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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太平》第1章 下山入世(上)
  霍山這地方明天廓地,山靈水秀,波瀾不驚,集靈聚氣,特別適合修行,可自古以來卻並沒有多少人知道。所以當初找到這裡,左慈滿以為再不會被人找到了。

  誰知道,該來的還是躲不掉。

  眼下,他坐在榻上看著面前的宮崇,心裡非常不爽。

  “真人吩咐後學前來,拜見烏角先生,只求能見張玄一面。”

  宮崇足有六七十歲的樣子,白發長須,臉上的皺紋一道連著一道。左慈看著他不禁皺了皺眉。

  “別後學前學的,於吉老兒自己不來,倒教你來了,真當我不知道他的心思?你趁早離開,別逼我出手啊。”左慈嘴上一點不客氣。

  天下人盡皆知,烏角先生左慈和太上真人於吉乃是當今世上神仙一般的人物。早年間左慈也和於吉有些交情,於吉一直有意延攬左慈共圖大事,可在左慈眼中,真正的大事只有自己心頭方寸,比起所謂天下,他更喜歡過無拘無束的生活。兩個人雖然性子不合,但好在輩分在當今天下玄修之人中無人可及,所以此刻左慈訓斥宮崇也絲毫沒有收斂。

  宮崇倒是不生氣,面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依舊是淡淡說道:“真人知道先生的脾性,所以教我來,便是希望先生看見我這張老臉,不至於太過為難後學。”

  左慈挑了挑眉毛,低頭不語,隻伸手從榻上木幾上拿起一張紙,從旁邊撚了一些乾草似的葉子,卷成了一支小棍,然後用舌頭一舔,便叼在了嘴上,他抻著脖子,夠著了幾上的燈火,點著了,然後深吸一口氣,閉目如神遊般片刻,吐出了一大口煙氣。

  宮崇被這口煙一嗆,止不住咳嗽起來,掛在胸前的胡須顫顫巍巍,終於惹得左慈笑了一下。

  左慈道:“你說你們太平道,幹什麽不行,為啥非得盯著一個小孩子不放?我勸你還是走吧,回去告訴於吉老兒,就說我說的,想讓張玄從我身邊離開,除非他親自過來,用他的神功把我的骨頭拆了,不然,你今天一走,我明天就繼續搬家,我就不信每次都能被你們找到。”

  宮崇低頭行了個禮,說道:“先生此言差矣,當年張玄不過是被寄養在先生處,先生收他做了徒弟,教養多年,我太平道上下感佩五內,但個人自有天定之命,張玄有天賦使命在身,先生又能保他多久呢?”

  左慈啐了一口道:“我呸,去你的天賦使命,你們這套把戲去糊弄別人去,天下太平道信眾何止百萬,還不夠你們戲弄的?怎麽一定要盯著張玄呢?”

  “我等並非盯著張玄,”宮崇回道:“誰是大賢良師之子,這命數自然在誰的身上,推脫不掉。”

  左慈聽了這話坐不住了,手指彈了彈煙灰,眼神突然變得冷峻起來,眼看著就要起來揍宮崇,宮崇知道左慈的脾氣,趕忙說道:“先生,我知你不信天命,只在乎人心,卻不知不肯下山是張玄的心思,還是先生你的心思?”

  左慈聽了這話,愣住了,呆了半天才勉為其難道:“總算你說了句人話,我確實不該替他做主,但他的命,也輪不到你們做主。”一邊說一邊彈了彈煙灰,皺著眉頭,“你且回去吧,於吉要說的話,我會告訴張玄,至於要不要去,就看他自己了。”

  宮崇還欲爭取,左慈伸手一揮,宮崇身後的木門應聲而開,宮崇知道再不走,左慈還真敢對自己動粗,也不敢再多爭辯,行了一禮,道:“那後學今日便告辭了,我和真人會如約在丹徒山下等張玄來。

先生,後學告辭了。”說罷便轉身離開了。  看著宮崇遠去的背影,左慈歎了一口氣。

  “人啊人,想做個平常人怎麽就這麽難。”

  霍山境內有兩處高峰,兩峰間有一道細長的山脊相連,平日裡左慈等人便住在次高峰上,而主峰之上則是弟子們修行的地方。本來這裡人跡罕至,多年前卻不知道從哪裡來了一眾天竺僧人,說他們在洛陽立了寺廟,需尋得一處山峰,取同名遙相呼應,便將這主峰喚作了“白馬尖”。不過這名字雖然起了,卻並不彰顯,因此即便是本地山民也未必知道。左慈性子隨意,也不管這些,就讓弟子們叫這主峰為一山,次峰叫二山。

  宮崇走後,左慈尋思了半天,終於還是下了決心,此刻弟子們正在一山修行,他便穿上木屐,往一山趕去找張玄。

  兩峰雖然目力可及,看似遙相呼應,但畢竟是山路,山石嶙峋,松木豐盛,尋常人來往怎麽也得走上半天,但左慈修為了得,如履平地一般不一會便到了一山之上。這山上有一處空曠平坦之地,正是弟子們平日修行的地方。

  此時一眾弟子正圍坐在一起打坐練氣,左慈見狀也不打擾,便也安安靜靜在旁邊一處大石頭上盤腿而坐,從衣服裡摸索了半天,找出了一個小紙卷,便和方才在宮崇面前卷的一般無二。

  左慈將紙卷叼在嘴上,又掏出一個小木棍,伸手在大石頭上一劃,小木棍便著起了火,左慈將火往紙卷頭上一湊,便又是深吸一口。

  吞吐之間,不一會,左慈周身便煙霧繚繞。弟子們由近及遠,一個個都聞到了煙味,知道是師父來了,陸續睜開了眼睛,走到左慈面前排成了一列,拱手行禮。

  左慈慢悠悠眯著眼睛,兩指夾著紙卷,向弟子中一指,一位弟子便上前一步。

  這弟子看起來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長及近八尺,修長身材,膚色略黑,劍眉之下的眼睛卻好像能透出光來,適才在眾弟子中並不突出,但站出來後卻自有一股氣場,如淵而立。

  “其他人都退下吧,回二山該吃飯吃飯該煉丹煉丹。”左慈揮了揮手,平日裡他都是這樣散漫,弟子們早已習慣,聽師父發話了立時就歡笑著一哄而散。只有張玄身旁的大師兄向左慈行了一禮,又意味深長拍了拍張玄的肩膀方才離開。

  “張玄,你且陪為師走走,散散心吧。”左慈只等到眾弟子走遠,才一邊說一邊起身,向林深處走去,張玄忙跟了上去。

  此時正是初春,草木豐茂,繁花密布,風吹松林,婆娑悅耳。師徒兩人走在這林中,倒真像是沒什麽事出來春遊踏青的一對老少。

  “太初啊,你跟隨為師多久了?”左慈走在前面,頭也不回便問道。

  張玄字太初,這字雖是師父給他取的,但其實平日裡師父並不這麽叫他,張玄心裡知道師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說,忙恭敬答道:“弟子拜入師父門下,馬上就十六年了。”

  “十六年,十六年……”左慈喃喃自語,“這十六年來,你雖然常常隨我四處雲遊,但天下風雲變幻,你知道的還是太少了。”

  張玄不知如何回答,左慈又問道:“太初啊,你的太一玄功和金丹功法修習的如何了?”

  張玄忙又答道:“弟子這幾日剛剛將太一玄功第二層融會貫通,不日便可達到第三層,至於金丹功法,怕是和大師兄比還是差上許多。”

  張玄雖是左慈的弟子,但他自幼主要修習的功法除了左慈的金丹秘術,還有一本名為《太平要術》上的功法要訣,上面記載的功法名為“太一玄功”,共分三層,自下而上分別是持身澄明境,靜心清明境,凝意通明境。

  左慈聽張玄功法進境神速,心中總算欣慰了一些,點了點頭:“嗯,不錯,這《太平要術》上所載的太一玄功我未曾練過,不過我知道這第三層通明境練成之後,怕是世上能難得住你的人便掰著指頭也能數得完了,至於這金丹功法,你大師兄已經不輸於我多少,你比他差些那也是再正常不過。好在你這麽多年來從未有一日懈怠,修為日進千裡,雖然還沒有學到家,應付世人想來也差不多夠了,多少還讓我放心一點。”

  張玄聽著師父諄諄教導,頗不似平時閑散模樣,反而有些臨行交待的樣子,忙問道:“師父是要叫弟子去做什麽事情麽?”

  左慈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張玄,“別急,你且隨我再多走走。”

  張玄隨左慈向林中越走越深,此時的左慈收斂修為,就好像是個尋常老者一般,腳下時深時淺,偶爾還免不了一個趔趄,張玄跟在身後隻與左慈差了一個身位,師父快些,他便也快些,師父慢些,他便也放慢腳步,不疾不徐,恭敬在後。

  十六年來,張玄和師父有太多朝夕相處的時候,眾弟子中,師父也最是在意他,無論走到哪裡,都要帶上他,張玄隨師父雲遊天下各處,東至滄海孤島,北達草原冰天,西去大漠寒山,南抵煙瘴海閣,從來都只見師父世外之人,無拘無束的模樣,卻從未如今日一般,步履遲重,儀態深沉,想必此刻他心頭一定也是百感交集吧?

  平日裡,左慈在眾弟子眼中是散仙一般的人物,嬉笑總是常態,他不拘小節,和弟子相處也如頑童隨性灑脫,有時甚至荒誕不經,言語之中常常有常人不能理解的詞句,今日確實反常。

  終於走過了這一片密林,到了一處開闊地。雲淡風輕,陽光和煦,左慈席地而坐,示意張玄也坐下。兩人坐定,左慈終於開了口。

  “太初啊,今日為師有些事情,想和你說。”

  “弟子洗耳恭聽。”

  “你的身份特別,但是如何特別,為師卻從來沒有和你說過。你想知道麽?”

  “師父願意說,弟子便聽,師父不願說,弟子也不問。”

  左慈笑了笑,他對張玄知根知底,聽他這話的分寸,就知道自己這個徒弟心中的念想。

  “你這性子,既不像我,也不像你父親。”左慈頓了頓,接著說道:“十六年前,太平道起義,以黃巾為信物,口稱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為首者乃是太平道的大賢良師張角,他便是你的父親。”

  聽到這,張玄眼神一閃,心中多少回憶湧上心頭,但很快他就收斂住心神,面上平靜一如往常。只因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是要到來的。

  “當年你父親舉事本是盤算縝密,卻因為叛徒出賣,不得不倉促而發,最終兵敗身死,大事未成,他臨死前,托人將你從圍城中送出,帶到了我這裡,希望我能好好照料你成人,我與你父親本來只有數面之緣,那還是他舉事之前四處行醫的時候,他為人俠義,有兼濟天下之心,我很佩服,但僅憑這樣的交情便將你托付給我,也說明你父親覺得我這人還不錯,哦,對了,你覺得師父怎麽樣?”

  張玄忙回話道:“十六年來,師父傾囊相授,對弟子也是關懷備至,弟子銘感五內。”

  左慈聽了,身手敲了一下張玄的腦袋:“說得什麽屁話,好就是好,哪裡來這麽多虛詞。”說罷與張玄相視一笑。

  左慈正色道:“我本不是你太平道中人,所以當初你父親留給你的《太平要術》,我不是十分了解,裡面的太一玄功只能靠你自己領悟,我雖也將金丹秘術的功法教授給你,但在我看來,這些都比不過多讓你讀些書,長些見識來得重要。我自問當你的師父,我做得還不錯,但也還不夠,本想著等你丹道大成之後,就將什麽六甲之術啦,搬運之術啦這些嚇死人的招數都教給你,再讓你靜下心來,多研究一些正經學問,可惜現在看是來不及了。”

  左慈話裡話外的意思,張玄也大概聽出來了一些,既然師父說來不及了,只怕現在就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去做。但既然師父還沒有明言,他也就順著左慈的話說道:“師父言重了,弟子跟隨師父真的是受益良多。”說這話的時候,張玄低下了頭,心中感激卻不言自明。

  左慈歎了口氣:“唉,我總想,為什麽你們太平道弟子散布天下各處,更有於吉老鬼還活著,你父親卻把你送到了我這裡來,我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便是你父親不希望你再踏足俗世,沾染那些明爭暗鬥血雨腥風,倒不如跟著我這個老不正經的,做個清淨閑人更好。可總有人不死心,因為你是大賢良師之子,他們便一定要你去做什麽繼承父志的大事,這些年來,我帶著你東奔西跑,卻總能被他們找到,他們倒也是煞費苦心。我堅持了多年不讓你跟他們走,可現在看來,怕是已經輪不到我阻攔了。”

  “師父,弟子有一事不解。”張玄畢恭畢敬問道。

  “什麽事。”

  “太平道教眾遍布天下,我父親的未竟之志,為何一定要我去完成?他們當中難道就沒有合適人選麽?”

  左慈撓了撓頭:“這都要怪於吉老鬼,一天到晚神神道道,他總說什麽各人自有天定之命,無從改變,所以你的命數就是要踐行父志,這是注定了的。要我說,這都是誆人的把戲,騙騙那些流民氓首就算了,你斷不可輕信。世人都說,於吉能知未來事,我呸!我還能前看兩千年,後看兩千年呢!他說你要完成大業,什麽狗屁大業?我現在就告訴你,將來史書上就沒有你張玄的名字,這於吉指不定要騙你去做什麽事情呢。”

  左慈越說越激動,吹胡子瞪眼的樣子若是讓旁人看到了,必定想不到這人是當今天下公認的神仙人物。

  張玄笑了笑:“師父不要生氣,弟子明白師父的意思。”

  左慈緩了緩神,眼看著張玄,語重心長道:“太初啊,以前總是師父護著你,但你如今也長大啦,你也知道,為師從不喜歡強人所難,也從來支持你們師兄弟順從自己的心意行事,今日於吉已經派人找上門來了,想要你下山與他們一同做些事情,去或不去,你自己拿主意。”

  “弟子知道了,弟子一定細作打算。”張玄答道。

  師徒二人緩步回到二山,一路上時有時無說些話,也不再提今日之事,只是閑聊些有的沒的,就這樣走回去時,已過正午了。

  左慈回到內室,張玄也回了自己的房間,他臥於榻上,內心卻是波瀾萬千。

  張玄小時候的許多記憶都已經模糊了,但他其實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是大賢良師張角的兒子,只是這麽多年來四處雲遊,聽到關於父親的傳聞越多,父親的樣子反而愈發縹緲,不再真切了。張玄時常做一個夢,是那日在大殿之上,火光滔天,父親身披黃袍,頭戴黃巾,用那雙乾枯的手抹去了他臉上的淚水,然後讓人把他帶走的樣子。他看不清父親的面容,卻能清晰地感知到父親那雙粗糙的大手上每一處的紋理。父親用那雙手,為人施福,給人搗藥,握著手杖翻山越嶺,也舉起過刀劍大殺四方……

  這麽多年來,有許多次他都能感覺到有人環伺在他和師父周圍,暗暗觀察著他,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但今天師父解答了這個疑問,那是太平道的人,他們一直在看著他,等著他。

  雖然像師父一樣,張玄也並不相信什麽天命,但他知道,太平道的人從始至終都是信的,這份信,讓他們等了他足足十六年。他們相信張玄注定是那個拯救自己的人,這是他們的命數,也是張玄的命數。

  十六年來,張玄已經見慣了人世間的悲苦事,妻子離散,生死兩隔,路邊的死人比路上的活人還多,到處是斷壁殘垣,良田裡火光熏天,然而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活在這樣的亂世裡,卻如螻蟻一般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絕望的人,他們一個個便是這世間的行屍走肉,得過且過,沒有任何的盼頭,活著也好,死了也罷,都是沒有滋味的事情。

  這樣的人,張玄見得太多了。

  所以這麽說來,這些太平道的信眾,反而會好些吧?他們至少還在盼著一個人,能夠帶著他們,回歸到太平世道。

  就這樣,輾轉反側過了良久,張玄心頭思緒萬千,終於下定了決心。

  張玄起身,來到了左慈的臥房。可當他站在臥房門口時,卻還是沒有敲門,他顧念著師父,也顧念著自己此行的意義。

  “別扭捏了,進來吧。”裡面突然傳出了左慈的聲音。

  張玄推門而入,只見師父平躺在榻上,伸了個懶腰,然後緩緩坐起。

  “太初啊,你是有什麽打算了麽?”左慈問道。

  張玄沉默了一會,方才說道:“師父,那些太平道的信眾,真的需要我麽?”

  左慈道:“那是他們的事情,你自己想過怎樣的日子,想活成怎樣的人,就按照你自己心中想法去活便是,不需考慮他們。”

  “可是,”張玄抬頭看著師父:“如果他們真的需要我,我又如何能全然不在乎呢?”

  左慈歎了口氣,盯著面前這個自己從小帶到大的弟子,他豈會不知張玄這樣說的時候心中是什麽樣的想法?罷了,雖然沒有什麽天命,但每個人一生總要被一些事情牽絆不是嗎?左慈說道:“你這麽說的時候,心裡怕是已經想好了吧?你可知道,世人每每希望有人能振臂一呼,救濟天下,卻沒想過,正是想要救濟天下的人太多,這天下反而紛爭不斷?你有你的宏圖,他有他的大志,到頭來遭殃的還不是百姓?要是少一個人爭搶著當這救世之主,只怕這天下早就安定了。”

  張玄聽罷,跪了下來,左慈忙上去扶起了他。

  “你不必給我下跪,咱們師門當中從來沒有這種規矩。”左慈扶起了張玄,卻見他一直低著頭,不敢抬頭看向自己,心知這孩子已經打定了主意,隻好忍住心中的萬千關切不舍,說道:“唉,既然想好了,就去吧,怕是你不去這世間一遭,也不會死心的。不過你要記住為師的三句話。”

  張玄鼻子一酸,更不敢抬頭,生怕左慈看見他眼眶中的淚。

  “第一,切不可什麽事都聽於吉老鬼的,他說他的,凡事你都要有自己的主意。第二,這些年你雖學了些本事,卻也要知道天外有天,有些事不可強為,當退則退。第三……”說到這,左慈停下,轉過身去,負手而道:“若你將來在這世間沒有立足的地方了,就去天目山找我,我打算在那裡歸隱終老,你若來,也正好。”

  張玄知道師父也動了情,心裡百感交集,隻勉力控制住自己不哭出來,回道:“弟子都知道了,師父。”

  “你下去吧,今日好好休息,明早動身前,我再另作交待。”

  “是。”張玄拱手退下。

  左慈等了半天,估計張玄已經走遠,方才轉過身來,看著空空的門庭道:“這孩子,知道我哭了,也不說安慰兩句,唉,徒弟大了留不住了。”

  其實張玄心中的傷感又何曾少過左慈?一從左慈的房門出來,張玄險些忍不住留下淚來,其實直到剛才和師父說出自己的決定時,他心中對前路也是一無所知。這太平道的大業也好,於吉真人的期許也罷,對於張玄來說,都比不過“繼承父志”四個字來得重要,這份心情,和如今對自己的師父左慈的不舍,其實是一般無二。

  勉強收拾好心情,張玄回到房中,諸位師兄弟此時都已不在房中,左慈平日裡教導弟子十分散漫,並不督促弟子練功,所以弟子們也早已養成了習慣,無論是誰不去練功,也從來無人詢問,張玄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道:“三師弟。”

  張玄急忙回身看去,卻是大師兄葛玄站在門外,注視著他。張玄擠出一絲笑容道:“師兄,你怎麽沒去練功?”

  葛玄走到近前, 拍了拍張玄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明日便要走了吧?”

  張玄一驚,問道:“師兄怎麽知道?”

  葛玄笑笑,說道:“我掐指一算,算出來的。”平日裡葛玄就喜歡和張玄開玩笑,可這一次,張玄卻笑不出來了。

  葛玄比張玄大了十多歲,是最早追隨左慈的弟子,無論功法修為還是經集學問都遠超同輩弟子,打從張玄被送到了左慈門下,平日裡關心他最多的不是別人,就是這個大師兄。葛玄說道:“說起來也確實到時候了,太平道謀劃的所謂大業,雖然不為外人所知,但說起來若不在今年舉事,只怕今後也沒有什麽機會了,我今日一見師父來尋你,就猜是太平道的人找上門來了。”

  張玄默然片刻,悠悠問道:“師兄,我這決定,究竟是對是錯?”

  葛玄道:“像咱們這等玄修之人,本來應該心無掛礙,方可得道大成,如今你既然放不下心中的事情,留下也是無益,不論如何,在外面照顧好自己,不要被外物所擾,不要忘了求道之心,俗世的事情,本也沒有什麽損益之分,只要向道之心不改,此行對你來說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張玄聽著葛玄的教導,點了點頭。葛玄笑笑,從懷中取出了一方林宗折巾,遞給了張玄道:“總在山上修行,也沒有什麽能送給你的,想必明日你走時,師父也會送你些丹藥傍身,我前幾日下山時在鎮上買了這折巾,正好送給你,不要嫌師兄小氣啊。”

  張玄這才笑了出來,接過折巾,馬上就戴在了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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