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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夢幾回》第20章 白衣素裹
  還有兩三個小時才黎明,可我卻不管怎樣都睡不著,我到底是怎麽了?印象中好像夢到奶奶的時候隨便掰幾個手指都能數過來,怎麽會夢到奶奶?還是那般場景?

  我不停的回想,整晚也沒有夢魘,夢見奶奶後不管是花落還是掉牙或者說拉著我的手,我為什麽都記得那麽的清楚,包括每一個小細節?難道這個夢是什麽預兆嗎?

  我又想起了疫情期間那個夢,我們一家都在三亞度假,在夢裡我看到了赤紅色的龍卷風,我躲進一家院子裡,到屋裡看到我爸爸坐在最中間給一大圈圈圍著他的老人保證一定回老家,結果航班原因一再延誤沒能回家,沒過兩天我爸就心梗在了三亞,急診做了支架手術。

  還有外婆臉色青紫說最近過得不好,潮的很,全身都難受,結果讓舅舅回老家看看,發現老家連下了十幾天雨,外婆的墳有塌陷雨水都進去了。

  .......

  我一個夢一個夢的聯想,越想越心亂,是不是這個夢又是什麽不好的預兆?“胡思亂想些什麽?我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腦子不合適了吧?”我自言自語地罵自己。

  好不容易捱到了早上六點,我趕緊給媽媽撥通了電話。

  沒人接,我又打了幾遍,好不容易電話才接通,“媽,你起來了嗎?我夢到我奶奶了!”我急切的說著。

  電話那邊一陣沉默,似乎平靜了下心緒,沙啞悲痛的聲音顫顫的傳來,“霜霜請假回來吧,你奶奶今早快三點的時候歿了!”

  我腦袋裡一陣天旋地轉,印象中奶奶身體還算可以的呀,這麽多年只有高血壓呀,怎麽說沒就沒了?

  等等,奶奶不到三點沒了,夢裡我的手還被奶奶拉著,三點半從夢中驚醒,手依然有被什麽握過的冰涼的觸感。難道是奶奶走之後來看過我?

  想到這裡,我眼睛瞬間就模糊了,眼淚吧嗒吧嗒掉個不停。我用手隨便擦了一把,在手機上訂票,一會兒又模糊了,什麽都看不清楚了,再擦一把,反覆幾次,終於訂到了回家最早的一班飛機。

  我給韓宇發了一條微信,“抱歉,家裡有急事,我現在要回一趟老家,請一周假,望批準!”

  短信剛發出去,韓宇電話就打了過來,關切的問:“發生什麽,事了?”

  我強忍著哽咽,聲音嘶啞的說:“奶奶去世了,我請幾天假。”

  “什麽時候走?”韓宇立馬問。

  “公司的事拜托你了,有些事情我都沒交接......”我聲音微弱無力。

  “公司的事你別管了,我就問你幾點的飛機,什麽時候走?”韓宇由於著急音調明顯高了幾分。

  “我現在......收拾幾件衣服,洗漱下......就打車......去機場,九點半的飛機。”我強忍著不發出抽泣聲,但說話還是半帶停頓半帶顫音。

  掛斷了電話,我就拿起了要換的衣服進了浴室。一邊衝澡,腦海裡都是奶奶的音容笑貌。熱水順著發絲、面龐向下流淌,倒分不清什麽是水什麽是淚了。

  換好衣服,小行李箱裡拿了幾套衣服和洗漱用品,我就出門了。剛到樓下,正準備打車,就看到了穿一身灰色西裝靠在黑色攬勝前的男子向我走來。

  “走吧,我送你去機場。”韓宇一邊向我走近一邊說。

  看到是韓宇,起先有點震驚,很快情緒也沒有任何起伏了。他看到我滿臉憔悴和布滿血絲的眼睛,心疼的接過行李箱,

放在了後備箱。  我也沒拒絕,就上了車。韓宇遞過來一瓶酸奶,一個麵包。我說了句“吃不下”,就放在了旁邊,他也一反常態的沒勉強我。一路上,我一句話不說,眼睛無神的看向前方。

  “某個人哭過了雙眼皮反而更明顯更好看了嘛!”韓宇故意逗我。

  我使勁擠笑容,卻發現擠不出來,笑得更加苦澀。

  “快算了,你別笑了,現在笑比哭還難看!”韓宇搖了搖頭。

  我無奈的看了眼他,臉別了過去,看向窗外。

  到機場,韓宇送我到安檢口,我牙縫中擠出“謝謝”二字後,頭也沒回的拖著行李箱就走了,隱隱感覺到身後的目光堅定而又溫暖。

  三個小時後,下了飛機,又轉五個小時大巴到縣裡。到家後已經餓的前胸貼後背了。回到家沒看到爸爸,聽媽媽說奶奶走的沒有很安詳,爸爸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除了安排葬禮的事情之外,一聲不吭不眠不休的守著奶奶。

  媽媽端上來一碗雞蛋面,在我身旁坐下,疲累的說:“趁熱吃吧!”

  我端起飯碗,大口大口的吃起來。媽媽看著我吃飯的樣子,微笑的問:“昨晚夢到你婆了?”

  我把昨晚的夢複述了一遍,媽媽看著我歎了一口氣,說:“可能是你好久不回家,奶奶想你了,臨走之前去看你了吧!”

  我點了點頭,將眼角的淚擦了擦。媽媽囑咐我早點休息,明天要一起回老家。我順從的洗漱,躺床上準備休息,睡前給施磊發了一條信息,就把手機扔在旁邊充電了。

  媽媽洗完鍋碗就躺在我身邊,我閉著眼睛,感覺她在輕輕摸我的頭髮。那雙手由於經常乾活粗糙而又有力,但撫摸著我的頭髮和臉的觸感婆娑而又溫柔。不知不覺我就睡著了,睡得特別沉,一夜甜夢。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媽媽就去了爸爸的老家。中巴車在四面環山的縣城裡繞了一大圈,慢悠悠的一路向南,向山的方向駛去。眼看離山越來越近,我們看到了村口。

  我和媽媽下了車,沿著蜿蜒的小路向前走著。不一會兒,就到了奶奶的院子裡。院子的四周掛滿了墨綠色的靈帳,上面用阿拉伯語寫著我看不懂的文字。院子裡站滿了戴著白帽子或者白色頭巾的人,我和媽媽悲哀的進了裡屋。

  兩個姑姑用湯瓶一邊念經一邊給奶奶洗好身體,用三十六尺白布包裹好,僅僅露出面部,平放在擔架上。媽媽輕輕揭開頭端的白布一角,我和媽媽見到了奶奶最後一面,面容安詳隨和一如往昔。 媽媽立馬捂住嘴,忍住哭泣。

  我默默的給媽媽擦了臉上的眼淚之後,學著媽媽將我們帶來的白布也蓋在了奶奶身上。隨著來吊唁的親人越來越多,每個人都帶著白布過來,來一個人蓋一層白布,來一個人蓋一層,一轉眼就蓋了很厚。

  聽見阿訇開始誦經,一堆人哭著進來抬走了奶奶。隨著奶奶被抬出去的一瞬間,姑姑忍不住一邊號啕大哭,一邊拉著不讓奶奶離開她的視線。周圍幾個人將姑姑拉到一邊寬慰,慢慢的哭聲越來越小。

  回族的葬禮講究土葬、速葬,一切從簡,整個葬禮是沒有太多哭聲的,大家都是壓抑隱忍的悲慟。只有阿訇們大聲誦經的聲音在山間回蕩,不絕於耳,清一色的白帽秩序井然,整個葬禮莊嚴而又肅穆。

  遠遠的我看見爸爸半跪在擔架匣前,低著頭,悲痛似乎讓他一夜之間老了很多。直到幾個人一起使勁,爸爸和幾個男人一起抬起了奶奶,瞬間人頭攢動,白帽子們跟著抬起的“麥提匣”一起去了墳地。

  沒有嗩呐吹奏,一陣陣的聲音來自大家悲傷但卻隱忍的嗚咽聲,此起彼伏。

  我站在一個小土堆前,看著爸爸和幾個兄弟一鐵鍬一鐵鍬的挖出了一個南北向的方形直坑,深約5至6尺。然後又在坑底北側鑿一個足夠一人仰臥的偏窯,長約6尺,寬約3.5尺。然後看著他們將奶奶放進去,一鐵鍬一鐵鍬的填平。

  直到什麽都看不見了,只看到微微突出的土堆,我才意識到奶奶真的走了,再也回不來了,淚水瞬間決了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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