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少年在離開神軒樓後,雖然臉上的笑容依舊掛在嘴邊,但明顯多了一抹憂色。那對像極了一對月牙的眉毛微微蹙起,兩隻靈秀的小眼睛左轉右轉,本就矮小的身體縮成一團,兩隻手緊緊把兩包東西摟在懷裡,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地走著,活像一隻被群貓包圍,於夾縫中求生的小老鼠。
之前提到過,從草鞋少年家到神軒樓路程並不遠,但是要經過兩條小巷子。每次他在抵達巷口時,都會倍為小心地探出小腦袋觀察一番,在確定無人後,撒腿就跑。
如若有旁人在場,恐怕會以為這是個小偷,只知道保護自己東西的草鞋少年不知道這點。
害怕攔路劫匪的他反而成為了,眾人厭棄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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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挺有禮貌,我越來越喜歡這個小孩子了。”自稱“陸鳴”的負劍男子欣然道。
不同於他的愉悅,老掌櫃則是一臉無奈,他歎息道:“嗨,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可誰不希望當個天真爛漫的孩子,誰又願意用細弱的肩膀挑起家的重擔?不都是沒辦法的事情嘛?”
負劍男子默然片刻,似乎是在體味老掌櫃話中含義,問道:“老掌櫃的意思是說........”
老掌櫃苦大仇深地道:“他父母.......都死了,把孤苦伶仃的他留在了這個世上受罪。”
負劍男子問道:“他父母怎麽死的?”
老掌櫃苦笑道:“他爹是五年前死的,具體到底怎麽回事我也不太清楚,當時正為客棧裝修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自顧不暇,那還有心情管別人的事情?至於他娘,我倒是略知一二,沒什麽特別的,兩年前乾農活的時候突然頭暈目眩,一頭栽在了地裡頭,後來經大夫診斷,說是什麽什麽病,時間太久了,我也記不太清,反正是勞累成疾,大夫說好好養著,可怎麽養啊?一家子兩大人相繼倒了下去,你讓屁大的小孩從哪裡弄錢去?那診費還是我幫著墊付的呢。然後......然後就自然而然地走了白,救命的藥多的是,可沒錢你有什麽辦法?”
負劍男子問道:“他們家在這賀卅城少說也呆了五年了,連個親戚朋友都沒有?”
老掌櫃澀聲道:“客官,你還真是不食人間煙火,老祖宗都說死的話,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居深山有遠親,他娘病的時候那些親戚朋友躲都來不及呢,誰會心甘情願地往跟前湊?你知道那毛頭小子為了給他娘治病,給親戚朋友們磕了多少頭嘛?他那年才七歲,寒冬臘月大雪飄飛,就穿著現在的衣服,跪在人家門前,一個接一個的磕,邦邦邦,跟打雷似的,腦門全是血,可那又怎麽樣呢?誰開門了?那天要不是我拉著他,他早就見閻王了。”
說到這裡,老掌櫃的火氣也上來了,聲音逐漸洪亮,近乎於吼出來的:“最他娘可氣的是,事後那幫子親戚朋友不覺得有愧於心也就罷了,就因為我幫了他兩把,非說我和他娘有一腿,這孩子是我親生骨肉。本來我看他可憐,都打算先把錢掏了,然後讓他在我這兒當幾年學工還債,出了這檔子事,我也就只能當個睜眼瞎了。我草他們娘的,平時一個個人五人六的,到了緊要關頭,全她媽是群狗雜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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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好大門插好拴,草鞋少年一溜煙兒跑向了屋門,或許是因為太開心的緣故,開完鎖推門的時候用力了點,面前登時落土如雨,嘩啦啦一片,聽這聲音,就知道這場雨還不小,
甚至夾雜著些許冰雹。 草鞋少年隨意拍了拍臉上的塵土,像隻離弦的箭筆直地向屋裡衝去,只是在跑到外屋中央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短暫的遲疑後,又枴向了裡屋。
洗臉清理每一塊泥垢,洗發打理好每一根頭髮,整衣撫平每一個皺褶,雖然模樣變化不大,但草鞋少年仍然覺得很滿意,他拿起擱置在炕上的兩個包裹,緩緩走向了父母神位。
草鞋少年解開包裹後,用那雙漆黑的小手托起,手心裡沉甸甸的,笑容滿面地向爹娘展示著:“爹娘,今天我遇上活菩薩了,他給了我好多好多好多錢,王叔說五年都花不完,還吃了一頓牛肉,我不知道怎麽跟你們說,反正很好吃。我在上面過得很好,你們不用擔心我,今天有點晚了,而且最近賀卅城內.......出了一點小事,香燭店恐怕關門了,沒來得及幫你們帶點紙錢,明天我再去買,有什麽需要的就托夢給我。”
他慢慢彎下膝蓋,把牛肉和錢袋放在地上,然後連磕三個頭。
“爹娘,我會好好活下去的,不會辜負你們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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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掌櫃破口大罵了一通,解了氣之後,恍惚間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訕訕一笑道:“客官,讓您見笑了。”
陸鳴擺擺手,表示不礙事,沒再多說什麽。
對於一個常年置身江湖的劍客而言,這些家長裡短確實不是他能夠輕易體悟到的,正如他之前所言,人生如戲,每個人的劇本都不盡相同,自然無法感受到同樣的悲歡離合。所以即便老掌櫃言有失次、狀若癲狂,他依然沒有太多感觸。
可他在內心深處,或許會有一絲的慶幸,雖然不知明日如何,但是至少他不需要為生計奔波,至少他不需要為了一兩貫銅錢放棄尊嚴,至少他不會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死去而無能為力。
當然,這些隱匿在那張古井不波的臉之下,不足為外人道也。
陸鳴又問:“像他這樣的孩子賀卅城內多嗎?”
老掌櫃道:“如果客官問的是同齡的小孩,那恐怕不少,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問的是像他這樣窮苦的孩子,那恐怕少之又少。往年天災不斷,許多窮苦人家的孩子都沒熬過去。”
陸鳴嘟囔一句“這樣嘛”,之後便陷入沉思。
這時候,屋外忽然吹過一陣涼風,卷積著幾縷塵土和幾片敗葉向大堂內襲來。
老掌櫃一看勢頭不好,急忙走過去,想把門關上,左手畔突然竄出一個虯須大漢,莽莽撞撞地向裡面衝來,險些將他撞倒在地。
踉蹌後退了兩步,待看清楚來人模樣,老掌櫃氣急敗壞地罵道:“王老虎,你多大人了,還他娘像個三歲小孩一樣,一點穩當氣都沒有?”
王老虎悻悻地撓撓頭,頗覺奇怪地問道:“老劉頭,你今天怎還沒打烊,難不成有客人?”
說完,他伸直了脖子朝裡邊張望。
身材矮小的老掌櫃按理說是擋不住人高馬大的王老虎視線的,可門檻卻讓這個問題迎刃而解,踩在門檻上,老掌櫃不知不覺中比王老虎高了半頭,頤指氣使地道:“有沒有客人管你什麽事?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王老虎將看不到裡面什麽情況,尷尬地笑笑,然後眉飛色舞地道:“你聽沒聽說一件事情,太他娘解氣了!”
老掌櫃仍舊很氣惱,罵道:“你他娘的解氣了又管我什麽事?沒正事的話,就趕緊給我滾蛋。你這個三天兩頭打架的瘟神往這兒一杵,好容易來個客人也被嚇跑了。”
話畢,老掌櫃作勢欲推。
王老虎忙不失迭地道:“慢著點,慢著點。老劉頭,我說的這事也跟你有關,你店裡的生意說不定就因為這事好起來呢。”
老掌櫃一聽跟店裡的生意有關,也不跟他胡攪蠻纏了,急不可耐地問道:“啥事?”
王老虎拍拍手掌,半露不露、扭扭捏捏地道:“告訴你可以,是不是也得賞口小酒嘗嘗?”
老掌櫃剛被壓下的火頭又起來了,盛氣凌人地道:“那也得看你的消息值不值這個價錢!”
王老虎愁眉苦臉道:“老掌櫃,你這就太沒人情味了吧?我走街串巷跑這麽遠,就為了給你帶個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是吧?咱做人不能忘恩負義。”
老掌櫃冷笑道:“你他娘也配跟我談人情味?打算賣你老婆孩子的時候,怎沒想想做的是畜牲不如的事情?”
王老虎立時理屈詞窮,吞吞吐吐解釋道:“那不是被那群追債的逼的走投無路了嘛,我也不想啊,退一萬步說,我這不也沒賣掉嘛!”
老掌櫃沒好氣地道:“行了,別他娘跟我磨磨唧唧,你王老虎是什麽人?在這賀卅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除了會賭兩手,狗屁不通!有工夫兒跟我胡說八道,還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改觀別人對你的印象?”
王老虎見老掌櫃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不給他留路走,翻翻白眼道:“你可聽好了。”
他指了指老掌櫃腳下的門檻:“別到時候沒站穩,一屁股摔死了,到時候你老婆改嫁,這家店也會跟了別人家姓。”
“我看你今天不是來討酒喝,而是來找茬的。”別看老掌櫃瘦弱,此時一抹袖子,就要跟王老虎乾架。
王老虎急忙向後退兩步道:“不跟你瞎掰了,聽好了,我隻說一遍。”
“今天風雅居出了件大事,有兩名錦衣衛被人給作了。”
老掌櫃倏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王老虎,真如王老虎所言險些跌坐在地,他扶住門框,失聲喊道:“你確定嗎?”
雖然如是問,但他心知肚明,府衙之人會走這條小巷子而不走大道,肯定是吃了敗仗,覺得無地自容。
所以,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王老虎用手掌比了比脖子,信誓旦旦地道:“這事我有必要信口開河嘛?那可是掉腦袋的!”
老掌櫃道:“這是你親眼看到的?”
王老虎道:“我要是在場,還能發生這事?早一拳一個把他們全撂趴下了,這事是我大侄子在衙門裡當差的小五告訴我的。 ”
老掌櫃問道:“那他知道是誰乾的不?”
王老虎道:“他也說不清楚,不是本地人,反正就是一個身背長劍的而立男子。”
老掌櫃霎時面如土色,那雙渾濁的眸子充斥著恐懼和不安。
注意到老掌櫃異常表情的王老虎微微一愣,問道:“老王頭,你怎麽了?怎麽臉一下子就變成茄子色兒了?”
老掌櫃支支吾吾地道:“沒事......沒事。”
他把王老虎推向一旁,嘶聲問道:“王老虎,你說的可是真的?”
王老虎不勝其煩地道:“千真萬確,我剛不就說了這是掉腦袋的事情,可不能馬虎!”
老掌櫃知道王老虎會錯了意,但知道結果後,也沒有過多解釋,他偷偷瞄一眼身後,確定沒人,語氣平和地道:“老虎,今天真是謝謝你了,酒的話,酒的話.......這樣,你先走,我店裡沒酒了,明兒親自給你送去,咱倆好好喝兩盅!”
王老虎一聽傻眼了,這老王頭平時就不待見他,今兒怎麽突然變得親善有加了?他撓撓頭,不明所以。好在聽到有酒喝,還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壇,他也就不再在意這個問題,笑逐顏開地道:“老王頭,這可是你說的,要是明兒我看不到你人,就別怪我在你這兒鬧事了!”
老掌櫃爽利地答應道:“行行行,明兒我保證給你送去,還能出爾反爾嘛?你先回去,你先回去。”
王老虎將信將疑地道:“那就這麽說定了,我先走了。”
接著,他就此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