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一戰，不過一個多時辰，曹操折損兵馬過萬，而張玄劉備這邊也好不到哪裡去，清點下來，死傷足有三千余兵士，更有數百名百姓慘死於霹靂車投石之下。攻城戰爭從來視人命如草芥，死傷巨大，概莫能外。

　　唯一值得慶幸之處，是曹操收兵之後暫時沒有繼續攻城的意思。這等間隙實是可遇而不可求，張玄劉備急忙布置換防，讓趙雲張飛領兵各自守在南北兩門。二人帶上魏岩和關羽，在太守府計議起來。

　　劉備言道:“我自河北趕回汝南同時，已命手下謀士說客趕往荊州與劉表聯絡，想來不出幾日他們便可抵達，袁紹兵敗的消息，必然讓劉表震動，如此一來，我手下向劉表建言請他收留我等，劉表當不至於拒絕。只是想不到曹操用兵神速，竟然可以在短短半月之間便調集多路大軍前來，將我等困在此處，若是尋不到逃出生天之法，只怕簡雍也是白忙一場了。”

　　魏岩聽到劉備這麽說，急忙道:“公子，此番玄德大人為不讓地道暴露，才冒險從南門突圍入城，既然如此，咱們何不再次借地道逃脫?”

　　張玄聽後更對劉備感佩有加。但他思索一番後向劉備說道:“我本也想著可以借助地道逃脫，可這汝南城中兩萬多人，想要都從地道撤退且不被曹操發現，殊為不易，況且即便可以從城中逃離，帶著這麽多百姓，必然行軍緩慢，到時候曹操只要發現情況派兵追擊，我們只怕全無抵抗之力。”

　　劉備點頭表示同意，轉而說道:“如今看來，地道出口雖尚未暴露，但我們繞行至南門時，在西城曹仁大營之外卻發現不少暗哨。想來曹操已經猜到前次公子收糧是靠地道之法，只是尚不知這地道另有出入之口，我等若是貿然使用地道逃遁，只怕正中他下懷。”

　　張玄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向劉備深深一拜，劉備頗感詫異，問道:“公子這是何意?”

　　張玄道:“我心中已有逃脫之計，但尚需玄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只不過如此一來，玄德大人也要冒上不少風險。”

　　劉備笑笑，說道:“我既已身在此處，便是要與公子和這汝南萬民同進同退，哪裡害怕有什麽風險，公子若有所命，但講無妨。”

　　張玄這才說道:“今日曹操未能取勝，其後雖仍免不了攻城，卻一定會小心許多，這汝南城一時半刻，他是攻不下來的。既然如此，我想讓城內百姓分批從地道出城，每出一批百姓，便要借助戰局焦灼，吸引曹操注意，如此才不至於有失。汝南城還需守上兩三個月，一來可以將出城百姓分散，更為隱蔽，二來也可消耗曹操軍糧，最終城破之時，曹操也無法支持大軍繼續南下追擊。只不過這樣一來，便要有人在這城中守到最後直至城破，張玄自知以一己之力實難支撐日久，想邀請玄德大人同我一道守城，最後撤退。不知玄德大人可願以身犯險?”

　　劉備毫不猶豫說道:“如此甚好！此乃是萬全之策，玄德願與公子並肩戰鬥至最後一刻！”

　　張玄感激道:“若城中百姓真可安然撤離，張玄定會讓他們今後俱奉玄德大人為主。再不行悖逆之事！”

　　劉備道:“這些都等你我在荊州把酒言歡時再說不遲。”張玄這才稍緩歉疚之心。

　　既已決定，張玄劉備二人即刻開始籌謀布置，陳到已經負傷，不宜再守城作戰，就由他先行出城引領百姓，汝南城中百姓都是太平道信眾，張玄擔心只有陳到一人無法服眾，本想著讓馬芸清從旁相助，

但馬芸清卻一心陪同張玄到最後一刻，張玄無奈，隻好讓程志隨同陳到出城。城中防禦也相應作出調整，龔都和魏岩改守東門，劉備領著張飛守禦南門，關羽守禦西門，張玄則和趙雲一同防衛北門。除此以外，還是讓馬芸清負責在城中組織百姓，老幼婦孺聚集一處，時機一到便優先分次出城。精壯男丁則先留在城內，以作後援。布置既定，眾人各自到所任把守。　　眾人都已布置完畢，玉蘭在一旁悠悠問道:“怎麽不給我也派遣個差事?”

　　張玄道:“我想著，你還是和陳到他們一同出城吧。”

　　玉蘭笑笑，說道:“還是算了，不然這一趟算是白來了。我就留在你身邊當個傳令兵好了。不過這可要算作人情債，將來還是要還的。”

　　張玄知道玉蘭拿定了主意陪在自己身邊，只怕再怎麽勸也是無濟於事，隻好心中存了這份感動，想著之後再尋機將她送出去，此刻暫且按下不表了。

　　汝南城中各人安守崗位，緊鑼密鼓籌備著撤退大計，城外曹營之中，曹操也將謀士武將聚於一處，商討如何破城。

　　曹操看著帳中眾人，先自說道:“今日折損兵士甚多，是我輕敵了。所幸有奉孝和公達及時勸阻，才未有更大損失。若論過失，全在我一人，諸位如今都有何看法，盡可放心大膽說出來，幫我彌補今日之失。”

　　眾將和謀士皆一語不發，營帳中一時竟然鴉雀無聲。曹操見狀，知道眾人心中定是有些想法與自己不合，於是大聲笑道:“怎麽?你們是被那張玄和劉備嚇住了，還是害怕說出來什麽讓我難堪的話?都無妨都無妨，奉孝，你先說說！”

　　郭嘉這才站起身來說道:“懇請主公收兵。”

　　眾人皆不料他說話竟絲毫不見粉飾轉彎，如此直截了當，只怕會觸怒曹操，一時間，帳中眾人都靜候曹操反應，替郭嘉捏了一把汗。

　　曹操掃視營中眾人，看見他們一個個雖面露驚訝，卻無一人出來反駁，明白這或是所有人心中想法，但他面上不露聲色說道:“哦?奉孝何有此想?”

　　郭嘉怎會不知這話犯了曹操心中忌諱?但他自追隨曹操以來，每有獻計獻策，從無半分私心，所以此刻也並不害怕，說道:“如今袁紹雖敗，但河北余部仍在，此刻該當以北方為重，擴大戰果，及早在河北站穩腳跟。汝南彈丸之地，雖然靠近許都，卻也成事不足，不應讓主公如此大動乾戈。”

　　曹操故作驚訝道:“奉孝，之前你說，袁紹二子奪嫡，只怕會自相殘殺，不需擔心，怎麽此刻又變了?”

　　郭嘉說道:“此刻我大軍看似有雷霆萬鈞之勢，其實卻有諸多後患，從官渡帶來的兵士頗多疲敝，且天氣越來越冷，大軍無論糧草還是其他物資皆消耗甚巨，實不宜在此羈留過久。袁紹二子相爭是早晚的事情，但此刻若我軍能在河北站穩腳跟，更可激化袁紹部下分化瓦解，不需廢多大力氣，所得卻比這小小汝南豐厚得多。主公既心懷四海，何必在此和那張玄爭一時短長?”

　　曹操沉默不語，程昱也趁機說道:“奉孝所言極是，袁紹雖敗，但我等若耗在這裡，卻置河北於不顧，豈不是勝而無果?只怕將士們心中也會多有不滿。”

　　曹操深吸一口氣，向曹仁問道:“子孝，你之前曾與張玄陣前較量過，怎麽看如今之局?”

　　曹仁行禮說道:“兩位大人所言有理，不過此刻若放任張玄劉備，只怕會成為未來極大後患，張玄乃大賢良師之子，即便他無意與朝廷對抗，可天下萬千信眾，難免不會因為他還在人世便蠢蠢欲動。更何況，還有那劉備總以宗室自居，梟雄之志世間少有，若是此刻將他放了，只怕是養虎為患，將來危害更大。”

　　曹操道:“那麽，依你之見，如今該當如何?”

　　曹仁沉思片刻，說道:“末將善於守城，於攻堅克難實不擅長。不過張玄劉備二人本就難以對付，城中軍民又皆不畏死，我軍若是防備其突圍想來尚可，但若要攻破城池，怕是要費些時日。”曹仁從來只在軍言軍，至於戰略決策他從來都是這樣不偏不倚，沒有自己的主張，這也是曹操最佩服他的地方。

　　曹操聽曹仁所言之意，也覺得這汝南並非一時半刻可以攻陷。正在猶疑，身旁荀攸說道:“主公，如今局面，若想速陷汝南，便當不惜一切代價強攻下去，不過如此一來，既違背了主公體恤部下之心，我軍只怕也無力繼續北上了。屬下以為，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南北夾攻，看似分散了張玄城中兵力，卻也讓我軍傷亡甚巨，倒不如以霹靂車為臂助，強攻城牆一處，這法子雖需廢些時日，但只要城牆得破，張玄便無守城之利了。那時大軍揮動，片刻即可將城中叛逆盡數掃除。”

　　曹操心知眾人說的在理，說道:“就依公達所言去布置吧，臧霸將軍，請你將所部兵馬帶上一半，回徐州修整防備袁家的子侄再生出什麽事端，剩下的兵馬轉由張遼統領，無需主動進攻，隻管防備突圍即可。就這樣吧，我這頭又開始痛了，你們先行退下吧。”

　　眾人依言陸續退出曹操營帳。

　　郭嘉走在最後，看見前面的荀攸，忙趕上去兩步，向荀攸說道:“還是公達大人之策最為妥帖，只不過我實是擔憂，看這張玄之前種種作為，實不是坐以待斃之人，這霹靂車破城之計，真能那麽順利麽?”

　　荀攸苦笑道:“除此以外，怕是一時半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本來勉強攻城便犯兵家大忌，更何況城中名將坐鎮，糧草充足，更加上軍民用命，如何能夠輕易擊破?你我皆知，此刻若能網開一面，讓城中看到活命希望，或許還能分化瓦解其鬥志，但主公鐵了心要將汝南屠戮殆盡，這樣一來，只能設法盡可能減少咱們的損失，以待時機。”

　　郭嘉道:“主公所慮最甚者，無非張玄的身份，聽人說當初張玄本有以自己一死換取汝南軍民生路的意思，可惜那時主公已經下了死命令，回想起來，卻是錯失了解決這汝南之事最好的機會。”

　　荀攸歎了口氣道:“唉，不唯主公，那時誰能想到張玄竟是這般舍生取義之人?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霹靂車真可發揮奇效，及早將這汝南城牆砸出缺口。”

　　郭嘉聽到這話，隻好笑笑，也不再說什麽了。

　　這一天晚上，曹軍趁夜換防，臧霸悄悄領兵撤退，而曹操北營之中，也將霹靂車調整位置，周圍部下重兵把守。張玄劉備發現曹操軍營中變化，皆知他已放棄速陷汝南，而是改為考慮穩扎穩打，希望減少兵員損失。張玄更是看見霹靂車開始向一處聚集，大致猜到了荀攸的想法，急忙請玉蘭告訴了劉備。劉備當即趕往北門與張玄面談，希望找尋出破解霹靂車之法。

　　劉備說道:“前次在官渡便見識過這霹靂車的厲害，當時袁紹搭建高櫓，布置連弩，自上而下向曹軍營中放箭射擊，雖然一時佔得上風，卻被這霹靂車盡數將高櫓擊毀。想不到曹操竟將這十余部車盡數帶來了汝南。”

　　張玄道:“上一次曹操攻城之前，也是先以這霹靂車發石壓製我軍，”說罷向劉備指了指頭頂還剩一半的城樓屋頂:“這便是拜那霹靂車所賜。”

　　劉備道:“霹靂車之威力便是如此。不過之前所見曹軍皆是將其鋪散開來，怎麽今次卻聚集於一處了?”

　　張玄道:“這霹靂車雖然威力無匹，但準頭稍遜，想必曹軍是想將其聚集起來，發石擊破城牆吧。”

　　劉備聞言，不無擔憂道:“若是真的讓他們得逞，只怕城牆被破之時，便是這一城百姓受屠戮之日了。”

　　這霹靂車如今就在眼前，曹軍的意圖他們也已然一清二楚，但如何破解兩人卻都摸不出頭緒，霹靂車發石距離甚遠，超出城頭箭矢可及的距離，可真的派兵出去破壞， 又哪裡敵得過曹操的兵馬?張玄急忙命人將情勢傳遞四門，告訴幾位將軍，請他們一同想法子，但眾人都是一籌莫展。劉備為保萬全，也只能先請馬芸清率領城中精壯，盡可能搜羅城中沙石搬來北門，以備城破時補缺。

　　次日一早，張玄劉備皆在城頭嚴陣以待，遠遠看見曹軍霹靂車陣旁，此刻已經堆了上百發巨石，而負責操縱霹靂車的部隊也已準備就緒，隨著校尉一聲令下，十余架霹靂車同時發石，聲勢之巨，振聾發聵，更甚於前日許多。張玄等人眼見巨石將至，忙令城上兵士散開躲避。十多塊巨石須臾間便砸在城牆之上，城上眾人隻覺腳下如同地動山搖一般震蕩起來。眾人急忙向落石之處看去，只見城牆上已被砸出數個大坑，雖然汝南城牆還算厚實，但想必也禁不住連番衝撞。正在汝南眾將發愁之時，第二波巨石已經襲來，又是十幾聲巨響，有些兵士見狀，嚇得捂住耳朵趴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

　　就這樣，上百發巨石擊發完，城牆上已然裂痕叢生漫長，巨坑觸目驚心。曹軍倒也不急，繼續慢慢積累擊發之石，每過百，便發石一波，如此整整一日，城牆一處已經分明薄弱了許多。

　　入夜，曹軍悠閑休整，張玄等人卻是心急如焚，眾人皆知，只要照著這樣的速度，不出數日城牆即可攻破，哪裡有時間送百姓出城?張飛魏岩都著急請戰，希望直接殺出去將霹靂車擊毀，但曹軍對這霹靂車看顧得及其嚴密，根本不曾露出半分破綻。張玄隻好先與劉備到城牆下查看沙石物資準備，想著能不能拖延些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