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一行人帶著劉表輜重犒賞隊伍回往駐所。劉表出手倒是十分大方,滿滿三十車美酒佳肴,在兵士的押送下緩緩前行,所過之處,飄香四溢。
一路上為防這輜重隊伍中有劉表耳目,劉備幾人都將心事按住,只是不斷聊及今夜宴請情狀,誇讚劉表大度雍容,直至回到營中,劉備向押送輜重的兵士拜謝送別之後,才將眾人聚集起來,分析起了今夜之事。
關羽張飛等人早已饑腸轆轆,劉備也不講究,命人將酒肉取來,眾人邊吃邊聊。當劉備說道劉表已經準允他們屯駐新野時,張飛一邊揪下一支黃雀炙腿一邊問道:“這新野是個什麽地方?”
簡雍說道:“新野縣地處南陽之腹,荊州東北,方圓亦有數十裡,平原之中,尚有崗地,淯水沘水貫通其間,雖然戶數不多,倒還不算太過貧瘠。”
張飛一聽這新野不過區區一縣,顧不得手上還拿著炙腿就站起身喊道:“什麽?大哥乃是當世英雄,連那曹操也得許以一州之地,這劉表也太不識相,怎麽說也該分給大哥一個郡吧?”
劉備忙道:“三弟不可胡言亂語,我等寄人籬下,能有一處容身之所已是不易,怎麽還敢奢求更多?”
張玄笑笑,對張飛說道:“翼德將軍不必生氣,昔年高祖也不過區區亭長,卻可以手中赤霄身旁豪傑打下一片江山,只要主公志向不改,這新野未必不會是我們否極泰來之地。”
張飛聽他這麽說,方才稍稍緩釋氣憤,一口將手上炙肉咬下,說道:“來日必要立些功勞,讓那劉表知道我等不是好欺負的。”
劉備看著張飛哭笑不得,說道:“所幸軍師沒有讓你隨同前往,不然非要在宴席上給我惹出亂子來。”
眾人此刻才卸下心頭重擔,歡笑起來。自劉備舉兵以來,常是漂泊無定,雖也有過風光之時,卻總難有長久的安身之所,每次有所希冀,最後卻也是竹籃打水。可這一次不知是因為經歷官渡之戰和汝南之戰後有了劫後余生之感,還是因為張玄算無遺策將劉表心態琢磨通透,大家都覺得,終於可以安定一段日子了。
劉備做出一應布置,命關羽張飛明日領兵隨自己和張玄先行前往新野接管府門城防,待一切妥當之後,由糜竺趙雲等人組織百姓開赴新野,並分批入城。布置完畢之後,眾人各自回營休息。
次日一早劉表便遣使者來告,已經派人通傳新野本地官員,請劉備前往接管。劉備謝過使者後就點齊人馬,領著張玄簡雍和關羽張飛往新野而去。從駐地前往新野,尚有近百裡路程,劉備等人快馬加鞭,一路穿越南陽郡,沿途所見百姓雖然不少,但誠如張玄所言,百姓無論衣著攜帶還是面容身材,並不見如何富足,不過在這樣的亂世,能夠有一方免受戰亂的安生之地,已經算是難能可貴。
劉備一行到了中午,便已趕到新野縣城門口,本地縣令早已在此恭候眾人大駕,見到劉備來了,便將眾人引至官府,先是告知眾人,今日一早他已將布告張貼於四處,言告劉備將屯駐於此,之後又將一應印綬文書,戶籍章程交代之後,便領著手下部眾恭敬離去,赴他處上任了。
劉備看著空蕩蕩的府衙,雖然心中早有準備,但還是想到了當年自己擔任平原縣令時的景象,想不到兜兜轉轉,如今竟又只剩下了這一縣之地,不免唏噓一番。劉表顧念朝廷並未剝奪劉備左將軍和豫州牧的官職,所以也並未委任他為縣令,只是說請他屯駐於此,
教諭群氓,保境安民。但實際上,這和做個縣令也並無多大差異了。 劉備等人倒是對此駕輕就熟,他先是命張飛領軍前往營房,接管四方守禦崗哨,命關羽點了些人馬,將這府中修整一番,為部下將領謀士各自安排房舍。又將戶籍名冊交與簡雍,命他帶人在城中及轄區之內清點戶口,同時為從汝南帶來的民眾分別尋找落腳所在。眾人領命而去,劉備望著這空空蕩蕩的府衙,笑著對張玄說道:“太初先生可知,我曾當過安喜縣尉,下密縣丞,高唐令,平原令,雖然也曾號稱豫州牧,但細論起來,倒還是對這一縣之治更有見地。有時我也會懷疑,自己是否也僅僅有治理一縣之才,可眼看著這天下紛亂,就忍不住懷中天下之志。你覺得,是不是我本就不自量力?”
張玄看著劉備,他如今也已經四十歲了,自中平元年起兵至今,可謂戎馬半生,轉戰四地,時至今日卻只能落腳這新野小城,明白他弘毅寬厚,百折不撓之下,其實早已千瘡百孔,若不是僅憑著這心中壯志支持,只怕早已放棄了,他本想安慰劉備,但轉念一想,以劉備的英雄氣概,安慰反倒不如激勵,於是笑著調侃道:“主公若想立刻飛黃騰達,我倒是有個現成辦法。”
劉備問道:“先生請講。”
張玄道:“主公可修書一封,與那曹操言明,自己有心歸附,曹操向來敬重主公,當年既可保舉主公為豫州牧,左將軍,如今定可將主公奉為上卿,此計何如?”
劉備這才知道他是在調侃,朗聲一笑道:“對對對,說不得,若是將先生人頭奉上,更可換個三公當當。”
兩人相視而笑,這等調侃,怕也只能是他們這種並肩死戰結下的過命交情才能開得起,若是不明就裡的人聽到,定要嚇出一身冷汗。
花了兩天的時間,駐軍城防,府衙辦公,戶籍調查,地域群落才都複於正軌,劉備這才著簡雍趕赴汝南民眾駐地,讓趙雲等人將民眾遷來新野。
第三天,民眾陸續趕來,按照簡雍的布置,在城中及四周分別將百姓安置妥當,登入戶籍。並從府庫之中取來糧食種子,分發眾人,各自劃撥了些田土荒地。馬芸清和程志作為百姓之首,分別住在城中和城外,負責組織百姓互助,修宅開荒,自謀生路。為了避免見到他二人,或是在城中遇到認識自己的百姓,張玄一直躲在府衙之中,未敢出門半步。
劉磐也如約帶著兩千兵士前來拜見劉備,劉備忙出城相迎,將劉磐請到了府衙中,又命張飛前來將兩千兵士帶入營房安置。
劉磐跟著劉備進了城,眼見不過僅僅三天,這新野便已有煥然一新的氣象,不僅城裡城外秩序井然,新帶來的百姓各個互助友愛,兵士也是謹守營房和城門各處,並不擾民,心中對劉備更加敬重。
劉磐此來一是按照約定將兵士帶來支應劉備,二來也是轉達劉表之令,請劉備安頓好後,擇日前往襄陽再聚。劉備急忙答應下來,本打算好好招待劉磐一番,可劉磐看出此刻劉備瑣事纏身,所以也不多叨擾,隻告訴劉備,今後若有所需,大可向他開口,說完不等劉備挽留,主動告辭了。劉備看著劉磐遠去的身影,暗自感喟,劉表身旁有此等忠義磊落之士,怕才是他能安守荊州的關鍵吧。
送走了劉磐,劉備召集眾人在堂前議事,只有張飛守在軍營之中未能趕來,其他人都集聚一堂,劉備見眾人已經到齊,說道:“我等來到新野還沒幾日,劉表便已著急讓我去襄陽一聚了,想必還是擔心我有割據自立之意,只是不知這一去,會不會便將我扣留在身旁,諸位以為如何?”
關羽率先說道:“主人有請,若是不去只怕於理不合,但也須防備劉表找出什麽借口,將大哥扣下,不若我與三弟隨大哥同去,也好讓劉表有所忌憚。”說罷關羽看向張玄,問道:“軍師以為如何?”
張玄沉思片刻,說道:“此番關張二位將軍該當同往,只是並非為了威懾劉表,反是要讓他放心。主公如今屯兵於新野,若是前往襄陽之時,卻還將手下虎將留於軍中,那就等同向劉表袒露,主公對其有所防范,既無異心,何須防范?”
關羽點了點頭,又問道:“可是若那劉表欲將主公留在襄陽,又該如何推脫?”
張玄答道:“劉表向來好以仁厚示人,定不會用強。若是真有軟禁主公之意,想來也是身旁蒯越之流從旁鼓噪。這荊州一地,看似是劉表做主,但實際上士族間相互掣肘傾軋,暗中較勁從來不少。劉表性情猶疑少決,多少也和這些士族勢力強大不無關系,總要平衡維系,簡雍大人對此,應該也有體會吧?”
簡雍答道:“軍師說的不錯,荊州士族並非鐵板一塊,各方都有自己的心思。那蒯氏兄弟和蔡瑁政見雖然略同,但各自背後又有勢力支持,蒯氏乃荊州大族,乃是本地文人士子的領袖,而蔡家亦是名門,其姐更是劉表繼室,實乃外戚,更兼領有兵權,籠絡了不少武官豪強在身側。蒯氏想要介入軍事而不得,蔡瑁也總想籠絡文士之心,兩方暗中都在較勁,加上從河北及中原南投而來的名士大家也夾雜其間,劉表也須照顧各方利益,難免猶疑。”
糜竺接話道:“不唯如此,那劉表已年近六十,早有意從兩個兒子中擇一人繼承荊州,劉琦本為長子,頗得士人之心,但劉表繼室蔡氏之子劉琮,卻得到蔡瑁支持,由此堂前更多明爭暗鬥。”
張玄說道:“劉表不僅防備著主公,其實也在防備著手下各方勢力坐大,主公若是能成為這荊州政壇一面不偏不倚的旗幟,一切言語,急劉表之所急,讓劉表假主公之手牽製各方,那便無被軟禁之憂了。”
劉備聽完眾人陳述,點頭道:“軍師言之有理,之前隻想著劉表防備我等,卻忘了劉表在各方牽扯之下也是左支右絀,亦有自顧不暇之時。此番前往襄陽,便從此處入手,做些文章。”
在座均表讚同。
劉備即刻下令,命簡雍先行趕赴襄陽拜會劉表,向其轉告,自己已在新野安置妥當,三日後便趕赴襄陽親自拜見致謝,簡雍領命去了,眾人也向劉備請準告退。只有張玄坐在席上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劉備看見張玄並未離開,猜到他或許還有話要說,便主動問道:“軍師還有何事?”
張玄向劉備一拜道:“此次面見劉表, 我想向主公請命,將我留在襄陽。”
劉備以為張玄有心離自己而去,大驚道:“軍師何出此言?”
張玄趕忙說明道:“主公不必擔心,我仍願為軍師,為主公出謀劃策,之所以有此念頭,有兩個原因,這第一個原因,便是我身份特殊,這新野內外又有太多舊識,只怕有朝一日露出風聲,反為主公惹出麻煩。至於這第二個原因,更為重要。”
劉備聽他不是要走,才放下些心來,問道:“軍師請說下去。”
“劉表遊移不定,雖不至於對主公有加害之舉,可他手下之人難保不會忌憚主公,暗中作梗,我若可留在襄陽,便能結交士人,暗中為主公打探消息,以備不測。更何況這荊州本地和逃難而來的名士賢達眾多,其中不乏真才實學,心懷抱負之士,若能擇其中賢善以為主公所用,於將來主公再謀偉業更有莫大裨益。若是主公有事問詢,也可常來襄陽,借面見劉表之名與我相見。”
劉備想了想,說道:“此事倒也可行,只不過我擔心你獨身一人在襄陽,難保不會有人加害。”
張玄笑道:“主公難道忘了,我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劉備也笑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還是小心些好。”
張玄道:“若是防備嚴整,只怕劉表心中生疑,我若可定居襄陽,倒可以讓他派人保護,他手下之人反而不敢發難。”
劉備點了點頭,囑咐張玄先回去收拾一番,明日便隨自己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