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此時離曹操隊伍尚有段距離,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卻遠遠瞧見自己料定是曹操的那位將軍竟在這種危急時刻下馬解鞍,坐定休息了起來。他手上似有所指,其後身旁騎兵竟然也陸續下馬,跟在隊伍後面的百姓繼而紛紛舍下所攜之物,越過一眾兵士慌忙向西面跑來。張玄心想,難道曹操是看見追兵人多勢眾,竟要束手就擒麽?張玄心中大為焦急,忙衝下土丘向隊伍奔去。以他的本事,須臾之間便可到達曹操身邊,可此時數千百姓慌不擇路,競相朝張玄這邊湧來,張玄一時之間竟陷在人流之中,無法施展身法。眼看著離曹操不過百丈距離,心中卻已經焦急萬分。
追兵此時已然到了曹操隊伍近前,為首一員將領身形魁梧異常,手舉一把大刀嘶吼著衝來,已經追至曹操隊伍之尾,頃刻間就砍番了數名兵士,不過他身後跟著的追兵眼看流民棄置的財物,竟有大半放緩步伐,下馬爭搶起來。就在此時,曹操突然一把從身旁兵士手中搶過麾蓋,奮力一舉指向追兵,大聲喝道:“殺!”身旁兵士將領飛快翻身上馬,反衝向追兵。
袁紹追兵此時大半還在爭搶財物,亂做一團,爭吵聲一片。本隻以為對面人馬已經束手就擒,因而全無防備,一時間竟然來不及反應,曹軍兵士騎馬轉瞬即到眼前,手起刀落砍翻了不少人,追兵此時才如夢初醒,趕忙上馬迎擊。兩軍頓時殺作一團。
張玄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掙脫而出,他一顆心全懸在曹操安危之上,於廝殺將士中搜尋終於看到了曹操身影。此時追兵已然緩過陣腳,重新集結,將曹操的兵馬分割包圍,曹操身旁不過數十騎,身邊雖有兩員大將神勇非凡,左右保護,但包圍圈卻越來越小,曹軍兵士折損也越來越多。
張玄急忙飛身衝向包圍之中,他身上沒有穿著軍服盔甲,兩方兵士看見他均隻道他是流民,並未在意,直到張玄將迎面一個追兵一腳踢翻在地,搶了他手中長矛,周圍追兵才反應過來他是曹軍的人,登時就有五六人將他圍在了中間,其中一個伍長一聲大喝,五六個人齊刷刷舉矛便刺,張玄雖然武藝非凡,但從未見過軍中這等陣仗,也不敢怠慢,手上緊握長矛在身前一掃,這些人的兵刃頓時折斷,長矛在張玄手中猶如一條毒龍,忽進忽出快絕眾人,電光火石之間就將這幾個兵士刺倒在地。旁邊的追兵看見他如此神勇,紛紛衝了上來,張玄且戰且進,尋機又搶來一匹戰馬,翻身而上,長矛在身前舞出銀花,快速向曹操靠近。
遠處追兵主將當真威猛無匹,他衝在最前面本來已經被曹軍包圍,卻硬生生砍翻數十人殺出重圍,他身在馬上看見了曹操麾蓋,也向其衝去。
曹操四下觀望,也看見了張玄和那員追兵將領,忙指揮身旁兩名將領,一個衝向追兵大將阻擋,另一個向張玄處衝來接應。來將衝到張玄身前,一邊殺敵一邊問道:“在下曹公坐下許褚,敢問義士大名!”
張玄道:“在下張玄,快帶我到曹公身邊!”
許褚似乎聽過張玄之名,手中揮動大刀幫張玄開路,兩人很快就到了曹公身前,張玄抱拳一拜道:“在下張玄,拜見曹公!”
曹操一聽他是張玄,神色頗為訝異,不過情勢危急之下他也不及細問,隻先說道:“多謝公子前來相助。”
張玄和許褚將曹操護在身後,一邊擊殺衝到面前的追兵一邊說道:“我有要事與曹公相商,特來拜見,不想竟在這裡相遇。
” 曹操被他二人夾在中間,一時無礙,大笑道:“公子沒有見過這般陣仗吧?只不過今日怕是要牽連張公子了,你我初見,可能也是永別。”話語中雖似不抱希望,卻是凜然大義,全然沒有半點恐懼哀戚。
張玄道:“張某必力保曹公安全。”他話音剛落,就看見曹操派去阻擊的那員將領受了追兵大將一刀跌落馬下,好在性命應該無虞。
那追兵大將根本無心追殺旁人,眼睛直直盯著曹操,策馬衝來。
張玄轉身擋在他與曹操身前,曹操在身後提醒道:“公子小心,那是袁紹手下大將文醜,實有千軍劈易之威。”
張玄看向文醜,文醜眼中卻壓根沒有張玄,他一路砍殺,轉眼就到了張玄和曹操面前,此刻許褚本想回身來幫,可他阻擋面前源源不斷圍堵的追兵已經分身乏力,隻好嘶吼道:“公子保護主公!”。
文醜舉刀向張玄劈下,這一劈之力幾可開山,張玄舉矛橫擋,手上長矛卻應聲而斷,張玄急忙一躍飛身離馬,那戰馬卻無從閃避,竟然直接被劈成了兩半。
文醜見張玄竟然能夠躲開,心中暗暗稱奇,張玄立身站定,正欲抽出背後九節杖,曹操卻已將手中寶劍擲向他,衝他喊道:“公子接劍!”
張玄飛身握住半空中的寶劍,躍向文醜,文醜舉刀格擋,張玄卻突然在半空中急墜而下,這招乃偷師自唐周,自那日見到唐周本事之後,張玄就悟出了以體內元氣控制身法的另一重境界。文醜不料他竟有這種本事,倉促間揮刀護住自己,卻護不住胯下戰馬,張玄一劍刺中戰馬,文醜無奈下只能躍開。這一下兩人均失了坐騎。張玄見自己得手,忙向許褚喊道:“許褚將軍快帶曹公離開!”
許褚聽見張玄喊聲,回頭一看便知道他意思,這許褚也真是厲害,見到曹操將手中寶劍給了張玄,竟直接伸手一抓,將曹操提到了自己身後,兩人同騎一匹戰馬,許褚反而更好發揮,他氣力遠勝於常人,手中長刀一挑,竟將一個追兵直接挑了起來,手上發力,將那追兵的屍體甩了出去,硬生生砸出一條通道,策馬帶著曹操突圍而出。
文醜看見本來唾手可得的曹操漸行漸遠,怒從中來,舉刀衝向張玄。張玄暗運功法,將手中寶劍擲向文醜。文醜橫刀一擋,誰知張玄伸手一晃,元氣牽引寶劍在空中急轉變向,文醜驚駭莫名,想要變招也來不及了,被張玄以氣馭劍直接刺中了胳膊。這寶劍也是鋒利無匹,文醜本有一身重甲護體,胳膊上卻愣是被刺出了一個血窟窿。
可他不愧是河北第一名將,雖被張玄所傷,戰意卻沒有絲毫消減,重新擺好了架勢,慢慢向張玄欺近,此刻他知道張玄有些神異本領,所以不敢托大,寶劍插在胳膊上,他也顧不得拔下來。
張玄此刻還掛念著曹操能否脫困,忍不住轉頭看向他突圍方向。文醜抓住機會,傾盡全力一刀劈向張玄,張玄回過頭來,也向他衝去,此刻包圍他們的追兵越來越多,張玄知道若不下殺手,只怕今日萬難脫困,於是橫下心來,將元氣凝聚掌中直接到最大限度,一把握住了文醜劈下的大刀,文醜何時見過這種怪力?頓時嚇得魂不附體無從反應,張玄手上發力,竟然生生將刀刃折斷握在手中,隨後身子一低從刀下一滾欺近到文醜身前,舉手向他脖子上劃去,刀刃在文醜脖子上一閃而過,一股血霧噴湧而出,文醜仰面向後倒去,臨死之前,眼中仍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張玄拔出文醜臂膀上插著的寶劍,將其首級割下,然後高舉於頭頂,運氣喊道:“文醜已死!誰人還敢上前!”
附近的袁紹追兵眼見主將居然已經身首異處,頓時大亂,先是最靠近張玄的一些兵士開始向後方逃跑,恐懼極快在周圍人中蔓延開來,最後已經無法收拾,張玄看見此時遠處袁紹另一隊追兵趕來,雖人數眾多,不過都是些步卒,帶隊一員將軍仍在勉力呼號想要重整軍勢,但此刻前面的騎兵向後逃跑者越來越多,不僅衝散了步兵隊伍,連帶著將恐懼情緒蔓延,步兵隊伍也開始軍心渙散,瞬時間變作一團散沙,爭相逃跑,其間甚至相互傾軋踩踏,死於戰友馬蹄之下者不可勝數。曹軍雖然所剩人數不多,但早已經殺紅了眼,此時見敵軍主將被斬殺,更是士氣大盛,紛紛策馬追擊,原本以寡敵眾的絕境由此徹底逆轉。
張玄此刻早已精疲力竭,手中兀自舉著文醜頭顱,直到曹操鳴金收兵,追擊將士陸續回來,才漸漸回過神來,四下望去,周圍早已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了。
曹操騎馬來到張玄身前,看見他身上臉上都被文醜鮮血濺紅,撕下自己一截衣袖拋給張玄,張玄恍惚間接過,在臉上擦了擦,抬起頭來。此刻他才得以認真看看曹操真容。只見曹操身長堪堪七尺,容貌並不見多麽精致,唯有鼻梁高挺,算是引人注目,但眼神堅毅中更見深邃,讓人心中拜服之余,全然無法捉摸他心中所想。張玄單膝曲地,將手中寶劍和文醜頭顱高高舉起,許褚走上前去接了過來,奉至曹操面前。
曹操接過了寶劍和頭顱,將劍還於鞘中,然後高舉文醜頭顱。眾將士見狀,大聲歡呼“萬歲”,此刻曹軍所余者不及兩百人,可呼號雄壯,聲震四方。張玄看向左右,這些將士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哪裡像是剛剛經過了九死一生之人?
曹操將之前阻擋文醜受傷的將軍喚到身前,命他清點傷亡,收拾戰場,然後又讓他找了一匹馬給張玄。與張玄說道:“咱們先往回走吧。”說罷與張玄兩馬並駕齊驅,先行一步,身後只有許褚策馬跟隨在後。
此時身後既無追兵,三人騎馬悠悠而行。曹操一言不發,張玄隻好先開口道:“方才多謝曹公不顧安危以寶劍相贈。”
曹操笑道:“你不用謝我,我的武藝可是和你差遠了,這寶劍在我手上,不過能斬殺幾個無名小卒,在你手上卻能臨陣擊殺敵方大將,立下不世之功。”說罷竟將腰間佩劍取下,遞給了張玄道,“此劍名為照膽,傳說是商王武丁在位時所鑄,是我初到許都時,有人敬獻給我的。如今便贈與你吧。”
張玄受寵若驚道:“如此寶物,在下愧不敢受。”
曹操輕描淡寫道:“你不是軍中之人,今日雖立下大功,我也沒法論功行賞,權且以寶劍相許。”看著張玄肅穆表情,哈哈一笑道:“反正在我手裡,沒有在你手裡厲害。我如今早不用親身殺敵,戴劍不過也是裝裝樣子而已。”說罷衝張玄眨了眨眼睛。
張玄想不到曹操竟然如此易於相處,沒有半分架子。於是雙手接過寶劍,謝過曹操。
曹操道:“今日多虧了公子趕來啊。”
張玄道:“不敢,不過在下有一事不明,還望曹公不吝賜教。”
“你說。”曹操道。
“方才我遠遠瞧見追兵,當時如果曹公有心逃脫,只需叫身後兵士抵擋,自己單騎而走,定然可以逃脫,為何卻要留下,反被敵軍包圍?”
曹操故弄玄虛道:“公子可知我與袁紹是什麽關系?”
張玄道:“自是敵人了。”
曹操道:“可不僅僅是如此,我與袁本初自幼便是好友,多少年來,我每際遇不順,他都會書信與我,叫我去投靠他,他保證將我奉為謀主,給我優待。所以方才我想著啊,大不了就投降得了,反正我也死不了。”說完這話,他盯著張玄,眼看他一臉難以置信,又大笑道:“曹某說笑而已,公子萬勿當真。”然後轉過頭正色道:“我不過是想著爭取一線勝機, 哪怕最後不敵而身死,也不枉這些將士百戰追隨。”
張玄聞言不禁默然,他實難想象,如今的曹操早已是位高權重,卻仍可這般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忽然想到了與司馬朗的交談,曹操能將自己的兒子一而再再而三帶上前線,看似狠心,其實他對自己才是更狠心的。
張玄情不自禁說道:“曹公深謀遠慮,尚不畏死,在下實在佩服。”
曹操道:“張公子一路遠道而來,該不是隻為奉承我這幾句話吧?哈哈哈,公子實是看錯曹某了,我比誰都怕死。只不過曹某始終相信,自有天降大任於己身,一時半刻死不了的。公子此來究竟為何?”
張玄道:“我在許都恭候曹公,本不該著急催促,實在是因為事有突變,不得已前來,希望曹公盡快回到許都……”說到這裡,他回頭看向許褚,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曹操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有所忌憚,說道:“許褚乃是我信重之人,公子想說什麽都不需避忌。不過曹某已經知道了,如果不是有什麽要緊事,公子想來也不會如此催促,這樣吧,你先行回去,待曹某回到官渡大營安頓一番後,即刻抽身回許都與你詳談,如何?”
張玄抱拳行禮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先回去,靜候曹公歸來。”
曹操笑笑,說道:“你我就先在此別過吧,你身份特殊,此刻隨我回官渡大營,容易引人猜疑。我就不留你了。”
張玄點頭答應,策馬先行而去。
曹操望著張玄背影,歎了口氣說道:“這張玄當真是文武全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