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鄉野村夫說話真是口無遮攔!”行走在幽深的小巷子,白衣男子忍不住出言諷刺道。
倏然,他又莞爾一笑:“不過,避重就輕這一招倒是用得不著痕跡,三言兩語,強買強賣最後居然成了漫天要價!”
那名持劍女子心思卻不在此方,恭敬地說道:“田先生,屬下鬥膽問一句您是不是太心急了點?那名孩子衣不蔽體,瘦骨如柴,就算是為了掩人耳目,邱文韜也不會允許自己的子嗣流落到市井街頭,每日食不果腹,艱難度日。”
這位“田先生”感慨道:“是啊,虎毒還不食子呢!我確實有些太心急了。”
雖然是在分析自己的失誤,但這番話自他口中說出,偏讓人覺得是在教化世人,言之所及,是那些顛簸不破的格物窮理。
田先生笑意盎然道:“你怎麽看?”
持劍女子沉思片刻,低眉順眼道:“竊以為,這位邱家遺孤就算是不能在邱文韜他眼皮子底下活蹦亂跳,至少也會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以策周全。”
田先生欣然點頭道:“嗯,有道理。”
雖然是在讚同下屬的想法,但話裡話外都是一種不置可否的態度。這樣的態度讓下屬難以琢磨他真實的思路,戒驕戒躁,不敢逾禮。
果不其然,持劍女子表現得更加謙卑,低身俯首,以示尊敬。
這位田先生一看就是長居高位之人,對於屬下的把控非常人能及。
田先生滿意地看了一眼持劍女子,微笑道:“你是不是至今仍心存疑竇?認為我們不該小題大做,橫穿千山萬水,來這偏遠小城尋找這位無依無靠的邱家遺孤?”
持劍女子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田先生輕笑一聲道:“據我所知,邱文韜早年是大人的授業恩師,當年他被罷官免職也皆因大人年輕氣盛所致,如今他被奸人害得家破人亡,大人心中難免會覺得愧疚,所以才有了這投桃報李的一出。”
持劍女子欲言又止。
她的一舉一動盡入田先生眼底,後者恬淡一笑道:“你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持劍女子微微點頭道:“要尋找邱家遺孤屬下一個人就夠了,何必勞煩田先生呢?田先生您貴為大人近臣,處理得都是軍機要是,時間寶貴,這不是大材小用嘛?”
她的話讓田先生顯然很受用,投以溫潤一笑,他歎口氣,搖搖頭道:“這件事哪有你想得那麽簡單,不然大人也用不著千辛萬苦請不平劍仙陸鳴出山!”
持劍女子瞪大了眼睛,詫異道:“不平劍仙陸鳴也是大人請來的?”
怔了片刻後,她恍然大悟道:“難怪他敢以布衣之身招惹權傾天下的錦衣衛!”
田先生卻搖了搖手指,道:“小丫頭不要以己度人。只要陸鳴鑿鑿有據,就算沒有大人撐腰,他也一樣敢招惹錦衣衛,你太小看這位不平劍仙的能量了!身為天下最神秘、最古老的宗門弟子,你我所見所聞永遠只是冰山一角。”
他冷冷一笑,篤定地道:“殺了幾名為非作歹的小卒子而已,就算是錦衣衛都督劉守有見了他都不能把他怎麽樣。”
“至於我.......”田先生突然停下腳步,仰望著陰暗的天空,“京城內冠蓋雲集,不小心踩了一坨狗屎,說不定都會召來一場災禍,活得提心吊膽,出來隻當是散散心。”
田先生語出驚人,持劍女子萬萬沒想到從他的口中還能聽到髒言亂語,低下頭抿嘴偷笑。
田先生繼續說道:“而且我也很想見識見識這位久仰大名,
卻素未謀面的劍仙陸鳴,到底是不是傳聞中的那樣,身高八尺,腰圍八尺,長須白發,獠牙如鉤?” 他微笑著向持劍女子眨眨眼睛。
而一旁英氣勃發的持劍女子臉上多了一抹紅暈,也多了一點小女人姿態。
........
在臨近風雅居時,兩人的腳步逐漸放緩,遙望著不遠處那座高樓華廈,白衣飄飄的儒雅男子問道:“你覺得陸鳴會在風雅居嗎?”
持劍女子思索片刻,悻悻地搖了搖頭。
田先生俊秀的臉龐上飛過一道無奈,咕噥道:“還真是麻煩啊,我們先要在茫茫人海裡找到他,然後才能找到邱家遺孤!”
持劍女子疑惑道:“為什麽我們不能直接去找邱家遺孤呢?非要通過他呢?”
田先生笑道:“如果我們能夠直接去找邱家遺孤遺孤,大人又何必要請他出山呢?這豈不是多此一舉?還有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麽只有我們兩個人前來?”
持劍女子經田先生提醒,有些木訥地點點頭。
田先生解釋道:“大人當然不會畫蛇添足,他要的是既能置身事外,又能搓搓錦衣衛的銳氣。”
持劍女子眼前一亮,驚醒道:“田先生的意思是,大人不想和錦衣衛作對,至少現在還不能明目張膽地和錦衣衛作對?”
田先生微微一笑道:“不錯。”
持劍女子沉思片刻,順口問道:“大人為什麽要......”
田先生面色突然變得陰鷙,寒聲道:“該你問的就問,不該問的就不要多嘴。”
持劍女子惶恐地俯下身去。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風雅居門前,略略收拾了下心情,田先生信步走上台階。
“妙哉,妙哉,在這偏遠小城還能看到如此神工天巧的酒莊,不虛此行啊!”
甫一進門,田先生灑然笑道。
正在悶頭打哈欠的老掌櫃忽然發現有客人進門,連忙迎了上去,不過不是迎客進門,而是婉言謝絕。他攔在兩人身前,滿臉陪笑道:“兩位,兩位,我們風雅居今天雖然開張,但是不做生意,還請兩位挪步,去別處看看。”
這話說的,連老掌櫃都覺得挺別扭的,本就滿是褶子的黑臉上更加難看了。
田先生笑道:“老掌櫃,聽你這意思,恐怕不是不做生意,而是不做我們的生意。”
老掌櫃急忙擺手道:“不不不,兩位客官,您誤會了,小的怎麽敢對您大不敬?只是小店確實有些苦衷,不方便與您細說,還希望你多體諒。”
田先生不理睬好言相勸的老掌櫃,自顧自地走向某處閑置的桌子,一面向四周環視,一面對老掌櫃道:“有什麽苦衷,老掌櫃盡管說來聽聽?”
老掌櫃那張黑臉頓時耷拉下來,活像一張蔫巴巴的茄子,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還好就在這時候,風雅居東家林長庚出現在後院與大堂之間的通道裡,邊走邊說道:“三叔,我剛才聽到大堂內吵吵鬧鬧的,是不是有外地的客人來了?”
老掌櫃向他擠擠眼睛,示意客人就在旁邊。
林長庚會意,走到通道口處停下腳步,遠遠觀察兩位客人,著重看了兩眼垂手拱立在桌畔的持劍女子,笑盈盈地走了過去,微微彎腰道:“兩位客官,今兒真不湊巧,小店昨日大辦宴席把所有食材都搭進去了,現在後廚那邊空空如也,所以不能招待兩位了。”
“哦,是嘛?”田先生似乎很驚訝,接著他含笑莫名地道,“幸好我是來住店的,不是來吃早點的。”
林長庚陪笑道:“我想客官您誤會了。咱這風雅居雖然名字裡帶著一個‘居’字,但確實不是客棧,而是一家酒樓。”
田先生面色突然變得陰冷至極,怒目而視道:“那為什麽劍仙住得?我卻住不得?”
倏爾,風雅居整個大堂內都透著一股冬日裡的刺骨寒意,讓人窒息。老掌櫃更是被嚇了一跳,噔噔噔,連退三步。
而首當其衝的林長庚自然更不好受,隻感覺喉嚨發乾,一滴汗水從額頭順流而下,劃過堅挺的鼻梁,沿著臉頰滾落在地。
啪嗒,大堂內靜得出奇。
良久,林長庚才從被人掐住脖子的狀態掙脫出來,咽口吐沫,畢恭畢敬地道:“客官,您是公家人?”
田先生大概也沒想到對方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問出這樣一個毫無乾系的問題,呆了一下,緊鎖眉頭道:“不是。”
對方不知不覺中收斂了氣勢,林長庚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長氣,微笑道:“這位客官,想必你已經知道了昨天在小店發生的一切。您既然不是公家人,又何必無中生有,那名劍客還在我這裡呢?實不相瞞,在下也是從您口中才得知他是一位劍仙的。”
田先生若有所思,緘口不言。
林長庚見對方態度緩和,繼續說道:“客官,如果您非要在咱們風雅居下住,也不是不行,就怕您到時候會惹上一身猩,我們也是為您著想。 ”
田先生笑道:“既然東家說得這麽透徹了,在下豈能強人所難,罷了罷了,在下走就是了。”
說完,田先生大袖一揮,大步流星地遠去。持劍女子也跟著瀟灑離開。
等兩人出了風雅居,林長庚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向老掌櫃勾勾手,等後者近身後,他小聲說道:“派兩個人跟著他們,我去向陸先生稟報。”
.........
風雅居後院。
即使是不待客的風雅居後院,布置亦是十分疏韻,盡顯大方之家的品味。四四方方的一座大天井,外圍四道走廊,羽毛般的紅色瓦片緊密連接,仿若有一隻鳳凰棲息於此,隨時可能浴火涅磐,一飛衝天。牆體上懸掛著一幅幅精美字畫,俱是名家手筆,龍飛鳳舞,意韻縱橫。天井四角栽種著各式各樣的秋日花卉,鮮豔奪目,不可方物。青石板平整如鏡,纖塵不染。
陡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將美好的意境破壞殆盡,踏過走廊,林長庚敲了敲偏房門,之後垂手拱立,柔聲細語地道:“陸先生?”
門打開,陸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林長庚卑躬屈膝地道:“陸先生,剛剛有兩位說話有京城口音的一男一女來找您。”
陸鳴似乎感到有些詫異,劍眉微蹙,問道:“奧,是嗎?”
林長庚說道:“我派了兩名下人去跟蹤他們,稍後會將他們下榻的地方回稟給您。”
思忖片刻,陸鳴倏然一笑,搖搖頭道:“我看這就不用了,如果他們真的是來找我的,很快便會登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