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表也不看張玄,直視著前方怔怔說道:“太初啊,我年少時,也曾意氣風發,和太學的學子老師們都有過改換風氣的想法,彼時雖然有宦官當權,卻全無畏懼,敢為人先,雖遭逢牢獄之災也不改本心,也因此博得了些聲名。及至後來單騎赴荊州上任,雖免不了忐忑,卻還是一心希望能平定這一州之地,也是人臣為了朝廷的應盡之義。若說活到現在我沒有過什麽野心私欲,自然是假話。可若說我只顧自己享樂,從未以天下為先,社稷為重,也對我有失公允。天下世人,其實大都和我一樣,年輕時仗著精氣健旺,雄心壯志自不待言,可當年歲日增,就越來越知道世事不可為者實在不可勝數,而能夠牽絆自己的事情也是俯拾即是。什麽雄心壯志,也就漸漸消沉了。”
這番話實是發自肺腑之言,劉表雖不似曹操袁紹這等豪雄戎馬經年征戰半生,卻也曾經是義無反顧傾力以赴之人,只可惜歲月摧殘之下,如今已經是英雄氣短。張玄聽著劉表的話,愈發生出同情之感,忍不住說道:“主公也無需自怨自艾,如今荊州在主公治下一派升平,在這亂世中,似此等功績又有幾人能夠做到?”
劉表嘴角露出苦笑的表情,說道:“唉,我自知大不如前,怕是至多也不過再有十年光景,爭雄天下,那是想都不敢想了,余生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將至親之人安頓妥當。我那兩個孩兒,都沒有坐望天下之志,只要能有賢良相扶,守住這荊州一地,安享太平也就足夠了。哦,還有劉睿,她隨我來荊州時尚不過及笄之年,或許是我心中對她總有虧欠,所以總是任由她性子來,她喜歡鑽研星佔,我就由得她將自己束縛在高閣之中,卻也害她不通人情世故。”說到這裡,劉表看向了張玄,殷切說道:“太初,你師出名門,才智無雙,看如今的情勢,將來只怕也需要你多多勞心費神,替我照顧好他們了。”
劉表不待張玄回答,緩緩站起身來,指著西鄂城道:“明日便即攻城,我本想此戰由你指揮,現在看來,若不是我親臨戰陣,只怕不要說是他曹孟德,就連我手下的這些野心之士,也不會將我放在眼裡了!明日,我親自指揮!”
想不到看到蔡瑁的二心伎倆,劉表竟然重新拾起了一些鬥志。從山坡上下來之後,劉表也變得雷厲風行了許多,一回營中,便將吳臣叫來,親自督問攻城事宜準備得如何了。吳臣已是多年沒有見過劉表這樣,不免暗中奇怪,怎麽只是去和軍師偵查了一下敵情,劉表竟似變了個人?趕忙如實將準備情況一一匯報清楚,劉表詢問張玄意見之後當即決定,明日由自己和張玄各自率領五千步卒分別從南面和西面攻城。
劉表立威之心深切,還特意叮囑吳臣領上騎兵,潛行繞至西鄂城東北,如若杜襲領兵棄城而逃,一律截殺不得放走一個。
張玄和吳臣領了命令,便出營帳準備明日攻城的具體事宜。一出營帳,吳臣笑著對張玄說道:“咱們這位主公,定是已經知道了西鄂兵力匱乏的實情,這才敢親自領兵攻城吧?”輕視嘲笑之意溢於言表。他隻當劉表是見敵若我強,才敢領兵,卻不知深層的原因是劉表看出了蔡瑁的詭計,有意借此戰重立威信,震懾部下。
張玄笑了笑,卻沒有多說什麽,吳臣看著這位新晉軍師的表情,隻道他不肯多說是為了給劉表留些顏面,也就沒有再細問什麽。
攻城的準備張玄親力親為不敢有一絲怠慢,他將校尉聚集起來,
將他們分為先登隊伍,掩護隊伍和後援隊伍,還一並將傳令兵士叫來,讓校尉臨戰之前再度熟悉金鼓旗語各種號令。讓張玄驚訝的是,這些校尉之中竟然有一些連這些最基本的軍令要求都不甚了解,張玄知道如此繁複的號令他們一時也無法全部明白清楚,隻得挑緊要的部分讓他們盡快熟悉。所幸兵書上講,十則圍之。似如今這樣兵力懸殊,張玄想著只要不犯大錯,杜襲治下的西鄂斷然沒有攻不破的道理。 張玄在這樣的情勢之下,尚且還能保持一份警惕,吳臣那邊則自從上午從斥候那裡得知了西鄂城的詳情,就變得散漫起來,尤其此次劉表委派給他的任務也不是攻城,而是領兵攔截逃兵,這在吳臣看來委實是多此一舉。所以從劉表主營出來之後,他就糾集起了一群軍中和自己關系親密的校尉士兵,借口外出查探攔截設伏的地形出去浪蕩了。張玄本來就不希望做趕盡殺絕的事情,所以知道了吳臣的動向,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沒有告知劉表。
忙活到了深夜,張玄才回到自己帳中睡下,次日一早,劉表就要率軍攻城了,這是借著蔡瑁暗中伎倆趁勢走出的一步棋,卻也正合徐庶和自己的謀劃。其實張玄心中本來對劉表還存有一絲愧疚,如今看來一切卻是水到渠成,即便沒有自己的慫恿,當劉表知道了蔡瑁的詭計之後,一定是會興兵攻伐西鄂,這也是為了穩定他在荊州的統治。
第二天一早,張玄穿上了劉表饋贈的盔甲,帶上了那把鎮嶽尚方,步出帳門,來到了劉表帳前等候,吳臣今天倒是比張玄到的還早了一些,見到張玄,吳臣衝他笑了笑,向營帳中撇了撇嘴,意思是劉表還未醒來。張玄已經習慣了劉表怠惰性情,也不以為意,站在了吳臣身旁和他一起等候。
又過了許久,劉表才在兩個侍衛攙扶下緩步從帳中走了出來,雖然他身著鎧甲,也強自擺出一副威嚴儀態,卻仍舊掩飾不住氣虛神散的樣子。劉表走到了張玄和吳臣面前,二人向他行禮,劉表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大軍開拔吧!”吳臣忙領命轉身,吆喝著整裝待發的兵士們列隊整齊。
三人上了馬,並肩而行領著兵馬向西鄂城開去。走出不到五裡,吳臣先行一步,率騎兵繞行趕赴西鄂東北必經之路上設伏。劉表則和張玄率軍繼續前行,很快,行軍隊伍就看到了西鄂城牆的影子。
張玄對劉表說道:“主公,前面便是西鄂了,我軍雖數十倍於敵軍,但一切還應小心謹慎,請主公保重。”
劉表點了點頭,說道:“那便依昨日議定,請太初率軍趕赴西面,時候一到,你我兩軍同時攻城!”
張玄領了命令,喚來手下校尉,與劉表分兵各自向城西城南而去。兩軍到了各自位置,而此時城頭之上的守軍也已經發現了劉表大軍的蹤跡,開始擂鼓搖旗警示城內。很快,城頭之上就開始集聚起了守軍,雖然人數不多,但卻並無人慌張害怕,反而是井然有序,各就其位,只等進犯之敵靠近。
杜襲雖然是以文入仕,但大敵當前也並不慌亂,聽到西南兩面已經聚集了來犯之敵的消息,急忙穿戴好盔甲,但他卻並沒有先到城頭,而是在城中命令兵士將百姓聚集到了糧倉門前,這西鄂城裡不過數千百姓,很快就聚集在了一處,杜襲命令兵士將糧倉打開,叮囑百姓各自從中取糧,然後命令兵士快速打開東北兩面城門,讓百姓快快逃命。百姓們無不錯愕,雖然一直以來他們都知道劉表和曹操有敵對之意,卻從未想到過以仁厚著世的劉表會親自領兵來和這小小的西鄂縣城過不去。
杜襲讓百姓不要慌亂,並告知眾人,出城之後不要走大路,以免有敵兵截殺,盡量穿山入林,謹慎小心一些。在杜襲的鎮定指揮之下,百姓們也漸漸安定了下來,大部分百姓領了糧食,在兵士指引下開始有序撤離,還有百多精壯自告奮勇流了下來,願意和杜襲一同守城。杜襲在身旁兵士中臨時為他們選了一個校尉,就讓他們趕赴西面增援守軍,自己則帶著一眾兵士趕到了南城牆上。
劉表雖然因為一時意氣決定親自領軍攻城,但他畢竟不是久經戰陣之人,手下一眾校尉雖都是張玄特意挑選的精明幹練者,但他卻不知如何指揮,眼看著十余名校尉眼巴巴望著自己等候命令,劉表心中又開始惴惴難安起來,勉強沉定了心思,對一名校尉說道:“你先去城下問問那杜襲,畢竟他也曾是我府上賓客,若是有心投誠,我可以重新將他奉為上賓,不會傷他性命。”
所幸這校尉是原來劉磐的手下,行事還算機敏,領了命令之後即刻騎馬奔赴城下,衝著城頭上喊道:“敢問哪一位是杜襲杜大人?”
此時杜襲也剛到城頭,看見單騎前來的校尉,知道是戰前談判之人,於是朗聲說道:“在下杜襲,有什麽話你就說吧。”
校尉抬頭看著杜襲道:“我家主公念在杜大人曾是他府上賓客,不忍刀兵相見,所以想請問大人,是否有心投誠?我主可保大人性命,並將大人重新奉為上賓。”
杜襲冷笑了一下,說道:“回去告訴劉表,他德微才淺,不過是沽名釣譽之徒,做我的主公,只怕是要折壽。我杜襲乃是朝廷任命的西鄂縣令,他劉表既無旨意,也無節鉞,如今竟敢膽大妄為領私兵來犯,如此悖逆之舉,實非人臣所為,若他真敢攻城,我杜襲也不會念及絲毫舊情,定將他碎屍萬段,以儆效尤!”
校尉看著杜襲全無畏懼,反而胸襟坦蕩義正辭嚴,也就不再多言,拍馬回到劉表身旁,將杜襲所言一五一十告知了劉表。劉表聞言大怒,想當年他有心延攬杜襲時,就覺得杜襲瞧不起自己,此刻竟然被杜襲這般羞辱,哪裡還忍得住?頓時下令,全軍即刻進擊攻城。
校尉們一個個面面相覷,如今與軍師約定的攻城時間未到,況且本來昨天張玄戰前布置分工有序,如今卻聽劉表下令全軍進攻,也不知該不該領命,劉表看著自己命令已經發出,可手底下卻無人動彈半分,不覺更加憤怒,他本就因蔡瑁不忠之舉憋著一口氣,方才又被從前的門客杜襲出言譏諷,已經是氣急敗壞,怒喝道:“怎麽?我如今不是爾等的主公了嗎?傳我命令,全軍出擊,違令者斬!”
校尉們見主公發怒,也不敢再違抗命令,隻好硬著頭皮指揮著各自所部向西鄂城下衝去,按理來說,本該鼓聲先起,令旗招搖,再由兵士依令而行,可如今哪裡還顧得了這麽多?大軍衝出一半,劉表才讓兵士擂鼓助威。
另一邊, 張玄領著兵馬在西城牆外剛剛布置妥當,隊伍齊整,器械展開,兵士各守其位,只等時候一到,聽著張玄號令行事,卻忽然聽到了南城外劉表隊伍方向傳來的鼓聲,張玄不禁眉頭一皺,這劉表不識軍務倒也罷了,只需依著自己昨日布置有條不紊,區區西鄂又算得了什麽?可看這情形,怕是劉表已經將自己的布置拋到了九霄雲外,如此一來,只怕是要無謂折損許多兵士了。
身旁一名校尉聽見了鼓聲,對張玄說道:“軍師大人,我軍是否也立即攻城配合主公?”
張玄搖了搖頭,命令士兵稍安勿躁。自己則一動不動盯著城頭兵士的動向。他想著事已至此,也只能尋機而動,如若城南陷入焦灼,必定會動搖西面守軍的軍心,但也不能耽擱的太久,以免劉表久攻不下又發出什麽昏聵指令。
張玄看著城頭,不禁暗暗喟歎,這城頭細細數來不過三百余兵士,卻大都謹守其位,饒是城南已經殺聲震天也不移動分毫,杜襲不過是曹操手下一個小小的縣令,竟然也能把部下調教得如此嚴整,著實教人欽佩。
所幸這其中有一些倉促披掛上陣的兵士,一望可知是些城中精壯百姓,他們並未受到嚴格的訓練,雖然憑著一腔壯勇之氣上了城頭守衛,可聽著陣陣殺聲傳來,免不了開始有了一些浮動。常人在這麽遠的距離外自然無法看見,可張玄目力強過眾人數十倍,卻是看得一目了然。張玄計上心來,將手下校尉召集起來,暗中吩咐一番。一切布置完,張玄命傳令兵搖旗擂鼓,大軍緩緩向城牆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