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完水，草鞋少年回家的途中遇到了一樁怪事。

　　怪事是，城裡富庶的鄧家破天荒廣布恩澤，要為城外乞丐開倉放糧，城西南設了不下十個粥攤。只見一個留著八字胡、手持破碗、五十上下的瘦高個老乞丐，口若懸河地把這事一講，眾多乞丐像蝗蟲一樣向城裡飛奔，街道上的行人張慌失措地向牆角躲避，滾滾煙塵把街道兩旁的房子都遮擋得嚴嚴實實，烏煙瘴氣之中叫罵聲、咳嗽聲此起彼伏。

　　草鞋少年不認識那個瘦高個乞丐，不敢說好，也不便說壞，只是在眾多乞丐遠去後那微微揚起的嘴角，還有那鄙夷地笑容，讓他沒來由地覺得詭異。

　　看了一眼剛挑的水，又看了一眼煙塵繚繞的街道，草鞋少年決定先在城門口歇一會兒。

　　靠在爬滿苔蘚、綠影斑駁的牆壁，草鞋少年揣著手蹲了下去，然後百無聊賴地向四周張望。

　　這時，李盡才發現有一個乞丐沒有隨大流，他衣衫襤褸，箕坐在地，閉著眼睛，腦袋仰成四十五度，磕在牆壁上，竹竿粗細的手臂自然垂落。

　　如果不是喉結處的細微變化，還以為他已經死了。

　　可就是這樣，草鞋少年仍然有些毛骨悚然，不自覺地挪了挪屁股。

　　大概是聽到這邊的動靜，高大城門裡的老乞丐探頭探腦向城外張望，在看到衣衫簡陋的草鞋少年後，蹙著眉頭走了過來。

　　草鞋少年聽到腳步聲，聞聲望去，在看到老乞丐向他走來時，緊張兮兮地低下頭去。

　　老乞丐踢了踢他的右腳，頤指氣使地道:“喂喂喂，你這個小乞丐怎麽不去吃粥?鄧老爺慈悲為懷，積德行善，你們居然還不領情?”

　　草鞋少年仰起頭，小心謹慎地道:“我不是乞丐，我是來挑水的。”

　　他指了指身後的扁擔。

　　老乞丐看了一眼，沒好氣地撇撇嘴，目光轉向兩旁，在發現還有一名乞丐時，大步走了過去，同樣踢了踢他的小腿，問道:“喂喂喂，死了沒有?”

　　在閉目養神的小乞丐蘇醒過來，語氣不善道:“嗯?這麽急著披麻戴孝?”

　　萬萬沒想到，這邋遢的乞丐居然有一雙清靈的眼睛，只是此刻看起來有些瘮人，內裡隱隱有寒芒掠過。

　　草鞋少年回憶起第一次遇到陸叔叔的時候，他的神情和後者如出一轍。

　　老乞丐有些畏懼，不過聽對方的聲音理應年紀不大，是個毛頭小子，當即定下心來，盛氣凌人地道:“你他娘的是想找死不成?老子好心好意提醒你，還反過來數落老子，真當老子是你親爹啊，凡事都要慣著你！”

　　乞丐冷冰冰地道:“那好啊，看看是你給老子送終，還是老子白發人送黑發人！”

　　說完，他站起身來，盡管比老乞丐矮上半頭，小乞丐毫不示弱，甚至比對方氣勢更加高昂。二話不說，操起碗大的拳頭朝老乞丐臉頰打了過去。

　　老乞丐隻感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飛了過來，然後鼻孔一痛，一股黏糊糊的紅色液體噴入空中，他霎時頭暈眼花，踉蹌摔倒在地。

　　小乞丐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抗的機會，猶如餓虎撲食般撲了上去，騎在老乞丐身上，左右開弓，“砰砰砰”擊鼓般的聲音不絕於耳。

　　老乞丐也不管打到那裡了，閉著眼睛就是一通亂拳，雙方你來我往，拳拳到肉，以傷換傷。

　　可能是沒吃飯的緣故，小乞丐慢慢地體力有些不支，揮出的拳頭軟綿綿的。反觀老乞丐愈戰愈勇，揮拳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每一次揮拳都讓小乞丐皮開肉綻。　　雙方又鬥了一會兒，老乞丐終於佔據上風，一拳打在小乞丐下巴，空中飛過一道血水，小乞丐仰躺在地。

　　老乞丐趁機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正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誰知小乞丐臨危不亂，一記猛踢正中對方下體。

　　老乞丐捂著襠部又一次躺了下去，像隻被火烤的蚯蚓般瘋狂打滾，漲紅的臉上青筋高聳，滿是汗珠，痛苦的嚎叫聲響徹雲霄。

　　小乞丐單手撐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對方的身邊，又是一記重拳，只是有些力不從心的他失了準頭，再加上老乞丐滾動的速度過快，這一拳砸在了地上。

　　兩人壓在了一起，再度纏鬥起來。

　　草鞋少年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他沒見過這種陣仗，不知如何是好，眼看兩人像綁在一起的身體越滾離他越近，就要把水桶撞翻，才大夢初醒。

　　他本來不想摻和這事，那個小乞丐一看就是個狠角色，一言不合直接動手，他去勸架，指不定還要被暴揍一頓。

　　只是此時也由不得他了，兩人這要是滾過來，水桶鐵定被他們打爛。

　　草鞋少年連忙跑過去，一邊喊著“別打了”，一邊試圖抓住小乞丐的拳頭。

　　哪成想莫名其妙還被他打了兩拳，這小乞丐的力氣還真不小，胸口鑽心的痛。不過好在兩人剛剛戮戰一場，誰也沒多少力氣了，最終草鞋少年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將兩人拉開。

　　兩人甫一分開，立刻癱坐在地，氣喘籲籲，隔著半丈遠的距離互相對視，兩雙妖異的紅眼睛，似乎要將對方生吞活剝。

　　草鞋少年左右看了看，老乞丐傷勢應該更重一些。 那張大長臉上長滿了小肉包般的疙瘩，密密麻麻，活像一個番荔枝。鼻梁和眼角這塊最為嚴重，沒有一塊肌膚的完整的。

　　反觀小乞丐，雖然佔了些便宜，但也好不到哪去。他臉上的傷較少，反而是坦露的胸口上一道道細長的指痕，就像是溝壑般，似乎有岩漿噴薄而出。

　　草鞋少年率先向老乞丐走了過去，想把他扶起來，哪知道對方一揮手將他推開，艱難地站起身來，指著小乞丐，氣得嘴唇發抖，支支吾吾地道:“你他娘的給我等著，老子是給縣太爺辦事的，等會兒就叫他把你抓進大牢，剝皮拆骨！”

　　草鞋少年臉上出現一刹那的迷惘，這老乞丐不是幫鄧老爺辦事的嘛，怎麽又變成給縣太爺辦事的了?

　　他也沒細想，因為說完這句話，老乞丐扭頭就走了，不時摸兩下腫起的紅包，呲牙咧嘴地呻吟著。

　　老乞丐的身影消失在拱門裡，草鞋少年把視線轉向了小乞丐，後者突然放聲大笑。

　　草鞋少年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嚇得夠嗆，不由自主地連退三步，生怕他猛然暴起，把他也揍一頓。

　　笑了一會兒，小乞丐沉靜下來，擦了擦嘴角也不知是誰的血，吐一口濃痰，目光似劍地看著草鞋少年道:“你還不走?等會兒說不定會把你當成我的同黨抓起來。”

　　聽到這句話，草鞋少年忙不失迭地挑起扁擔，落荒而逃。

　　沉甸甸的水桶隨著他矮小的身形起起伏伏，灑落一片水花，沿途出現兩道彎曲的水痕，鬥折蛇行。

　　不知這次，還能留下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