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一回到府中,就找來了劉辟,告訴他明日一早便要通傳城內,開放城門一日,讓百姓自行離去。劉辟知道他的心意,如今的情勢如此危急,為免殃及無辜這也是最好的辦法,於是領了命便出去準備了。
空空蕩蕩的大殿之內,此刻只剩下了張玄一人。他輕撫手中的九節杖,想起了兒時父親將自己送走時的畫面。彼時的父親,是否就和現在的自己一樣窮途末路,一籌莫展呢?還是說,他至死仍相信自己心中的太平之世一定會到來?
這一夜是如此難熬,張玄勉強睡了一會,第二天一早醒來,劉辟已在殿外等候,他連夜通傳城內,今晨已經大開城門,任由百姓離去。張玄聽他匯報之後,心中總算寬慰了一些,於是和他一起到了北門城樓上。只看見城中百姓,紛紛自四門出逃,場面在兵士的組織下雖然算不得混亂,卻也是慌張匆忙,悲涼一片。
這些城中百姓大都是拖家帶口,相互扶攜,好不容易在汝南安頓下來的時候,想必也沒想到還會有一天需要流離失所。劉辟雖然明令百姓可以自行離去,但為備軍需,一應牛馬牲畜皆不可帶走,所以人人負荷甚巨,更顯倉皇。張玄看著這些人因為自己不得已流離四散,不覺愧疚萬分。
及至午時,從城門向外之人已經稀稀疏疏,想要逃離的百姓已經大都出了城。可張玄回望城中,卻仍然能看見不少人聚集於城中街巷之上。
張玄問劉辟:“怎麽這些人還不離開。”
劉辟回答道:“那些人都是太平道信眾,許多人知道大賢良師之子坐鎮城中,都不肯離開,願意和公子同生共死。唉,說起來,就算他們想逃,又能逃到哪裡去呢?除非不信太平道了,不然哪個諸侯敢收留他們?”
張玄歎了口氣,也沒再多說什麽。
劉辟知道張玄此時心情沉重,於是轉而提議帶著張玄巡視城牆四面。張玄本來對守城也沒有什麽信心,但見劉辟摩拳擦掌的樣子,也不好推辭,隻好跟著他在四門巡視了一圈。
四門守城態勢,各有不同。龔都和程志都是久經沙場之人,雖然不懂什麽兵法,但也知道要趁著大戰未至,需讓兵士多做休養,所以手下兵士被編為數隊,輪番執勤守備,整飭戰備。馬芸清雖是女將,但心思細密,布置城防也是事無巨細。
唯有魏岩,在南門竟然臨陣磨槍操練起兵士來,他見張玄來了,忙迎上前告訴張玄,這些兵士中許多甚至連弓箭長矛都不知如何使用,上陣之時只怕白白送命。他從其中挑選了五十名身手尚佳的,命他們作弓箭手,其余人則以五人為一隊,練習步法走位和擊刺要領。張玄知道若真是曹軍精銳來了,這些人實在難堪一擊,但若是多少學會一些,說不定還能博得生機,便也不加阻攔。
張玄詢問劉辟,可有派遣斥候散布四方打探軍情。劉辟說道,城中戰馬本就不多,如今隻勉強夠湊出三百匹以作軍用,故而未曾派出斥候。張玄知道他雖然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卻實無什麽將帥之才,也不忍心苛責,只是讓他從中抽出些人來,布於四門,各分三隊,出城打探情報。尤其許都方向,更要多派些人,劉辟這才領命去安排了。
作完一番布置,時候已經不早,張玄見已無百姓再出城門,命傳令兵向四門而去,下令關閉城門。
之後數日,張玄與劉辟就住在太守府,二人每日巡視城防。在這期間,張玄也對三位將領有了更多了解。那位龔都乃是黃巾起義之時才投奔青州黃巾,
其後轉戰至潁川,歸於劉辟帳下,他武功也算不俗,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忠心赤膽,日月可昭。 程志最有經驗,當年追隨地公將軍張寶,也即張玄的叔叔,雖然只是小小步卒,卻於軍陣之前所見頗豐,經驗老到,直至張寶於曲陽兵敗,他才流落於各地黃巾,逐漸升遷,最終在劉辟帳下做了參將。
而那馬芸清雖然未經陣仗,但卻是當年荊揚黃巾大帥馬元義的遺孤,馬元義當年在洛陽聯絡宮中內應,被唐周告發以致暴露,最終被車裂於街市,而她也自此被黃巾軍余部收留養大。張玄聽她提及唐周,就又想起了宮崇,心中不免又是一陣酸楚。
張玄不忘叮囑劉辟,北向斥候,每隊只需行至城外三十裡,不見來犯之敵,即可返回稟報。而南向斥候,盡可以走得遠些,可沿途查看各處防衛,尋找間隙,一旦發現何處防衛薄弱,可供部隊通行,便在地圖上記下。此時他尚在盤算,如果有一線機會能夠逃脫,此時就應該早做打算,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以他們太平道死忠身份,是否能得到其他諸侯的接納。
這一日,突然北面斥候來報,見到一隊人馬正自北往汝南方向而來,約莫數千人馬。張玄急忙傳令四方嚴陣以待,然後與劉辟一同到了北城門上。張玄向劉辟說道:“來犯之敵不知是何人統領,不過我軍據城而守,對面若無十倍之敵,也萬難攻下,只是不知這是曹軍先鋒部隊,還是僅此數千人,將軍且留在城中,我自去探查一番。”
劉辟驚道:“這萬萬不可,公子貴重,怎可以身犯險?這種查探軍情的事情,還是叫下面人去做吧。”
張玄道:“無礙,斥候所報甚是粗略,若不知敵方底細,我軍亦無法作萬全準備,我此去只是探查,即便被他們發現,以我之能,脫困自然不在話下。”張玄嘴上雖然這麽說,實際心中想著尋機見到對方主將,若可談判讓對方隻取自己性命而放過這一城軍民,那就最好不過。
劉辟還欲阻撓,張玄卻心意已決,以軍令相迫,讓劉辟為自己尋一匹良馬。劉辟久在行伍,從來對主將之命馬首是瞻,自然無法違背,隻好去城中為張玄挑了一匹馬。
張玄命人打開城門,向北方而去。
策馬向北走了接近二十裡,張玄果然遠遠見到一路人馬隊伍正在不慌不忙安營扎寨,張玄知道,若是有經驗的將領,此刻周圍早已派出斥候四處探查警戒,可他卻並未發現一個斥候出沒,心想這領兵之將若不是沒有經驗,那就是完全不把這汝南城放在眼裡了。
直到張玄走到營寨工事百丈之外,才終於有人發現了他。崗哨兵士急忙呼號,一隊騎兵從營寨工事中匆匆趕了出來,到張玄面前喝道:“來者何人?竟敢擅闖我軍營地。”
張玄道:“在下張玄,求見貴軍主將。”
這隊騎兵聽他自報家門竟是張玄,全都大驚失色。只因張玄之前臨陣擊殺文醜的事跡早已傳開,曹軍之中早已將他和關羽並稱為國將雙壁,俱是勇冠天下,氣凌三軍的絕世猛將。這幾人一時間竟然進退維谷,不知該如何是好。
張玄卻不知道自己早已名動軍中,看著眾人表情不明就裡,只是以為這些人擔心有詐,於是說道:“我此來隻為和貴軍主將談判,絕無陰謀詭計,煩請通報一聲。”
眾兵士相互顧盼,終於有一人壯著膽子說道:“請將軍在此稍候。”說罷領著眾人回營通報。
張玄聽著那兵士管自己叫做“將軍”,忍不住苦笑了出來。
過不多久,一隊百余人的騎兵隊伍浩浩而來,為首的主將身旁有一面“李”字大旗,來到了張玄面前。那主將年紀與張玄相仿,倒是有些英武之氣,見到張玄,他行了一禮道:“在下青州刺史李整,見過張公子!”
張玄奇道:“你說你是青州刺史?青州刺史不是袁譚麽?”
李整道:“袁氏一門悖逆,怎可再受朝廷官祿,在下已被曹公拜為青州刺史,只是尚未上任而已。張公子此來有何指教?”
張玄笑道:“你們前來不就是為了拿我張玄的人頭麽?怎麽見了我倒這麽客氣。”
李整道:“在下於許都時聽過公子才名,其時甚為仰慕,可惜無緣得見,想不到見面之時,公子已成了黃巾余孽,教人不勝惋惜。”
雖然李整言語之中不乏對張玄的尊重,但張玄聽他以“黃巾余孽”稱呼汝南軍民,眉頭不禁一皺道:“所謂黃巾,不過是些走投無路之人。大人以余孽相稱,未免刻薄了些。李大人此次率軍前來,是奉命捉殺我張玄一人呢,還是要將你口中這所謂黃巾余孽一網打盡呢?”
李整面不改色,正襟危坐於馬上道:“曹公已有明令,汝南叛逆,凡追隨張公子者,一個不留。”
張玄點了點頭,他和曹操相見不過兩面,卻也已經知道了這位雄主的殺伐手段,所以這樣的命令聽起來倒是不算意外。但張玄還是抱有一絲希望,於是問道:“那若是我即刻自盡在李大人面前,大人還要行殺戮之事麽?”
李整愣了一下,他全不曾想到張玄竟然有此一問。沉吟半晌才說道:“公子有此一言,可是認真的?”
張玄微微點頭,朗聲說道:“你若能給我個承諾,我自然當真,我這首級若是能讓大人換些功勞,又可保數萬人性命,也算值了。”
李整凝視張玄良久,突然在馬上深深鞠躬一拜:“李某早聞張公子風骨氣節,今日一見,才知名不虛傳。張公子此刻單騎來見,足顯誠意,李某也自當據實以告,曹公有令,除公子外,自劉辟以下,原來汝南黃巾降兵,一個都留不得,城中若有同情太平道者,也要盡數剿滅。”說到這裡,李整低下了頭,沉聲說道:“張公子,雖然我不願與你這樣的英雄為敵,但軍令難違,你還是請回吧,咱們戰場上再見!”說罷竟再不看張玄一眼,直接調轉馬頭便要回營。
“在曹公眼中,這些人就不算生民,這些人的命就如草芥一般麽?”張玄喊道。此時他心中悲涼已然有些掩抑不住,說話的語氣也浮動了許多。這已經是他最後的懇求了。
李整停住馬,卻頭也不回說道:“公子,請回吧,曹公心懷萬民不假,可這一城一地之民,只要心生叛逆,那就死不足惜。”說罷揚鞭領軍而去。
張玄看著他遠去背影,知道以曹操雷霆殺伐之心,此事已無任何回轉余地了,自已欲一死以保一城軍民,也不過是一廂情願的天真想法而已。想到這裡,張玄搖了搖頭,嘲笑自己不諳世事,還不自量力,以至於到了今日的境地,求死不能,還要拖累這麽多人的性命,只能悻悻然打馬回城了。
汝南諸將聽說張玄出城探查,都聚集於北城門等候,過了許久,終於看見了他回來,忙爭相出城迎了上去,卻見張玄一臉悶悶不樂,隻道他見對方軍勢甚壯徒自擔心。
劉辟正想出言寬慰, 張玄開口道:“我本想以一死換取大家平安,誰知竟然不成,看來此次真要連累諸位了。”
眾人這才知道,張玄出城哪裡是要打探敵情,分明是想以自己一死換取汝南軍民之生。劉辟聽他這樣說,激動說道:“公子何出此言!我等為公子而死,為太平正道獻身,皆是義不容辭,哪有用公子的性命換生機的說法!”
馬芸清也急道:“公子,我等親友同袍,多少死於漢室之手?即便公子不來,我等又怎能貪生於世間,置千萬亡靈於不顧?所幸公子出現才終於有機會報仇雪恨,咱們即便最後敗了也有榮焉。芸清哪怕九死而無悔!”
魏岩和張玄關系最親,本來他和太平道也沒什麽關聯,張玄看向魏岩正待開口,魏岩卻搶先寬慰張玄道:“張公子以後再不要說這等喪氣話了!兩軍對壘,士氣難得,大丈夫生於世間,無論仗劍立功,還是馬革裹屍,都是痛快之事!咱們就看看,那曹操到底有什麽本事!宮先生屍骨未寒,咱們就多殺些來犯之敵,讓他在黃泉路上也能多些使喚的奴才!”
眼見眾人哀兵之氣甚壯,張玄終於收拾寥落,重整心氣,說道:“好!即便最終難免一死,也要死得其所!我們這就回城備戰!”
劉辟聞言精神為之一震,立馬下跪喊道:“卑下恭迎大賢良師回城!”
其他人也紛紛跪了下來,齊聲喊道:“恭迎大賢良師回城!”
斷絕了一切出路,張玄也不得不準備應戰,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這個決定,會有多少深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