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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太平》第10章 計劃生變(下)
  話已至此,張玄知道正該借機打住,於是向劉曄道:“子揚兄實不該將這種軍國機密告知張某。”

  劉曄朗聲笑了起來,說道:“張公子有所不知,這件事情,怕是也只能告訴張公子了。”

  張玄不解,劉曄解釋道:“曹公當初命我在巢湖一帶暗中觀察孫策動向,後來將我召回,可從未讓我將那些探子留下,這事情實是我自作主張,雖然我本人沒有什麽別的心思,但若是讓他人知道了,只怕要惹人懷疑。”

  張玄道:“既是如此,子揚兄為何要多此一舉?”

  劉曄側過臉望向了遠方,笑著說道:“曹公之志,斷不會隻滿足於一統江北便坐享其成,而是要重整山河,廓清玉宇。所以他也早晚是要渡江而戰,平定東吳的。只可惜現如今朝中如今尚有許多人望著眼下袁紹的大軍發愁,似孔融之流全無遠慮深謀,隻惶惶於尺寸之危,不能為曹公和朝廷分憂也就罷了,還時常在朝上非議曹公方略。這種時候曹公自然不能放開手腳明言其志。但將來實際一旦成熟,我部下的這些眼線,就能在將來曹公用兵南方之時發揮莫大作用!”

  張玄看著劉曄,忽然間覺得兩人關系既要好,又似乎注定永遠有些阻隔。雖然都是聰明人,可劉曄的城府比起自己來說,著實深邃太多了。

  張玄因為劉曄的城府陷入了沉思,劉曄卻隻當自己的遠大志向一時間吐露太多震驚了張玄,說道:“公子是否覺得我想得太過不切實際了?”

  張玄忙擠出了一份笑容,說道:“子揚兄這是什麽話,我只在替子揚兄想著,將來列侯之時,要個哪裡的食祿好些。”

  劉曄哈哈大笑起來,說道:“那子揚就先謝過公子吉言啦。”

  二人又閑聊了一陣,張玄其時已經有些心不在焉,隻想著盡快和宮崇商量之後的行動,劉曄也看出了張玄興味索然,也知趣適時向張玄請辭離開了。

  劉曄告辭之後,張玄急忙前去尋找宮崇商議。一到宮崇房中,張玄忙將方才和劉曄的談話一五一十告訴了宮崇。

  聽張玄說道於吉已死,宮崇如遭雷擊呆立在了當場,過了許久才緩過些神來,但目光仍是十分滯澀,半晌說不出話來。張玄一直觀察著宮崇的表情,此時也知道宮崇之前定不知情,這本不應是計劃之內應該發生的事情。雖然計劃核心本隻委於張玄一身,但兩人均不知於吉之死會不會導致許多變數橫生。

  許久,宮崇才冷靜了下來,然後向張玄分析起當下的形勢,如今孫策身死,按照原本計劃,江東會因此大亂,再無法侵擾曹操,劉表暗弱,隻敢暗地裡做些文章,斷不會明目張膽與曹操兵戎相見。曹操此時再無後顧之憂,當即刻奉迎張玄繼承大賢良師之位,昭告天下太平道信眾,河北張燕統領飛燕黑山諸部即刻便可舉兵襲擾袁紹後方,助曹操一戰功成定鼎河北,漢中張魯也會撤正一道之名,效忠太平,牽製西北西南。劉辟何儀等附近各部則兵入許都,控制中央局勢。傾覆蒼天,舉立黃天之偉業,再無此千載難逢之機。可眼下曹公尚在官渡,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如果錯失良機,哪怕其後再舉義旗,也會生出許多不可知的風險。

  張玄沉思良久,於吉曾告訴張玄,曹操面對袁紹數十倍之敵,若要得勝,務須扶舉張玄,以期太平道河北諸部數十萬眾投誠共擊袁紹,否則萬難取勝。所以他們在許都城中並不著急,只因主動權全在張玄等人手中,可誰也想不到曹操竟然如此頑強,

以少敵多,生生將本來必敗之勢拖成了如今的僵持之局。  可如今孫策之死卻瞬間將局面逆轉,這樣一來對於張玄等人來說已成箭在弦上之勢,太平道舉立黃天,萬年長久之計再也經不起一絲波瀾,張玄橫下心來,向宮崇說道:“為今之計,只有一途,便是即刻趕赴官渡大營面見曹公,請他即刻返回許都!”

  宮崇此刻面露猶疑之色,喃喃自語道:“可是以真人之能,怎麽會身死於孫策之手呢?老朽委實難以想明。”他看向張玄,說道:“會不會是劉曄的情報有誤?又會不會是什麽陷阱?難不成劉曄與唐周背後勢力有所勾連?假意傳遞情報,實際是想誘我們離開許都,好暗下殺手?”

  張玄說道:“我想應該不會,劉曄方才猜出是我傷了孫策,卻有意替我隱瞞,更何況於吉真人的大計,只有你我二人所知甚詳,他們又怎知這樣說我們便會離開許都?”他看宮崇仍有所疑慮,說道:“宮先生,雖然事起倉促,這麽做也頗為冒險,但為天下億兆生民,太平道百萬信眾,這個險說什麽也是要冒的。”

  宮崇見他心意已決,心中雖還有許多假想,也隻好道:“公子既已決定,老朽便隨公子一同前往,也好護公子周全。”

  張玄看著宮崇,想起他在洛陽奮不顧身保護自己,又想到了於吉說的宮崇命數,心中不忍,柔聲道:“宮先生,此行還是我自己去吧,若真有什麽變數以至不測,犧牲張玄一人足矣,宮先生尚未找到《太平清領書》,那不是先生的心結麽?我若身死,先生也不要再想什麽太平道大業了,隻管去完成先生未了心願即可。”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才又說道:“真人不是說過麽,你會因救我而死,若先生不在我身邊,反而能得保全。”

  宮崇全然沒有想到張玄竟會這樣說,愣愣地看著張玄,竟不知說什麽好。

  張玄見他這樣,笑了笑,說道:“一路走到今天,宮先生從來都說,我若有所命定當遵循,可我也從未委托先生做過任何事,今次這話,便當做命令吧,先生既然有言在先,可不能食言啊。”

  宮崇一時間情難自已,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與張玄相處這些日子,他早看出張玄有舍生取義的決心,如今自己心中這番感動,倒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在此關鍵時刻,張玄居然心中還在惦念自己的安危。一瞬間宮崇腦海中,這數十年光景一一浮現,年輕時受真人囑托送書謁闕時的備受輕慢,中年時本有大志真人卻視若無物將太平道重擔委以張角,以致其後這十多年來在於吉身旁卻得不到關懷信重,自己這一生都從未有過此時的感受。宮崇壓抑多年,此時只能口中勉強發出“啊,啊”聲,也不知是歎氣,還是應允,又或者是在將心中這數十年的委屈傾吐而出。

  張玄安慰宮崇一番,末了不忘叮囑宮崇,他秘密前往官渡之事,僅隻他二人知道便可,尤其不要告訴玉蘭張盛二人,宮崇默默點頭,早已說不出話來。

  計議已定,張玄決定今夜就出發前往官渡。如此等到明日白天,即便心懷不軌之人發現張玄已不在別院之中,也來不及做出什麽反應了。

  張玄回到自己房中稍事休息。今天這夜,似乎來得比平時晚了許多。屋內光影每消逝寸許,似乎要經過百般躊躇,萬千思量。張玄心中五味雜陳,極難平靜。他腦海中浮現出了下山的時候師父千叮萬囑的樣子,還有少年時關於父親最後一面的景象,甚至下山後種種際遇,都混雜成一段段畫面,張玄急忙收斂心神,他心中知道,生民黎庶能否因為自己免受更多苦難,成敗在此一舉,自己斷然不能分心。

  寒夜終於不期而至,張玄聽見眾人房中陸續安靜下來,才躡手輕腳從房中出來,宮崇的房間還亮著燈,似乎在等他,張玄本想去做個告別,想了想,終於還是沒有敲門。借著月光,張玄縱身一躍飛上院牆,往官渡方向而去了。

  為防驚動他人,張玄連馬也沒有騎,只是催動太一玄功,腳下生風。自從洛陽回來,張玄在宮崇指導下精進極快,元氣已然增長許多。雖然還未能達到乘風之境,但與良馬腳程相較亦已不遑多讓。許都去往中牟官渡雖需繞路,算起來足有三四百裡地,深夜行路本十分困難。但好在這一路地勢平坦,張玄與劉曄前次同行對路線亦算熟悉,所以並沒有多少耽擱,不出兩三個時辰就到了那日新鄭和劉曄分別的地方。此刻他元氣也已消耗大半,就暫時在這裡落腳歇息。

  長夜如幕,繁星璀璨裝點其上,浩渺無垠,張玄想起玉蘭說過浮世中自由來去的願望,不禁也心向往之。天地之大,如果真的能夠功成身退,他倒是真想學習玉蘭,做個浮世閑人,又或者回去找到師父,於深山之中清淨玄修,也未嘗不可。

  歇息了大半個時辰,眼見天邊漸顯亮光,張玄重又出發。

  官渡大營的位置本就不是什麽秘密,到了中牟縣境內之後,張玄很快就找到了大營所在,他登高遠望,只見營帳距離河岸不遠,而規整宏偉之勢,比起當初所見劉辟營帳有過之而無不及。此時還早,營寨中燈籠火把尚未盡數熄滅,兵士卻都已是嚴整以待,崗哨防衛,巡邏出入,皆有序分明。張玄本以為憑借自己的修為,潛入其中當不在話下,可仔細觀察半晌,竟然全無縫隙可乘。

  正躊躇間,忽然看到大營南面一處,竟另有一個小小營寨,說是營寨,不過只是以木柵圈成,裡面十分簡陋,並無軍帳,只有一些茅草搭成的棚子,四周也沒什麽遮掩。營寨中往來之人不多,大都還聚集於草棚下熟睡未起。這些人都不著甲俱,一看便知是布衣平民。張玄細想之下才恍然大悟,這應當就是曹操從白馬遷回百姓的中轉之地了。他急忙拾起地上土灰,往臉上身上撲打了一些,好讓自己可以混跡於其間不至於被發覺,之後就飛身向那處小營而去。

  這小小營寨並無什麽兵士把守,張玄輕而易舉就潛入了其中。他左右環視一周,這些從白馬遷回的平民雖是因為戰亂不得已背井離鄉,但好在有曹公統籌安頓,倒是不像從前所見的流民一般狼狽困窘。其中更有些人雖然也是委身草榻之上和衣而睡,但衣著也還算光鮮齊整,一眼便知是地方士紳,鄉中望族。張玄盤算了一番說辭,走到一位剛剛起身的老者身旁,偽稱自己是附近鄉中望族子弟,想要帶鄉黨投軍,卻不知如何能夠得見曹公。那老者見張玄談吐得體,又只是孤身一人,因而也並不懷疑,可惜他所知不多,只能向張玄說些大略,聽說曹公大軍雖駐扎於此,但他本人卻並不在此地常駐,似乎另有營寨。張玄略感失望,老者並未看出他心情,仍自顧自說道,多年亂世, 他從未見過似曹公般宅心仁厚之主,能將一地百姓看得這麽重,白馬不過彈丸之地,只因鄉民眾多,曹公竟親臨險地將他們一眾平民護送回安全之地,準備將他們西遷至洛陽和許都近郊,求得安生。如今曹公正護送最後一波鄉民回來,應該今日便能到達,等他們到了,眾人就可去往安穩之地了。

  張玄聽他這麽說,心中大喜,原來曹操並不在營中,這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煩,忙謝過那老者,出了營寨。

  白馬在曹操大營東北方向,而此刻張玄身在南岸,自是無法憑空渡河,他料想曹操無法在河北袁紹兵鋒可及之處多作逗留,一定會尋找最短路程到黃河邊渡河,之後再向西回到官渡營寨。於是他到了黃河之畔,自西向東而行,以期在半途與曹操相遇。

  果不其然,張玄行出差不多六七十裡後,剛剛翻過一處土丘,遠遠就瞧見一隊人馬向西而來,隊伍最外圍的一眼可見都是曹操的兵馬,約莫五六百騎將數千百姓圍攏於中間,一面緩慢行軍,一面保護戒備,而隊伍中間的百姓想必就是從白馬遷來的平民,這些人各自簞食壺漿,驅車趕牛,拖家帶口,行軍速度因而也並不算快。

  隊伍為首一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旁邊還有兵士手持麾蓋,張玄猜想,這人應該就是曹操了。

  張玄正想著如何靠近,卻突然聽見一陣急促軍鼓之聲,忙向遠處眺望,卻見離隊伍不遠處不知何時追上來一隊騎兵,人數少說也有數千,眼見用不了多久就要追上來了。張玄心道不妙,難道是袁紹的追兵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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