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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太平》第12章司空府宴(下)
  曹操看著張玄,歎了一口氣:“你若不是大賢良師之子,以你的才智武功,不論你是否願意輔佐,我都會厚待。又或者你只是個庸才,哪怕是這般身份,我也可以保你一命,將你羈留在許都,從此做個富貴閑人未嘗不可。可惜啊,可惜。即便你有心歸隱,但天下太平道信眾百萬,只要知道你還活著,難免蠢蠢欲動。我也隻好忍痛下此殺手了,張玄,你不要怪我,待你死後,曹某定尋一處僻靜所在,將你好好安葬。”

  張玄知道曹操殺心已定,但他既不是引頸就戮之人,也掛念身旁宮崇三人,沉聲說道:“曹公當真以為能殺得了我麽?”

  曹操認真道:“那日公子舍身相救,我已見識過公子的厲害了,所以不敢托大。為保萬無一失,此次也是做好了準備,堂外兵士,俱是虎豹騎中精銳,哦,我還聽說,你身旁這位宮先生也十分了得,所以特意請來了一位他的故舊,先生出來吧。”

  曹操話音剛落,屏風後走出一人,在曹操身側行了一禮。張玄定睛看去,竟然是唐周。

  曹操說道:“這位唐先生曹某雖然十分厭惡,但他有一點好,便是會審時度勢。從前他本是袁紹門客,如今多少人還覺得袁紹勝算在握,他卻已經嗅到了危機,急著趕來投誠了。”

  唐周聽言,笑容諂媚點了點頭,轉過來對著張玄宮崇笑道:“張公子,宮先生,別來無恙啊。”

  宮崇此時才抬眼看向他,說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張玄看見唐周出來,已經知道今日之局萬難逃脫,他手按在腰間照膽寶劍上,對宮崇說道:“宮先生,你想辦法帶玉蘭張盛逃脫!曹公想殺的隻我一人,不要戀戰!”說罷站起身抽出寶劍,衝向唐周。

  張玄身形極快,可宮崇更快,張玄剛剛感覺身後一股勁風,宮崇已超過他衝到了前面,此刻宮崇知道再不可留有余地,氣脈噴張,數十年修為盡數釋放出來,一時間竟以自己為軸擾動周遭氣流,形成了一個漩渦。

  唐周看著宮崇朝自己衝來,也不閃避,兩手於胸前輕輕上托,吐納之際發掌而出,正正和宮崇對了一掌,兩人元氣噴薄,曹操座位離得最近,竟被氣浪推得向後倒去,還好史渙許褚趕忙將他扶住,二人抽出寶劍,護在了曹操身前。

  堂外諸兵士聽到聲音也衝了進來,不過好在他們顧忌曹操和荀彧諸人,為免誤傷只是手持刀劍,沒有弓箭。

  張玄回身衝玉蘭喊道:“玉蘭快走!”

  玉蘭和張盛站起身來,此時一名兵士已然殺到,舉刀迎面朝玉蘭砍去,玉蘭雖然手無寸鐵,但功夫了得,側身閃過之余化指為劍戳在那兵士脖子上,兵士立時斃命。這些人雖是虎豹騎中的精銳,但平時皆更擅長的卻是沙場上衝鋒陷陣,少有這等堂中廝殺,真到了這種環境,自然不如玉蘭這種江湖好手了。

  玉蘭奪過他手上鋼刀,扔給張盛,張盛接過刀來,和玉蘭相互靠在一起。虎豹騎兵士訓練何等有素?一看玉蘭等人也都不是易於之輩,很快就結為小隊,聚眾伺機,將他二人團團圍住,不給他們單打獨鬥的機會了。

  荀彧見狀喊道:“他二人是張魯至親,不可妄動!”

  眾兵士一聽,紛紛看向曹操,雖然荀彧是曹操親信,但這些虎豹騎平日只聽曹操一人之命,所以雖然不上前,還是要等曹操發話才能受命。

  曹操聽見荀彧提醒,也不想在此刻得罪了張魯,沉聲道:“拿住張玄便可!”眾兵士這才拋下二人,

轉而衝向張玄。  玉蘭壓低聲音對張盛說道:“你快回別院,拿上張公子的九節杖趕去汝南!”張盛愣了一下,玉蘭已經衝向張玄方向。張盛知道如此生死攸關之際容不得半分猶豫,把心一橫衝了出去。

  此時宮崇和唐周交手已經過了數招,二人一時難以分出勝負,張玄剛要趕上前去相助,忽然聽到一聲大喝:“仲康來也!”轉頭看去,許褚已經衝上來擋在他身前,兩人刀劍相交,許褚天生神力,這般硬碰硬並不落於下風,反倒震得張玄虎口生疼。

  張玄知道許褚提前呼叫提醒是不想趁人之危,心中敬佩,但此刻為救宮崇,容不得他留手,急忙鼓起元氣,提劍施展開來,許褚雖然身材魁梧,可刀法大巧不工,初看之下沒有什麽花巧,實則招招精準不差分毫,張玄身法招式本快過他不少,可許褚卻是一副搏命架勢,隻護住身前要害,張玄劍鋒所過之處,將他胳膊上刺出四五道傷口,許褚全然不為所動,每尋找到一絲縫隙,就舉刀傾力而擊,張玄心中惦記著宮崇,卻無法靠近半步。

  另一邊,玉蘭搶過一把刀,與眾兵士殺作一團,她招式凌厲狠辣,加上眾兵士未得曹操首肯,頗為忌憚她身份,不免有些畏首畏尾。玉蘭趁機手起刀落砍番四五個兵士,瞅準空隙竟然直接衝向曹操,她想著擒賊先擒王,若是能拿住曹操以作要挾,或可有一線生機。曹操身旁史渙看在眼中,舉刀擋在曹操身前,曹操急道:“護著我幹什麽!下去把她拿住!”史渙這才衝了下來,他身為中領軍,武藝本就不俗,加上周圍兵士輔助,玉蘭霎時間被困住,漸漸落在了下風。

  張玄心系玉蘭安全,向後退出兩步,突然將手中照膽射向許褚,許褚在白馬陣前見過張玄施展以氣馭劍的本事,不敢托大,忙舉刀格擋,張玄一邊飛身向玉蘭而去,一邊手上凌空禦劍,許褚被困,無法立時追擊。就在這空擋之間,張玄已然欺身到了史渙身後,一掌擊中史渙後背,張玄這一掌用盡全力,史渙雖有玄甲護體怎能抵擋得住,瞬間吐出一口鮮血,飛出丈許,饒是他身強骨壯,這一擊已讓他受了內傷,折壽已是必然。

  張玄拉住玉蘭,一面抵擋身前兵士一面對她說道:“你先走吧!我若死在這裡,也不能連累了你。”說罷拉著她衝到了門口,玉蘭還有話要說,張玄已經將她托起,握住玉蘭的腳手上發力,將她送至半空之外。玉蘭殷殷望向張玄,可張玄已經轉身殺回了大堂之內。

  方才張玄助玉蘭脫困,顧不得以氣馭劍,許褚已將照膽握於手中,此刻見他本已脫困卻又折返,心中敬佩,將照膽擲還給了張玄,眼中生威,向堂中兵士喊道:“都退下!”兵士攝於許褚之威,一個個都不敢再衝到張玄身前。

  許褚慢慢踱步走下台階,到了張玄面前說道:“公子可還能戰?”

  張玄剛才已經消耗甚巨,他看了看宮崇,宮崇仍和唐周激戰正酣,於是朗聲道:“今日但求戰個痛快,死在許將軍刀下!”

  許褚點點頭,舉刀向張玄砍來,張玄揮劍格擋。許褚氣力不見減弱分毫,張玄卻已經是強弩之末,只能勉強抗衡。

  這一切都被宮崇看在眼裡,唐周看出張玄能讓宮崇分心,故意笑道:“張公子對宮先生,倒是主仆情深啊!”

  宮崇怒視唐周,決死之心已定,一掌擊向唐周,唐周閃身避開,宮崇忽然雙掌合十,仰天一嘯,周身元氣激蕩,四散開來,如同滾滾波濤,一浪高過一浪,整個廳堂劇烈晃動起來,瓦片如冰雹般越下越多,轟然之聲響起,房梁折斷。唐周忙衝到曹操身邊,運氣於頂,屏障保護。宮崇趁此機會躍至張玄身邊,拉住他就往外飛去。

  兩人剛剛飛出院牆不遠,唐周已經追了上來,宮崇帶著張玄身法速度不及平日,眼看就要被唐周追上,宮崇對張玄說道:“老朽若能脫困,便在城外二十裡相約再見。”說完將張玄向遠處一擲,懸在半空再次與唐周廝殺起來。

  宮崇且戰且走,刻意將唐周帶向別處,為張玄爭取時間。

  張玄落地之後,抬頭看時,已經不見了宮崇和唐周二人的身影。回頭環視四周才發現,宮崇情急之下竟然將他落在了皇宮之中,面前不遠處就是那日與天子巧遇的宮殿。此刻他氣力只剩一息,還需尋找一個地方躲避運氣恢復,無奈之下,強撐著向那宮殿而去。

  張玄躲在黑暗處,靜靜聽著巡邏兵士的腳步聲,終於尋得一個空隙,閃身衝入了宮殿裡,甫一進去,就已經筋疲力盡,跪倒在地。

  帷幕拉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張玄面前。張玄慘笑道:“陛下見諒,張某今日又來叨擾了。”

  漢帝見他這般狼狽模樣,先是一驚,但很快鎮定下來,扶著他走入帷幕之中,將他安頓於榻上。

  “張公子這是怎麽了?”漢帝問道。

  張玄正要回答,胸中突然一悶,一口鮮血便吐了出來。漢帝見狀也顧不得許多,直接伸手用衣袖為他擦拭。

  張玄道:“不可,如此一來陛下也脫不了乾系。”

  漢帝卻道:“你這樣子,哪裡還顧得了這些!”手上兀自不停,為他擦拭血跡。

  張玄心中五味雜陳,這一夜之間,自己滿心寄托之人幾乎置自己於死地,而他要顛覆的漢室天子雖然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卻救下了自己。張玄苦笑道:“世事變化,竟是如此捉弄張某。”

  漢帝知道他不欲多說,也不再多問,只是說到:“我今夜應可保你周全,可到了明日,你又當如何?”

  張玄抬頭喟歎道:“張某如果孑然一身,生死都可置之度外,只不過如今身旁好友吉凶未卜,我若是現在死了,怕是不能瞑目。”

  漢帝問道:“你說的好友,便是那日追隨入宮的朋友嗎?”

  張玄笑笑,沒有回答,宮崇算是他的朋友嗎?二人雖有主仆之名,也能稱作同道,可在自己心中,宮崇究竟是什麽樣的身份呢?一時之間,張玄也沒有答案。

  漢帝見他面色逐漸緩和了不少,也稍稍放下心來,說道:“我都還不知道,你那朋友入宮要找的寶貝,找到了嗎?”

  張玄聽他這麽問,心念一動,說道:“陛下可曾聽過一本經書?名字叫《太平清領書》。”

  漢帝注視張玄良久,歎了口氣,說道:“原來你們是太平道的人啊。”說罷站起身來,張玄隻道他要叫外面的兵士進來,卻不想漢帝走到他身後書架前,在一堆書卷中抽出了一個卷軸,然後走回張玄面前,將那卷軸遞向了他。

  張玄接過,借著燈光看去,這卷軸乃是白素絹絲,青首朱目,上面赫然以古篆寫著《太平清領書》五個大字。

  張玄驚訝地看向漢帝。

  漢帝道:“當年太平道將此書進獻至宮中,說其中有中興救國之術,卻不受人重視。我自繼位之後,常翻閱此書,想著若能破解,是否可以挽狂瀾於既倒,扶正社稷。可惜我天資愚魯,這經書隨我從洛陽到了長安,又輾轉到了這許都,我卻從未能夠看出什麽端倪。你那朋友若是需要,便拿去吧。”

  張玄道:“此書甚是珍貴,陛下真的願意給我?”

  漢帝朝他笑了笑:“從前我每有不甘,總覺得若無太平道亂世,我大漢天下自當穩如泰山。現在我早已想明白了,一切禍亂,皆由己出,怪不得旁人。我漢室幾代帝王皆不恤民情昏庸不堪,才有今日的頹敗。天下需要的是像曹公一般的英雄人物,哪裡是我這樣一個空有虛名的天子?與其徒勞無功,不如便隨遇而安,等著曹公匡扶這天下吧。”

  張玄聽漢帝提及曹操,心裡五味雜陳,問道:“陛下當真如此信重曹操麽?”

  漢帝道:“亂世中,誰不是身受命運摧弄, 我又如何能夠幸免?曹公之質,當年便有‘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一說,這天下若不托付給他,也少不了人覬覦。我信與不信,實在無關緊要。”

  張玄聽他這麽說,竟然刹那間生出同病相憐之感。情不自禁安慰他道:“若有來生,隻願陛下能生在尋常人家。”

  漢帝道:“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嗎?我出生時因有人存心加害,被宦官收養,三歲後才回到宮中,那時還有許多人懷疑我是否真為皇室血脈,如今想來,若是年幼時沒有回到宮中,又或者這懷疑竟是真的,我的命運也不是現在這樣了。不過尋常人家也好,皇室血脈也罷,到頭來還不是一樣。”

  張玄聞言默然。

  漢帝坐在他身旁,說道:“你且好好休息,我在這裡陪著你。什麽時候覺得好了,便告訴我,我去把外面守衛帶走,之後可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張玄點了點頭,沉下心來抓緊運功調息。

  就這樣,漢帝在一旁陪著張玄,直到寅時過半,張玄才恢復了一些,他睜眼看向漢帝,漢帝一直未睡,眼中早已血絲滿布,見張玄睜眼間神光綻露,知道他恢復了不少,笑逐顏開。

  漢帝站起身來,告訴張玄,便如上次一般,等他走遠後再走即可。張玄看向漢帝背影,說道:“張玄多謝陛下了。”

  漢帝沒有回頭,輕聲說道:“希望此生若能再見,當不在這宮中,你也可以不再叫我陛下,只需喚我本名即可,我叫劉協,希望張公子不要忘了。”說罷脫下了染血的外袍,緩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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