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來到城下，看見四處早已堆滿了沙石土礫，但想靠著這些東西一夜之間就將城牆複原，無異於天方夜譚，看著城中不少百姓在這獵獵寒風中不知疲倦搬運沙石，手上早已凍出了瘡，更覺心疼無比。

　　劉備歎了口氣說道:“唉，這冬日用兵，向來傷亡更巨，只怕之後城中免不了要有許多人被這凍瘡折磨而死了。”

　　張玄也感心酸，突然間他靈機一動，急忙向身旁眾人說道:“快去尋些乾草，再多取些水來！”眾人隻道他是想以乾草為眾人取暖，但眼下哪裡顧得上這個?張玄見眾人猶疑，忙解釋道:“似此嚴寒，正可以乾草為骨梁，以水化冰修補城牆！”眾人聽他這麽說，方才反應過來，急忙張羅精壯四下取水和乾草而來。眾人將乾草和水不間斷運上城頭，在張懸指揮下開始澆築，不過個把時辰，竟已將城牆修補完全，張玄更命人在冰牆之外覆蓋乾草以作緩衝，並命令眾人，一旦冰牆破裂，便可等對面巨石消耗用磬時再行澆築，此法當可應一時之急，畢竟巨石開采起來可比取水難得多了。

　　一番忙碌之後，劉備喟歎道:“所幸公子急中生智，才能化解城破之危，只不過這霹靂車一日不除，怕是我們也無法安心。公子可否借前次收糧之法，挖掘地道，派人將那霹靂車毀掉?”

　　張玄道:“此事只怕有些困難，前次之所以可以貫通地道，皆因我可以提前探明地下情勢，才可規劃路徑。城北本就石料眾多，想必這地下也自不待言，若是勞動民力，最後卻一無所獲，只怕得不償失，況且曹軍防衛嚴整，也不會給我等這種機會。”

　　劉備聞言點了點頭，心知此事著急不得，眼下既然已經可以再支持一段時間，一切就還有機會。

　　這一夜，張玄命陳到程志二人先行從地道出城，在西城外小丘上查探敵方崗哨。許是因為劉備衝擊南門入城的行為讓曹操不再懷疑西城外地道仍可使用，二人出去後並未見到什麽巡邏查探的斥候和暗哨，急忙回去向張玄複命。但張玄為人謹慎，還是讓他們按照之前計劃，盡量每次少帶些人出城，以免被人發現行蹤。這一夜送出城中的不過二百余人，陳到先行出發，同時將之前隨他一同探路的五十名兵士也一道帶出城外，城中每出一隊百姓，便由一個兵士帶路前往荊州，在曹操與劉表勢力交接處會合。雖然大敵環伺，但當第一隊百姓安全出城之後，張玄心裡終於好受了些。

　　只不過這樣的心情也未能持續多久，次日一早，曹軍看見昨日霹靂車損傷的城牆竟然一夜之間又再度修補完善，於是更加快了攻勢，及至中午已經將昨夜眾人澆築的城牆重新打破，不過巨石供給的速度已然跟不上發石的速度，到了下午，攻勢便漸漸停止，城中兵士按照張玄囑托，如法炮製，當夜便又將城牆破損處用澆水成冰之法再度修補完善。如此這般持續了數日，城內城外兩軍各自心中犯愁。曹軍愁的是明知再以巨石轟擊下去，城牆坍塌是早晚的事情，可這澆築冰牆之法也的確大大延阻了時間。城內眾將則著急每日只能憑借晚上送出一兩百名百姓，進度如此遲緩，免不了要有更多風險。

　　汝南圍城之戰，不知從何時開始走向了雙發都不希望發展到的境地，雖然自首日攻城之後，雙方便再無傷亡，但心中都在累積著壓抑和焦慮。

　　張玄每日在城頭觀察霹靂車發石總是直勾勾盯上一天，就像陷入魔怔了一般。眾人知道他苦於尋找破解之法，

也不敢多去打擾。而劉備也每天巡視於城牆四方，查探曹營中的動向。細看之下，劉備也看出些端倪。曹營之中，那些經歷過官渡大戰和守禦青州的兵士早已習慣了這種相持拉鋸的局面，可程昱座下的兵士大都是新募來的，雖然程昱治軍有方，但也難以遏製有些兵士心中暗生浮動，劉備細看之下便發現，程昱營中許多兵士即便不在巡邏守衛之時，也常常三五成群遊走在營寨之中，或是佇立在營帳門口攀談發呆。劉備計上心來，急忙去找張玄商量。　　劉備找到張玄時，他仍是如往常一樣，盯著那霹靂車一動不動，劉備走到他身邊，他才發覺。忙起身道:“玄德大人何時來的?”

　　劉備笑笑，說道:“公子還在發愁這霹靂車麽?”

　　張玄道:“這幾日看下來，我已大略知道這霹靂車的原理，正想著可否仿製一二，立在城頭之上借城高之便，尋機擊毀對面的霹靂車。只不過我此刻匆忙仿製，威力當比不上曹軍所用，況且在這城上尺寸狹促，也只能做的小些。如此一來，擊發之石也無法承載過重，只怕忙活一場，卻是徒勞。”

　　劉備道:“公子莫急，我近日來觀望曹軍各營情勢，那程昱營中本多新兵，如今相持之下軍心有所浮動，正想來和你商量，我等不若先行襲取程昱大營，若是可以一戰而成，曹操想要繼續維持包圍，勢必要分兵保護，到那時或許可以多露出一些破綻。”

　　張玄如今心思全在這霹靂車上，不假思索道:“玄德大人既有此判斷，試試倒也無妨，只是今次偷襲程昱大營，還要和城中轉移百姓之計同步而行，玄德大人那邊一旦開戰，正可以轉移曹軍注意，屆時也可多送些百姓出城。一切就煩勞玄德大人指揮做主吧。”

　　劉備見張玄並不反對，當下開始布置今夜人馬襲擊程昱大營的計劃。在張玄看來，戰果如何且先不論，至少如此一來既可以多送些百姓出城，也可讓曹操知道他們並非坐以待斃，如果還能因此牽動曹操被迫調整防禦那就更好了。

　　劉備急忙找來關羽張飛二人，將自己心中謀劃告訴二人，關張二將都深表認同，急忙點兵整頓，準備今夜出城襲營。劉備又專程去找馬芸清，將今夜襲營計劃和盤托出，請她尋機多送些百姓出去。

　　入夜，張玄等人守在城上，劉備與關張二將點齊兵馬，在東城門內等候時機，劉備打算寅時再出城，那時候營中雖有守戍兵丁，但也最是疲勞之時。馬芸清也已經將兩千百姓聚攏在地道口，只等劉備軍隊行動便立即送百姓進入地道。

　　終於到了時辰，劉備一聲令下，城門大開，劉備領著關羽張飛策馬向程昱營中殺去。

　　程昱營中，守戍兵士發現了敵情立時鳴鑼告警，營寨中頓時亂作一團，許多兵士來不及披掛戴甲便急匆匆從營帳中衝了出來，劉備指揮關張二人甫一入營中便分左右兩路衝殺散開，自己則領兵自中路直取程昱主帳。

　　一切進展看似順利已極，關張二人如入無人之境，所過之處如風掃落葉，曹軍哪裡抵擋得住。可奇怪的是，越往裡走，所遇敵兵反而越少，劉備起初隻以為自己奇襲之下尚有不少人在營帳中，來不及出來抵抗。可當劉備衝至中帳，並未見到程昱的蹤影，正在詫異間就聽見鼓聲大作。劉備這才心知不妙，回頭看去，程昱卻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然到了營門方向，正在指揮兵士聚攏起來阻斷撤往城中的後路。

　　原來程昱早知手下兵士難堪大用，早已做出布置，平日裡兵士大都在寨中外圍休息，越向裡走反而兵士越少，他自己更是晝伏夜出，從來不在主帳中過夜。劉備急忙命兵士向後撤退突圍，關羽張飛也發現了情勢不對，領兵重又向營門處殺去，二人本就是當世難逢敵手的猛將，所遇又大都是些新兵，衝鋒之下包圍頓時瓦解。然而程昱不慌不忙，指令兵士向兩側散開，似乎也並不寄希望於將他們困住，三人衝殺之間很快便到了城門口，城中兵士急忙打開城門，以迎劉備等人撤回來。

　　就在劉備等人領軍入城之時，程昱突然發出命令，手下兵士皆持盾握戟衝向城門。原來他本就無意延阻劉備等人，想著便是等他們撤退城門大開之時趁機殺入。程昱此來所部中本有三千精兵，早被他藏在暗處，寨中那些新兵不過是用來誘敵，卻是死不足惜，此刻見到機會就在眼前，程昱終於將手下虎狼之兵盡數放出，以博取這難得的破城良機。

　　張玄在城頭上看得分明，急忙令城頭兵士放箭阻敵。可程昱哪裡是那麽容易對付，三千精兵訓練有素，交相掩護前進，速度之快轉眼之間就追到了城門口，而劉備所部此刻剛剛入城，兵士急忙推著城門想要關閉，關羽張飛在後方領軍掩護，立時就與程昱先鋒殺作一團，大門由此再難閉上。程昱在陣前喊道:“曹公有令，先入城者，賞金百兩，拜官封侯，衝啊！”身後那些新兵聽到程昱呼號，雖然全無戰場經驗，但在利誘之下，不少人頓時鼓起勇氣也衝了上去，這正是程昱想要的效果，他知道以這些兵士的本事定然無法衝入城中，但只要擋在城門口使之無法閉合，撐到友軍前來支援，這汝南今夜便會被攻破。

　　張玄看見情況緊急，急忙命龔都在城頭指揮兵士放箭拒敵，又命魏岩趕緊去往北城防止曹操趁機強攻，自己立馬從城頭一躍而下，幫助關羽張飛阻擋來敵。

　　曹操那邊，此刻也得知了東門情況，已然點齊兵馬，一路騎兵急忙向東門殺來，另一路兵馬護著霹靂車向北城靠近，看這架勢是打算在今夜一舉攻下汝南。魏岩趕到北城牆上，眼見大軍移動，急命人向張玄報告，自己則呼號兵士準備應戰。

　　張玄跳到城下，衝到劉備和關羽張飛身旁，此刻這城洞之內已經堆滿了屍體，大門早已被卡住無法閉合，張玄一面長劍翻舞削砍拒敵，一面對劉備喊道:“快帶人將屍體搬開！”

　　劉備帶了一路人去搬開屍體，張玄則和關羽張飛擋在門前殺敵。關張二人本就是萬夫不當之勇，此刻再加上張玄，三人在這城門洞中並肩而立，既無後顧之憂，也不擔心被人包圍，盡管程昱不斷指揮兵士蜂擁而上，但一時間竟然無法前進寸許，關羽冷豔鋸橫掃千軍，面前之敵多少被攔腰斬斷，張飛丈八槊直刺萬裡，每當一槊擊出，便有三四個兵士應聲而倒，張玄照膽寶劍翻飛如龍，神出鬼沒，身前之敵但凡靠近，指點之間便要害中劍立斃當場。三人並肩而戰，除了敵人的鮮血，再無什麽能夠靠近自己身形。在他三人保護之下，劉備終於帶人將卡住城門的屍身搬開，大門開始漸漸閉合，張玄一面奮勇應敵一面觀察身後動靜，只等到城門閉合僅剩一身可以通過時，才對身旁二人說道:“你二人先行入城閉門！我自有辦法脫困。”

　　“哪能讓你一人犯險！”張飛一邊說話一邊用手中長槊刺穿四人，奮力一挑將屍首砸在敵群之中，引來一片混亂。

　　關羽也橫刀一斬說道:“公子斷不可有什麽閃失！還請公子先行入城！”

　　張玄急忙道:“你們快快入城去北城防禦， 我自有辦法！”為讓二人盡快入城，張玄竟挺身而出，一頭扎進了敵群之中。關羽張飛見他奮不顧身之狀，也不敢再耽擱，急忙入城封閉城門。關羽雖然心中牽掛張玄，但知道他舍身而出為的就是給他們爭下片刻時機，此時若是還在此盤桓耽擱反而浪費了他一番苦心，於是匆匆向劉備說明，便向北城趕去。

　　張玄看見大門已閉，心中稍定，一面躲閃曹軍迎面刺來的長戟，一面摧運元氣，躍至半空，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他便以元氣驅動照膽，立身於劍上衝了出去。這般禦劍飛行之功，頓時將周圍曹軍震懾住，眾人怔怔盯著張玄飛至半空，壓根來不及反應。但其實張玄這禦劍飛行之法消耗甚巨，張玄飛出城門洞，剛剛向上飛過一半城牆之高，元氣已然消耗得差不多了，身形頓時向下墜去，就在這千鈞一發之時，城頭突然甩下一道繩索將他牢牢捆住向上拽去，張玄急忙伸手拿住照膽，抬眼一看，城頭上玉蘭眼神關切手握繩索，龔都亦在其身旁，二人用力將他拉了上去。

　　方才玉蘭在城牆下看見關張二人入城閉門，馬上心知不妙，急忙衝上城牆觀望，看見張玄禦劍飛出，便已做好了準備。若不是她細心關切，只怕如今張玄以身死於城下了。張玄上了城頭還來不及說句謝謝，就被玉蘭訓斥道:“下次若再逞英雄，死了我也不給你收屍！”

　　張玄衝她一笑，突然聽見北城動靜，心又懸了起來，玉蘭說道:“快去吧，免得讓我看著你生氣！我去告訴劉備！”

　　張玄也顧不得許多，急忙向北城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