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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太平》第29章 故友新朋(上)
  劉磐對黃忠說道:“漢升,你才能抱負皆在我之上,卻委屈你這麽多年跟隨在我身邊,我實在心中愧疚,這位太初先生乃是玄德大人座下軍師,你若能入他府上,便算拜入了玄德大人麾下,自己而後,一切皆以太初先生和玄德大人之意行事即可,再不用受這荊州官場的窩囊氣了。”

  劉磐早就受夠了荊州官場的渾濁,可自己卻難以抽身,他和黃忠惺惺相惜,不希望黃忠像自己一樣無從選擇,所以今天借著為張玄挑選護院的機會推薦黃忠,就是想讓他從這一潭泥淖中脫身。

  黃忠眼眶濕潤,知道劉磐為了自己,甘願冒著被劉表指責不忠的風險,心中五味雜陳。而二人這同袍情深的場面,也讓張玄想起了當初在汝南時身邊的部眾,他何嘗不能理解這份情誼?

  張玄說道:“將軍的心意我已知曉,若是黃將軍真願屈尊而就,也是在下之幸。”說罷看向黃忠。

  黃忠單膝跪地,向著劉磐和張玄分別行了一禮,說道:“將軍和先生的大恩,漢升沒齒難忘。”劉磐和張玄忙將黃忠扶起。

  話既然已經說開,劉磐也不再藏著掖著,將這些年自己積攢的怨憤苦楚一一向張玄道出,當年他聽說自己叔父到了荊州上任,想著終於能一展抱負,於是前來投奔,起初劉表也確實銳意進取,為防止東吳孫家進犯,命劉磐帶著一眾將士在長江兩岸遊擊騷擾,劉磐領兵在外,隻一心想著能幫叔父穩守荊州徐圖大計。誰知多年之後被征召回襄陽,卻見官場上相互攻訐傾軋已經成了常態,而劉表也不複當年之志,隻沉溺於這一州之地,再無鬥志,而征召自己回來也只是為了牽製日益坐大的蔡瑁蒯越兩黨。但畢竟劉表不光是他的主公,也是他的叔父,於情於理他也無法抽身。劉磐早知劉備聲名業績,心中對他欽佩,如今能將黃忠托付給張玄,也算聊以慰藉。

  張玄聽劉磐娓娓道來,又打量身旁黃忠,心中暗歎,世人皆言劉表手下最缺良將,可眼前這二人哪個不是可以仰賴的將帥之才?劉表用人,從來只看家世出身,而所用之處也隻憑一己之私,焉能成就大事?

  三人在台上聊了許久,劉磐囑咐黃忠在營中挑選幾個精明可靠的兵士,明日便去張玄府上報到,黃忠領命而去。而張玄也怕在此處攪擾了劉磐練兵,便即請辭。

  劉磐本打算護送張玄回去,被張玄婉言謝絕,張玄擔心旁人看見劉磐與自己親近,傳至劉表或是蒯越蔡瑁耳中會對劉磐不利。劉磐當然領會,於是也不再堅持,隻將張玄送出了營門。

  張玄一人騎著馬向城中而去,心頭還在回味劉磐的肺腑之言。不過他心頭卻隱隱然感覺自己疏忽了劉磐言語間不經意透露的一件事情,直到自己回到府門口,卻也沒有回憶起來是哪件事情。

  張玄到了府門口,小廝急忙迎上來牽馬,張玄看見府門大開,旁邊停著一架馬車,小廝也一副戰戰兢兢的表情,於是問向小廝:“是有什麽人來麽?”

  小廝急忙稟報:“方才有位姑娘來尋先生,小人不讓她進去,她卻徑自走進了府中,這會正在堂前和芸清姐姐對峙呢。”

  張玄皺了皺眉,問道:“伊先生不在麽?”心想這是何人家的姑娘,竟如此不通禮數,若是伊籍在應該也不至於讓她和馬芸清吵起來。

  小廝答道:“伊先生被州牧大人傳去了,說是有什麽事情要商量。”

  張玄點點頭,讓小廝下去休息。自己移步走入了院內。

  甫一踏入院門,就聽見馬芸清大聲道:“姑娘為何事而來,也不明言,我已經說了,先生不在,你再不走我可是要不客氣了。”

  張玄聞聲急忙加快腳步走到了堂中,只見馬芸清插著腰站在一位女子面前正在發脾氣。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劉表的妹妹劉睿。

  馬芸清見張玄回來,急忙迎上來告狀道:“先生,這姑娘好生沒有禮數,不請而入也就罷了,我問她有何事尋先生,她也不說。”

  劉睿見張玄回來了,這才開口道:“先生回來了?我今日來是有些問題不明,想向先生請教的。”

  張玄知道她脾性,也不好多說什麽,轉頭對馬芸清說道:“你先下去吧。”

  馬芸清看這架勢,知道張玄和這女子認識,這才悻悻走了出去,踏出門時還忍不住回頭瞪了劉睿一眼。

  劉睿看著馬芸清的背影,說道:“先生家這仕女,脾氣倒是不小。”

  張玄道:“她不知姑娘與我認識,故而才有些脾氣,姑娘莫怪。”

  劉睿倒是也並不在意,盯著張玄說道:“那日見過先生之後,當夜蒯良大人便為我送來了先生繪製的星圖,我已經看過了,但還有些問題想要當面向先生請教。”

  張玄禮貌道:“姑娘若是有什麽事情,隻消吩咐下人來傳,在下去觀星閣找姑娘便是,何勞親自到訪。”說這話的時候,張玄心中也覺得劉睿著實唐突了些。

  劉睿卻未曾聽出張玄的話外之音,只是說道:“先生所繪星圖,可是全然按照《靈憲》記載繪就?”

  張玄如實答道:“大部分是,不過有些記得不甚分明處,約莫百顆,乃是依照書中所述星體運行規律推導而來。”

  劉睿點點頭,說道:“這就難怪了,我雖未讀過《靈憲》,不過看先生所繪,這書中應和前人無異,將星體運轉分為順行,留,逆行三種,是否如此?”

  張玄道:“確實如此。”

  劉睿說道:“這星體運轉規律照我多年來思考,前人所述怕是有誤,先生依據此說推導星體,只怕錯漏之處也不少。”

  張玄本以為她多少會感謝自己繪製星圖之功,想不到這劉睿一句謝謝的話都沒有,反而駁斥起他來,心中雖然不悅,但還是耐住性子說道:“姑娘所言或許在理,在下其實對星佔之術並不算精通,姑娘若是覺得前人所述不妥,倒是可以另辟蹊徑,鑽研新說。”

  劉睿聽張玄這麽說,才似回過些神來,看著張玄說道:“我雖有此意,可我哥哥和他手下那些迂腐之人卻無一人讚同,你卻是第一個支持我的。”

  劉睿性子委實古怪,全聽不出張玄言語間的意思,隻照著自己理解聽話,張玄哭笑不得,隻好點頭道:“從來標新立異之事就難獲他人理解,可若是沒有人做這些事情,我們其不是只能活在前人畫好的方寸之中,再難有什麽突破麽?姑娘不必理會世人膚淺,隻管按照自己心意做事即可。”

  劉睿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紙卷遞給了張玄,說道:“這是我依照先生所繪修改過的星圖,先生可以看看,若是什麽時候能想起《靈憲》所述,倒可以幫我驗證一下。”張玄接了過來,劉睿也不行禮,徑自走了出去。

  張玄看著劉睿背影,正忍不住想要搖搖頭,劉睿卻突然轉身看著張玄一笑,說到:“那天蒯良大人來送星圖時,問我對你是否有意,我沒回答,今日倒是覺得你和那些俗人有所不同,確實有些意思,以後我或許會經常來你府上請教,你記得告訴剛才那姑娘,教她不要那麽凶了。”說罷轉身離去。

  劉睿說話間全無顧忌,別說是女子,男子怕是也不會這樣。張玄深知劉表為人,她的這個妹妹在這種是非之地全然不曾染上半點俗世利欲市儈,當真難能可貴。張玄忍不住對劉睿生出一絲佩服之情。

  可這感覺沒有持續多久,張玄猛然頓悟,想到了今日劉磐說過的話,似乎發現了什麽。

  伊籍回到府上時,已經是下午,他急不可待找到張玄,告訴了他一個好消息,長沙叛亂已經平定,蔡瑁不日就要回來,劉表今日本是想叫張玄前去,卻知道他不在府上,所以才叫了伊籍前往,請伊籍轉告張玄,他將在三日後於襄陽設宴為蔡瑁接風,也讓張玄請劉備前來赴宴。

  伊籍興奮說道:“想必劉表會在宴席之上宣布長沙太守的人選,先生怕是有一場好戲要看了。”說完看向張玄,卻見他臉上並無半分喜色,奇怪道:“先生,這裡面是有什麽疑問麽?”

  張玄搖了搖頭,盯著伊籍問道:“機伯兄,那日你前去劉表府上請命前往新野,可有別的人在場?”

  伊籍回憶了一下,說道:“並無他人。”轉念一想,又說道:“不過那日見過劉表之後,出府門時倒是碰見了蒯良,他領著宋忠去拜見劉表,要將這幾日新編的《五經章句》段落奉上教劉表過目。”

  張玄若有所思,向伊籍說道:“我今日去劉磐將軍營中,他言語間似乎也已知道劉表有意將其妹與我結姻,從他營中回來,恰巧劉睿前來府上找我,說起蒯良曾經問過她是否有意於我。”

  伊籍不解道:“這有什麽不妥嗎?”

  張玄說道:“那日我去劉表府上奉送星圖,出來不久劉表就召蒯越入府,我想或許蒯越也看見了星圖,他若與自己的兄長說及此事,怕是不難猜到我可能在長沙太守一事上影響了劉表。又因為我奉上星圖,更會懷疑我有意以姻親攀附劉表,借機坐大,蒯良以言語試探劉睿意思,劉睿並未回答,在他眼裡或許也以為劉睿並不反對,所以對我起了殺心。”

  伊籍這才明白張玄是在懷疑行刺的幕後主使是蒯良,大驚道:“先生這猜測,委實匪夷所思。”

  張玄卻繼續說道:“蒯良應該知道了你在這件事上也一直牽線聯絡,他雖不知你已投效至主公門下,卻會當你有心攀附,借機上位。所以不僅是我,連你也想一並除掉。他若能猜到我在長沙太守的事情上有些動作,正好借此時機行刺你我,也好嫁禍蔡瑁。”

  伊籍聽張玄分析得十分在理,也說道:“這樣想,確實說得通。長沙太守一事不至於讓人動了殺先生的心思,但先生若成了劉表姻親以為內應,支持玄德大人掌兵在外,立時就成了他們的強敵,此時痛下殺手,也在情理之中。”

  “雖然說得通,卻全無證據。”張玄苦笑道。“現在看來,蒯良這人看似政爭失勢,潛心向學,如今看來怕只是與其弟暗中勾連,而他狠辣之心更在蒯越之上。你我今後還是應當對他多小心些。”伊籍將張玄的叮囑牢記在心。回想這兩年來蒯良身居官學,不問政事,可在蔡瑁步步緊逼之下蒯越卻仍可應對,如今看來應該就是蒯良暗中幫扶,他籠絡荊襄士人,投劉表所好之余也可以借機旁敲側擊對其施加影響,這才是真正的以退為進之計。

  至於三日之後的宴會,張玄依舊是打算以靜製動, 畢竟無論蔡瑁是否已經知道了劉表心中長沙太守人選已定,都不會無動於衷,想必當夜兩派之間免不了一番較量。伊籍本打算即刻出發前往新野,張玄卻教他稍候一日,將之前劉磐營中招納黃忠的事情告訴了伊籍。

  伊籍聽後十分高興,說道:“這黃忠將軍可是一員良將,當初劉表來荊州不久,便將他提拔成了中郎將,不過此中郎將並非朝廷認命,說起來也不過是比校尉高些的職位,倒真是屈才了,如今能夠投效玄德大人也算得遇明主了。先生想我明日帶他同去麽?”

  張玄說道:“非也,只是要你帶上幾個護衛同往,以免路上有什麽凶險,今後你還是要多注意自己安全,玄德大人和我可都離不開你。至於黃忠將軍,不宜立時投入主公麾下,我另有打算。”

  二人攀談良久,已經到了晚上用飯的時辰,馬芸清領著一個小廝進來為二人奉上飯菜,卻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走。伊籍知道馬芸清向來對張玄熱情,卻不知她今日為何換了一副面容,突然想起張玄說起今日劉睿來過府上,頓時猜出了大半,他心中暗笑,卻也不點破。

  第二天一早黃忠帶著四名兵士前來,入府拜見過張玄和伊籍之後,張玄便讓伊籍先為幾人安頓好住處,然後叫伊籍領著兩名兵士趕赴新野。

  黃忠話不多說,雖然已經年近五十,但是精力十分健旺,領著另外兩人在府中四處走動,將各屋各室房簷院牆全部查看一遍,並將日後防衛緊要處一一指出,極顯細致。張玄看在眼中,十分欣慰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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