,只是在淋了雨以後,被炎熱的陽光曬得到處飄出一團團淡淡的水氣。
蔓豆架和打水杆顯得更黑了,白楊樹葉顯得更鮮綠了,它們都把自己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被麗水洗淨了的房邊小路上。
不知怎麽搞的,這情景,只是一味的使人感到壓抑。
苦菊感到心情特別煩躁,慌忙走進院子。
頭頂上,響起了大兒子的叫聲,苦菊冷丁怔了一下,停住腳步。
“媽。”
苦菊抬頭一看,兒子騎坐在白楊樹枝上,向她咧著嘴笑。
“元男,你怎麽爬到樹上去啦?”
苦菊驚叫一聲。
“快下來!”
“我在樹上放哨呢,是爹叫我負責放哨的。”
元男把食指往嘴上一貼,示意媽媽不要出聲,同時用嚴肅的目光環視著四周。
“放哨,放什麽哨?
苦菊隨著兒子的視線,望了望四周,問道。
“說是鬼子要打來啦。”
“鬼子?你上三道溝去了沒有?
“去啦,我一口氣就跑回來啦。”
兒子平安地回來了,這使苦菊先放下了一樁心事。
但是孩子他爹叫元男放哨,而屋裡又這麽靜,卻又使她感到不安了。
苦菊悄悄走進灶房
看到放在地上的三雙沾滿泥土的草鞋,那麽,上屋裡現在是有三個人了。
一聲不響的將悄悄跟進灶房的草垛兒拉到自己身邊,苦菊又把背上的小寶轉到胸前,然後坐在灶間,仔細聽著上屋裡的動靜。
可是聽不到上屋裡說話的聲音,只是從沒有關嚴的隔扇門縫隙裡,透出辛辣的旱煙味,而且不斷地冒出煙霧來。
尖起耳朵細聽,苦菊好像聽到裡邊有人憋足了氣似地歎了一聲。
從這聲歎息裡,就可以感覺到他們是多麽發愁。
苦菊本想收拾收拾灶房,或者是煮點什麽的,可又被屋裡這種令人窒息的氣氛,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她聽見有拖煙灰盆和指滅煙頭的聲音,那準是自己的丈夫。
這會兒,丈夫大概是彎起一條腿坐在炕上,抬起一直盯著地上沉思的限睛,直定定地瞅著他對面的人。
苦菊知道,丈夫每逢在沉思之後要說話的時候,總是要把正在抽著的煙掐滅,不管是剛抽的,還是抽了一半兒的,然後把人端詳半天,才開口說話。
果然,響起了苦菊最熟悉的短促咳嗽聲。
“達三,事情麻煩了,怎麽辦才好呢?下莊捎來的信和明燦說的一樣。”
丈夫的說話聲,是從燈架旁傳出的,照這樣看來,福實爹達三可能是靠坐在對面牆壁,那麽,另一雙鞋是誰的呢?
每雙鞋都沾滿了泥巴,分辨不出哪一雙是哪個人的。
苦菊想像著,被隔扇門遮得看不見的上屋裡,煙霧騰騰的情景,焦急的等著聽達三的回答。
也許是達三靠坐在對面牆壁,接連不斷地吸煙吧,半天都沒有動靜,隔了一陣才傳出一聲重重的歎息,接著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
“唉,我哪有什麽好辦法!”
這話,可不像平素既爽快,又勇敢的達三說的。
“到底,這礙著鬼子什麽啦?”
突然,炕頭上響起了一聲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