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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太平》第2章 丹徒遇險(上)
  天光逐漸大亮,丹徒山沐於光中,逐漸顯現出一股盎然生機。林深之處,寧謐安和,只有不時清風拂過,樹葉婆娑響動。

  於山谷之處,倏忽間傳來陣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原來是一眾騎馬武士,為首的白馬輕蹄,靈躍領前,馬上是一位年輕將軍,身著皮甲灰袍,顯得煞是威容英氣,不一會便領先了其他武士十余丈遠。

  “主公慢些!”後面領頭的將軍一面率眾策馬急追,一面費勁地朝遠處的年輕將軍喊道。

  年輕將軍頭也不回,朗聲大笑道:“哈哈,義公不用追了,你們就在此處休息,等我多打些獵物回來,咱們在此好好享用一番!”說罷,馬蹄更快,將隊伍遠遠甩開,漸漸看不到了人影。

  騎士中一人策馬追至這位表字義公的將軍身旁,說道:“將軍,看主公今日興致頗高,咱們也別追了,就和往常一樣,在此等候吧。”

  “唉,主公還是這性子,”將軍歎了一口氣,“咱們初克江東,仇敵環伺,誰知道孤身一人會不會有什麽凶險?真遇上幾個刺客,誰擔得起乾系?”

  “將軍,以主公的身手,怕是十幾個刺客也不濟事吧。”騎士嘿嘿笑道。

  “就是就是,主公既然吩咐咱們在此等候,咱們便不要掃了主公的興致,不然一會打不著獵物,怕是要把咱們烤了吃了。”另一騎士說道。

  眾人哈哈大笑。

  將軍望著主公遠去的身影,說道:“也罷,便在這裡等候主公吧,不過你們都要上點心,聽著點風吹草動,隨時候命。”

  眾騎士齊聲唱喏,下馬在周圍拾柴生火,一邊休息,一邊等候主公。

  方才的年輕將軍不是別人,正是江東孫策,雖然他還年輕,卻已經是當世知名的一方豪雄,隻短短數年間,便從袁術帳下寄居之將變成了平定江東的東吳之主,征戰四方無往不利,將從前父輩的榮耀重新點亮。正可謂少年得志,加上他本就是性格爽朗之人,雖然已經是一方諸侯,卻還是如從前一般信馬由韁,喜歡由得自己性子來。

  也是這幾日在府中待久了,難得有機會出來打打獵,老夫人本不放心,臨行前再三叮囑,還叫韓當將軍率領一隊兵丁隨從保護,可真到了這丹徒山,孫策便徹底收不住心了,隻任憑著性子策馬疾馳,真是好不痛快。

  丹徒山雖是林深葉茂,山勢卻十分平緩,並無多少險峻陡峭之處,加上林中鳥獸豐足,尤其野鹿眾多,十分適合騎馬打獵,孫策想著今日一定要跑遠些,多獵幾頭鹿,等一會眾人大快朵頤之後,還能帶些回去孝敬母親。這麽想著,胯下寶馬一刻未有停歇,一晃眼已不知身在何處了。

  說來也怪,從前到了這裡,已經可見不少野物,可今日跑出去頗遠,除了見到些小鳥小兔,竟見不到一頭鹿。孫策不想浪費時間在這些小獵物上,一路繼續疾馳,跑得久了,馬兒也有些累,這才不得不放緩了速度。也罷,孫策想著,剛好靜下來看看周遭有沒有合適的獵物。正搜索中,卻聽到不遠處草叢中似有響動。孫策定睛瞧去,果然看見一處茂盛草叢微微晃動。

  “來得好!”孫策心中暗喜,慢慢彎弓搭箭,瞄向草叢。

  可眨眼間,草叢中竟竄出一道影子,卻不是什麽獵物,而是個人。

  這四下荒蕪,且山中獵戶並不常在此處出沒,哪裡來的人?孫策雖心生疑慮,卻也並不害怕。一邊放松了弓弦一邊沉聲問道:“你是何人?”

  “屬下是韓當將軍手下兵丁,

在此保護主公。”那人說道,語氣之間卻顯得十分沒有底氣。  孫策皺眉道:“義公手下何時有我不認識的人了?你這謊扯的可不怎麽樣。”

  那人見被識破了,倒也不顯得特別慌亂,只是一聲冷笑,“識破便識破了罷,孫策,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孫策也笑了,這刺客不會扯謊也就罷了,竟然連自己的本事都不曉得:“你來殺我,可得有些能耐才好,正巧這幾日來閑居府中,我也悶得緊,拿你消遣消遣,倒是比打獵有趣些。”

  那人緩緩拔出寶劍,指向孫策:“你的本事,我等自然曉得,不過今日我們準備萬全,諒你也逃脫不掉!”

  “哦,原來還不是隻你一人啊,其他人呢?都出來得了。”孫策聽到他說“我等”,就知道這周圍定還有這刺客的同黨,不過他對自己的武藝頗具信心,雖知是中了埋伏,仍然神情自若,言語間滿不在乎,當然,他身經百戰也並非狂傲無腦之人,手上的弓弦雖松了下來,但箭羽仍舊搭在弦上,警戒著周圍。

  孫策話音剛落,身後兩側草叢中緩緩現出兩道身影,二人與先出現的那人暗呈犄角之勢,將孫策圍在了中間。

  “有點意思。”孫策看著面前的刺客,眼神逐漸冰冷,“我孫伯符的刀不殺無名之輩,你們三個報上名來,要是一會兒真能顯出點能耐,死了我給你們三個留個全屍,樹墳立碑。”

  “我等是許貢門下劍客,你害死我家主人,今日我們便是來報仇的。”領頭的刺客見包圍之勢已成,心想今日必能殺了孫策,故而也並不隱瞞。這許貢本是江東名士,因為看出了孫策不臣於朝廷之心,一面向朝廷告發,一面暗中準備造反,孰料還未來得及舉事就被孫策發現,落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原來如此,許貢倒也算是個人物,死都死了,還有人為他賣命,倒是我之前小看他了。”

  “孫策匹夫,你也配對家主評頭論足?”領頭的刺客聽到這話突然發難,提劍一躍,刺向孫策。

  “來得好!”孫策並不慌張,一邊稱讚一邊張弓,一箭射向面前刺客,轉瞬間,又將兩支箭同時搭在弓上,回身射向身後二人,射出三箭的動作速度快如閃電,箭法功底可見一斑。

  三個刺客身手也並非等閑,加上孫策盛名在外,他們自然不敢托大,面前刺客回手用劍擋開來箭,身後二人也急忙閃身避開,就在這一眨眼的功夫,孫策已然拔刀在手,縱身一躍從馬背上躍下,順勢衝向面前刺客。

  面前的刺客方才擋開孫策射來的箭,卻將手震得生疼,還不等他緩口氣過來,孫策已持刀衝到了面前,這一衝猶如虎入羊群一般,氣勢逼人,孫策一刀劈下,刺客忙舉劍格擋,誰料這一刀居然直接將刺客手中的長劍一劈兩斷,而刀勢未有絲毫衰減,挾雷霆之勢劈到了他的胸口,頓時豁出一道長長的傷口。

  孫策看著刺客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笑道:“無知小兒,你那尋常兵刃哪裡擋得住我的松紋古錠?”話音剛落,那刺客帶著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胸前噴出一股血霧,立時倒地不起了。

  孫策從容轉過身去,看著另外兩個刺客,雙目如炬,直盯得二人心中發毛,然而此時他二人已是騎虎難下,二人強自鎮定,一個橫劍於胸前,慢慢欺近,另一個從身後取下弓,立於其後,搭箭伺機施放冷箭。孫策不慌不忙,竟在此時還刀入鞘,還伸手示意執劍刺客上來,執劍刺客一咬牙,衝步上前欺近到孫策面前,孫策隻一側身躲開,順勢揪住了執劍刺客的後脖領子,如抓小貓小狗一般拎了起來,不待他有反應,便一把將其擲向持弓刺客,此等膂力實非常人所及。

  持弓刺客慌忙間躲開,還沒回過身來,孫策已一個箭步衝來,身形之快來不及他做出絲毫反應,便被孫策一腳踢出丈許之外。孫策一伸手,方才被他擲出去落在地上的刺客又被他拎在了手上,孫策如法炮製再次將其扔了出去。這一次持弓刺客身子還沒落地,被孫策擲出的執劍刺客已然後發先至飛到身前,兩人迎面一撞,被擲的刺客脖子扭斷立時斃命,被撞的也好不到哪裡去,胸口受了這樣一撞,五內翻湧難以支持,只能強撐著跪在地上,胸中憋著一口惡氣,咬緊了牙關。

  孫策見狀歎道:“你們幾人倒是忠心,許貢門客眾多,敢來找我尋仇的卻只有你們三人,也罷,此事我不會牽連他人,待你死後,我會將你三人合葬,你放心吧。”

  那刺客五髒已然受了重創,卻仍強撐著不肯倒下,只是忍著不敢張嘴,生怕一口鮮血噴出就此氣絕,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僅能惡狠狠盯著面前的仇人,顫顫巍巍舉起弓,想要射出最後一箭。

  孫策自幼生長於行伍之間,耳濡目染之下,其實也非常敬重這等有骨氣的人,他並沒有刻意戲弄侮辱對方,而是緩緩拔出松紋古錠,手起刀落,給了敵人一個痛快。

  片刻之間,方才還是寧謐祥和的林間空地之上就多出了三具屍體和成片被鮮血染紅的黃土。孫策持刀一甩,將松紋古錠刀上的血甩落地上,濺起幾朵血花,正想收刀入鞘,忽然聽到了不遠處的一絲吐納氣息,孫策是何等機敏警覺的人物?立時轉身吼道:“還有誰?出來!”

  張玄在樹上看到了眼前這一幕,正自駭然,他平日裡見過的所謂武藝高強之人,其實都不過是身強力壯一些罷了,武功招式著實稀松平常。若是真有誰入得法眼,那也一定是修習過一些玄門功法的人,可方才孫策雷霆之勢撲殺三人,所用都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招式,也未見他有絲毫吐納運轉元氣的樣子,卻是簡潔凌厲,排山倒海一般,這才明白似孫策這樣久經沙場的名將不唯需要天資卓絕,平日裡於身體筋骨的鍛煉一定也不少。看著樹下打鬥如此精彩,張玄不自覺間便忘了屏氣,想不到隻這一下便教孫策感覺到了。

  張玄正不知如何是好。孫策已經抬眼向樹上看了過來。此時陽光正盛,透過樹葉攪動流轉,孫策雖看得不夠真切,也約莫看到了張玄的人影。

  孫策笑了笑:“你的夥伴都死了,你也不下來,是怕了麽?”

  張玄心想,這下糟了,原來孫策將我當做刺客同黨了!

  張玄還在尋思該如何回答,孫策卻隻道這樹上的刺客因同黨身死被嚇破了膽,心裡浮起一絲輕蔑不屑,於是彎弓搭箭,一箭便向張玄射來。張玄閃身一躲,身形不過移動了寸許,卻正好避開了來箭,箭矢擦著張玄的衣服飛了出去。

  這一下躲閃看似簡單,但對人眼力反應要求都是極高,實非常人可以做到,孫策本以為對方和方才三人一般都不過尋常好手,眼見對方竟輕而易舉躲開了這一箭,不免略微詫異,不過他經驗豐富,很快便回過神來,再次彎弓,這一次直接搭上了三支箭,弓弦拉滿朝著張玄一氣呵成射了出來。

  這三箭並列而行,直接封住了張玄閃避的空間,張玄無奈之下隻得沉身墜下樹來,剛一落地,便覺察到孫策正死死地盯著他。

  孫策上下打量張玄一番,只見張玄一身衣服玄色黃邊,並不像剛才三人一樣穿著兵士甲服,倒更像是什麽修道之人的裝束,除了背著一根棍子,也不見什麽兵器在手,隻道他是個領頭的人物,便朗聲道:“亮出你的兵器,咱們好好過過招。”

  張玄本想解釋,卻不知從何開口,哪怕是據實以告,怕是孫策也不會相信吧?正還在想,孫策卻隻當他不想答話,已然提刀衝了上來。

  無奈之下,張玄隻得應戰,他並無多余兵器傍身,只能回手取下背上的九節杖,橫於胸前,眼見孫策衝到面前正欲揮杖相迎,卻見對方突然身子一縮滾地欺近到他腿邊便是一刀橫砍,這本是沙場之上極為常見的殺敵招式,可孫策使出來時不僅出其不意,更有千軍劈易之勢。張玄不敢怠慢,向後一躍,身子徑直抵到了樹乾上,孫策見一擊不成,果斷變招突然跳了起來舉刀劈下。退無可退的情況之下,張玄本能舉起九節杖將這一刀擋了下來。

  奇怪的是,刀杖相交卻並無金石之聲,只聽到一生悶響,倒像是石沉大海的聲音。可刀杖交擊的威力沒有絲毫減弱,直震得張玄虎口發麻,孫策也直接被震飛了出去。

  “好兵器!”孫策剛一落地便讚道,“你這身手也好!許貢門下竟有你這樣的高手!”

  張玄見孫策雖被震開,卻全然不受影響,聲朗氣足,自己方才倉促間雖然還未來得及發動十足元氣,卻也有七八分功力凝聚於九節杖上,饒是如此,也險些接不住孫策這一招,知道今日若不使足全力,怕是要被孫策砍死在這樹林之中,忙凝神暗運太一玄功,頓時元氣貫通周身,只是這一頓,孫策便又殺了過來。

  江東孫家刀法天下聞名,招式大開大合,最是適合臨陣殺敵,加上孫策縱橫沙場經驗豐富,這刀法中又多了許多巧妙變化,平日疆場上幾無一合之將。張玄玄功修為不淺,但這玄功本也不單是為了搏殺取人性命,並無什麽與之匹配的武功招式,加上從沒有用過九節杖,在這等一流刀法之下不免左支右絀,好在太一玄功催動體內元氣,張玄的力量速度比之常人都強了數倍不止,這才堪堪與孫策打了個平手。

  張玄雖然勉力應付,孫策卻也暗暗心驚,雖然剛才便看出張玄並非等閑,卻沒料到竟然這般棘手。但他臨陣禦敵經驗何其豐富?久攻不下也不焦躁,刀法絲毫不亂,反而愈加強勢起來,壓製得張玄全無還手之力,左攻右擋之下,孫策尚有余力尋找著張玄的破綻。張玄畢竟沒和這等高手對過招,一面招架一面還要想著如何脫身,漸漸招式起承轉合之間變得不那麽流暢,剛剛擋開孫策橫削一刀,卻不知孫策下一刀要砍向何處,略一遲滯頓時露出了破綻。這哪裡能逃得過孫策的眼睛,立時單刀直入,向張玄胸口劈來,險些直接劈中了張玄。張玄雖然勉強向後避開沒有中招,胸前衣襟卻被刀氣破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凶險無比。

  張玄閃身急退之余,目光一掃,看見了孫策所騎之馬便在不遠,突然靈機一動,想起了前幾日搶馬少年的招式,趁著孫策又是一刀劈來,突然變招,也不顧孫策的刀已逼近眼前,而是以杖當劍,一杖直刺向孫策,大有同歸於盡之勢。孫策不料對方有此一招,若不收刀便是兩敗俱傷,情急之下一個閃身,卻終究是躲閃不及,被劃破了左頰,鮮血頓時順著傷口流了下來。

  孫策又驚又怒,驚得是許貢門下這名刺客竟如此厲害,自己今日只怕也無絕對把握將他格殺,怒的是自己的面頰受傷, 只怕要留下疤痕。說起來孫策從前在戰場上也並非沒有受過傷,但江東人人皆知孫策周瑜二人姿顏俊美,他也對此十分在意,想不到今日竟然被刺客破了相,怎麽會讓他不怒?氣憤之余,孫策握刀的手更緊了,他站立在張玄面前,蓄勢待發,勢要在之後三刀之內了結了張玄性命。

  張玄趁機退出一丈多遠,此時孫策的戰馬便在他右手邊不及一丈處,張玄心念電轉,突然發動佯作向左跑去,孫策隻道他想跑,顧不得臉上傷勢便疾衝向張玄左側想要封住他的去路,張玄見孫策上鉤,體內元氣相抵身形驟然停頓,回身一躍,騎上了孫策的坐騎,揮杖策馬一氣呵成,霎時間揚長而去。

  孫策又氣又急,本擬提氣追趕上去,卻感覺臉上傷口似乎和尋常傷口迥異,這傷口明明算不得多深,卻是血流如注,全沒有一絲止息的樣子,忙扯下衣服一角按在傷口上。這一耽擱,張玄已經騎馬跑遠了。就在此時,聽到打鬥之聲的韓當終於領著兵士們趕到了,孫策還想著領兵追擊,可眼前突然一黑,竟支持不住昏了過去。韓當見狀大驚,哪裡還顧得上追凶?躍落地上衝到了孫策身旁,細看之下,除了面上一道細細的傷口兀自流血不止,身上則全無半分受傷痕跡。韓當性子穩重,輕重緩急拿捏得十分明白,知道此時追凶倒是次要,若自己的主公有半分閃失,那自己就是萬死難辭其咎。韓當將孫策托上了馬,急匆匆領著兵士向駐地趕去找人救治孫策。

  此時只怕還無人知道,這場慌亂又荒誕的刺殺事件,究竟意味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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