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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太平》第26章 坐而論道(上)
  “先生,咱們到了,請您下車吧。”伊籍停好馬車,卷起車簾對張玄說道。

  張玄和馬芸清走下馬車,轉眼望去,已經到了府苑門口。只見門上一道匾額,上面寫著“厚實”二字。馬芸清笑了笑,說道:“這劉表大人為先生安置的宅院,怎麽取了這麽個名字。”

  張玄淡然說道:“你不懂便不要亂說,這二字語出有典。乃是取自《老子》,所謂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轉頭看著馬芸清說道:“平日裡沒有教過你這些,以後在這裡多是閑余,還要讓你多看些書好好增長見識,免得貽笑大方。”馬芸清聽他這麽說,也不敢再說什麽。

  伊籍在一旁笑道:“先生博學,乃知其意,倒也怪不得姑娘。先生請。”說罷抬手請張玄回府。

  張玄微微躬身向伊籍點了點頭,移步踏入院門。

  門口兩位小廝也十分知書達理,看見主人回來,皆躬身相迎,張玄笑笑,示意他們無需如此多禮,繼續向園中走去。

  這裡果然如劉表所說,雖然不是多大的地方,但院子裡曲水淵池,草木環伺,十分安靜閑適,整潔清雅。張玄看著這幽靜居所,雖然表面上不漏痕跡,但心中不覺想起了當初在荀彧別苑的那段時光,大有恍如隔世的感覺。馬芸清卻是頭一次住在這樣文雅的院落中,一路上不住張望,流連忘返。

  張玄來到堂中坐定,馬芸清立於身側。伊籍這才正式向張玄行禮道:“今後先生居於此地,便是我主,請受伊籍一拜。”

  張玄忙道:“大人無須多禮,我不過客居於此,何敢以主人自居。”

  伊籍道:“先生大才,伊籍昨夜已有所領略,知道先生欲常住襄陽,今日一早便向州牧大人主動請纓來做這管事,還請先生不要當我是外人。”

  這話看似平常,卻正說到了張玄心中疑慮,他本已做好了劉表指派心腹到自己身邊的準備,可這伊籍卻說自己是主動請命而來,讓張玄頗感意外。他借著伊籍的話頭問道:“伊籍大人應是州牧大人的幕僚,想必若是銳意仕途,本該前途無量,卻為何甘心來這府上做個管事?”

  伊籍面不改色,直截了當說道:“在下當年為避禍方才來到荊州,雖然早知劉景升並非賢主,無奈為保性命,才明珠暗投,隱匿心跡。我對先生十分仰慕,更對劉玄德大人寄予厚望,所以才想借助為先生做這府上管事的機會,投身於玄德大人麾下。先生若懷疑我是劉表派來的探子,我明日便可回去請辭。”

  張玄沒想到伊籍竟然如此直接,看他面色倒不像是在作偽,不過為免這是什麽陷阱,還是謹慎小心試探道:“伊籍大人這話若是被旁人聽到,怕是要為自己惹來不少禍端。劉表大人仁厚之名天下共知,怎麽大人卻覺得他並非賢主?”

  伊籍笑笑,說道:“若真是賢主,哪裡還會隻想著明哲保身,卻不願為天下人勞碌分毫?先生既然留居襄陽,應該也是身負坐探使命,欲為玄德大人刺探劉表和他手下的心思,好安身於新野,徐圖大計吧。如果那劉表在先生心中是什麽賢主,先生何必如此費心?”

  張玄笑笑,說道:“大人一句話,我倒成了坐探了?”

  伊籍說道:“不唯我有此想,上至劉表,下至蔡瑁,蒯越,怕是都這麽以為。只不過劉表有心延攬先生為其效力,更想著以玄德大人為棋子製衡荊州軍政兩界,才不說破而已,下面的人就算心知肚明,也不敢明著反對,

只能暗中使力。”  伊籍句句說在點上,還把話說得這麽清楚明白,張玄此刻才相信,若他真是劉表派來自己身邊的探子,定不會如此行事。這才說道:“伊籍大人才智過人,在下深感佩服。”

  伊籍看出張玄對自己放下戒心,說道:“先生過獎了,在下身無長物,只不過比起先生,對這荊州各方底細了解的詳細一些。我知道今日語出唐突,但本意並非是要先生當下便將我舉薦與玄德大人,若無功在身,我亦無顏在玄德大人處立足。只希望憑借自己對荊州的了解,幫先生在這襄陽城中行事方便些,待時機成熟,再奉玄德大人為主公。先生以為如何?”

  張玄點點頭,說道:“還有一事,煩請大人告知。”

  伊籍道:“先生可不要再叫我大人了,我字機伯,先生若是不棄,可以此相稱。”

  張玄道:“好,機伯兄,如何斷定玄德大人是明主呢?”

  伊籍道:“不說別的,隻憑玄德大人甘冒奇險,也要帶領汝南數萬民眾逃離曹操屠刀,足以證明其仁心真義。古往今來,有幾人能夠做到?”

  張玄至此方才對伊籍真心深信不疑,向他行禮道:“那麽今後就有勞機伯兄從旁輔助了。”

  伊籍凝重說道:“機伯定不負先生信任,為先生分憂。”

  想不到剛來襄陽定居,張玄就得到了伊籍這位得力臂助,張玄心想,荊州士人中還不知有多少有識之士內心早已厭棄了這樣醉生夢死的生活,渴求遇到心中明主。如果假以時日,自己能夠多在其中發掘篩選,劉備身旁必然可以雲集不少人才,未來實在可期。

  之後數日,雖然每天都有拜帖奉上,但張玄授意伊籍一概推脫婉拒,一來是他有心抓緊時間向伊籍請教這荊州士人情況和軍政詳細,二來也不希望初到襄陽就顯得車馬充巷,樹大招風。

  除了每日與伊籍求教論道,張玄也終於得暇重新開始翻看《太平清領書》,依照著書中所述,終日不輟龍導虎引天俯地仰的行氣修煉之法,倒也精進不少。張玄更從伊籍口中得知劉表素來喜歡五經道學,尤其對《周易》和佔星感興趣,有意投其所好,就從《太平清領書》中尋出相應內容,暗中鑽研有備無患。他師父左慈本就是個中高手,從前對他悉心教導也不藏私,為張玄打下了極好的底子,如今看到書中所述,更有融會貫通之感,受益匪淺。只不過《太平清領書》中內容雖然博大精深,張玄卻始終看不出其中藏著什麽預測天命之法。

  伊籍來到荊州已有多年,對於各方情況知之甚詳,他毫不藏私,將自己的認識分析一一向張玄道來,其中部分張玄與劉備等人本已猜到,而伊籍說來則更為詳細。

  自當年劉表單騎赴任來到荊州,憑借蒯氏兄弟和蔡瑁的支持得以雷霆手段快速坐穩了這州牧的位置,其後便以仁厚之名延攬天下四方有識之士,看起來治下一派海河晏清的樣子,其實早就埋下了危機的種子,暗地裡波詭雲譎,陰謀肮髒之事不勝枚舉。

  蒯氏兄弟和蔡瑁本就是荊州本地豪族,自輔助劉表立下汗馬功勞之後更是平步青雲,各自掌握了政壇和軍權,然而自此之後雙方矛盾便愈演愈烈,傾軋爭鬥屢見不鮮。蒯氏兄弟扶舉劉表長子劉琦,籠絡荊州和外來士人,更尋機向軍中滲透力量,而蔡瑁依仗其姐之勢,支持次子劉琮,更借著擔任軍師之便將荊州以南控制於掌中,暗中亦聯結本地豪強士族排斥外來士人,以免蒯氏繼續坐大。本來這種此消彼長的局面還可勉強維持穩定,直到袁紹與曹操交惡,這種平衡才開始被打破。

  在這件事情上,蒯氏認為曹操既為朝廷之表,又兼文武之質,無論禮法還是情勢都佔有先機,力主劉表依附曹操,不與袁紹勾連。可誰知這主張卻觸了劉表逆鱗,劉表擔心如此一來自己會失去對荊州的主導,自此成為傀儡,對此不置可否。蔡瑁本與曹操有舊交,卻在此時看透了劉表的顧慮,借機向蒯氏兄弟發難,反而支持響應袁紹號召,行遠交近攻之計。更透過蔡夫人向劉表吹風,暗示蒯氏兄弟有不臣之心。為免劉表疑心加劇,蒯良只能以退為進,主動請辭,不再過問政事,隻一心輔助劉表研究學術。這才得以讓蒯越繼續留在政局之中。

  而這件事後也讓劉表開始意識到應對蔡瑁加以控制,於是將常年在外,領兵遊擊騷擾東吳的從子劉磐召回,許以兵權,用來削弱蔡瑁,可惜蔡瑁的勢力在軍中早已盤根錯節,這一招收效甚微。

  劉表本來對劉備的到來有所忌憚,但不久之後就發現手下雙方都對劉備有所警惕,這反而讓他產生了新的想法。從前明面上一潭死水之下,早就暗流湧動,但劉表時常難以琢磨,如今劉備的到來恰似在這水中投入了一枚石頭,劉表已經在盤算著利用劉備奪回蔡瑁和蒯越的權利,好讓自己能在荊州長治久安,穩坐州牧之位。

  伊籍將這一番情勢娓娓道來,並向張玄建言,應該利用劉表這種心理暗中輔助劉備增強實力。張玄聽後也有了更多打算。在他看來,若是一味幫助劉表削弱蔡瑁蒯越的勢力,到頭來劉備也會成為劉表手上的魚肉,如今最好的辦法,反而應該讓劉備成為三者中看起來最弱的一環,然後借助劉表支持維持荊州均勢,才最為妥當。

  張玄心中盤算既定,就等著劉表上鉤了。

  張玄閉門謝客足有半月有余,劉表終於按捺不住,主動登門拜訪。為表禮敬之心,劉表特意不帶侍從,不乘車輿,隻領著兩名護衛一大早親自騎馬而來。

  到了張玄府苑,劉表躬身下馬,門口小廝見是州牧大人來了,急忙跪迎,劉表卻立身於門前,謹守禮數,請小廝進門通報。

  張玄此時正和伊籍在園中散步閑談,聽說劉表來了,急忙趕往門前相迎。

  張玄伊籍二人到了門前,看見劉表便走到近前,各自向劉表行禮,請劉表入府登堂。劉表笑著走在前面,張玄伴在身側,而伊籍則跟在他們後面。

  三人到了堂中坐定,小廝急忙奉上茶具,並為堂中添置了火盆用以取暖。

  劉表笑著問道:“太初先生定居襄陽已有半月,可還適應?若是有什麽準備不周之處,隨時告訴機伯,他辦不了的,自會找我,我定為先生安排妥當。”

  張玄禮貌答道:“大人太客氣了,在下才疏學淺,實在受之有愧。”

  劉表道:“在下聽說先生半月來一直閉門謝客,只怕尚不知這襄陽城中多少士人早對先生翹首以盼,今日前來,便是希望先生能賞在下薄面,擇日與荊州士人學者共聚一堂,懷古論今,坐而論道,也好讓荊州士人領略先生風采,為我荊州文壇學界再添一段佳話。”

  張玄道:“大人,並非在下不知或是有意怠慢,實不相瞞,這半月來送上拜帖者數以百計,但太初既為客卿,當曉得禮數分寸,怎敢不經大人同意便招搖於士人之間。”張玄對劉表心思琢磨得無比透徹,像他這樣疑心深重之人,除非事事掌握於自己手中,不然無論做什麽都免不了要受到猜忌。結交士人雖然是自己所欲,但只有劉表親自開口才好開展行動。

  劉表聽張玄這麽說,心裡十分高興,但面上卻佯裝指責道:“怎麽在先生眼裡,我劉景升的心胸就這麽狹窄麽?”

  張玄不疾不徐道:“非也,大人仁厚之名世所共知,但越是如此,居於大人治下才越應恪守禮數,上行下效,才是荊州得以在此亂世安享治平之理。”

  劉表心中大悅,忍不住說道:“先生所言甚是,若我手下之人有先生一半的智明賢達,也就不用我終日費心勞神了。”剛剛脫口而出,劉表就察覺自己失語道出了自己對手下的疑心顧慮。急忙轉移話題道:“在下向來求賢若渴,似先生這等人才若不是已經投身我賢弟麾下,在下定當以文王謁請薑尚之禮,延請先生輔佐。”

  張玄笑道:“我受大人禮遇,自當盡心回報,更何況我主雖非大人臣下,如今卻有藩屬之實,為大人勠力效命,本在情理之中。只要不是什麽越矩之事,在下定會知無不言,為大人分憂。”張玄這話說得十分入耳,劉表當即便向張玄邀約,請他明日到自己創立的荊州官學參觀指教。二人又聊了一會,劉表才意猶未盡起身告辭。

  張玄和伊籍起身送劉表出了院門,伊籍陪著劉表走下台階,扶著劉表上了馬,張玄隱隱看到劉表張口偷偷問道伊籍:“那件事問清了嗎?”伊籍只是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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