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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後舊憶:人間無事》二十 玉芬嬸想離婚
  一天,母親洗淨了蛙肉,倒入鐵鍋內,丟入薑片和蔥,又倒上一點黃酒,正煮著田雞清湯的時候,玉芬嬸抱著孩子走來了。

  她拿鼻子猛嗅了嗅,問母親:

  “嬸娘,你這煮的什麽東西?香死人了。”

  母親告訴她這是青蛙湯,玉芬嬸睜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問:“這也能吃?不是有毒的麽?”

  “實在沒法子想啊,這麽多娃等著長肉呢。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總得找一些湊合試試看。等煮熟了,我也盛一碗給你嘗嘗。”

  母親說完,便揭開鍋看,玉芬嬸也跟著湊過頭去,見裡面的湯熬得奶白奶白的,便有些不忿,向母親訴苦說:

  “你看這湯濃得和奶汁一樣,要是我天天有這湯喝,奶還會發不出來,娃也不會餓肚子了。就是我家婆沒有嬸娘你這樣的頭腦,一大一小木頭一樣薯,眼睜睜看著我娘倆活活餓死。”

  母親聽了,皺著眉頭說:

  “哪有的事!他倆但凡拿到糧食,哪次不是先給你吃,你家婆在我面前提起你,沒有一次不誇你是好媳婦,通情達理又體貼人。這光景她是沒辦法,她也怕你受委屈。像成光他哪次不是順著你,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說明他還是看重你的。”

  母親說著,拿木杓往鍋裡撇去浮沫,先舀了一碗,碗裡盛著雪白如玉的青蛙肉和奶白的清湯,又對玉芬嬸說:

  “你喝了這碗要是能發奶,我去跟成光說,讓他跟著孩子他爸抓青蛙。”

  我見玉芬嬸吃得津津有味,偷偷扯著母親的衣角,用饑餓的眼神看著母親。

  母親摸著我的頭勸慰我。

  “等會呢,這湯太燙了,放涼些再給你喝。再說,你哥哥姐姐還沒回家,等他們回來了一起吃飯。”

  我咽著口水點了點頭。

  晚飯時分,一家人坐齊了。

  母親從灶台拿了三個大紅薯,剝了皮,擱在碗裡六個人分。

  我們咬著甜甜的紅薯,喝著濃濃鮮美的田雞湯,感覺是人間難得的美味。

  自從吃上青蛙肉,我也不甘寂寞,想自己去捉,就跑到河邊、塘邊去找青蛙。

  趁爸媽不注意,偷偷把家裡的兩節頭手電筒藏在腰胯,赤著腳去對面大路的水田抓青蛙。

  我這才發現抓青蛙並非想象中那麽好抓。

  首先,手電筒的威力被無形中誇大了。

  青蛙總不至於一照就被照傻了,即使真有呆若木雞的膽小蛙,平時手腳反應極快的我,一到軟塌塌的水田就失去了準頭和平衡。

  不僅按不住一隻青蛙,搞不好自己都滑倒了,泥漿滿臉。

  到最後,手電筒的電都快耗盡了,青蛙還抓不上幾隻,真是急死人。

  不過,想必我不是最蠢笨的。

  吃完田雞湯沒幾天,玉芬嬸又抱著娃來了,只是眼圈紅紅的,也不說話,像是在和誰慪氣。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母親也是心知肚明。

  便對玉芬嬸好聲好氣地說:“你心裡有什麽不舒服的,你也別見外,說不定我能給你點安慰。”玉芬嬸沉吟了半響,方才轉過身子,看向母親:“嬸娘,我和你說句真心話,那個家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想和阿光離婚。”

  在六十年代,離婚在農村是件頂天的大事。

  其艱苦程度無異於八年抗戰,八年十年離婚尚未成功的還有得是。

  雙方都要脫幾層皮,頭破血流,兩敗俱傷。

  先要單位出證明,而單位是斷不會出的;又要調解,生產隊總會派人來調解的,工會、婦聯輪番上門談心,不厭其煩;又要有足夠的證人,證明兩人關系破裂。

  當時母親聽了也是一愣,問道:“成光對你不是頂好的,孩子都生了,怎麽會想到離婚呢?”

  “那也沒法子呀!但凡日子能和他過得下去,我就不會起這個念頭了。這事我想了不止一天了,就差和他攤牌,就是怕他不同意,鬧到法庭上去。”

  玉芬嬸的話裡充滿怨氣,她拿另一隻空著的手擦了擦眼角,抽了抽鼻子,繼續說道:“要真有那麽一天,我就想嬸娘替我做個證人。”

  寧毀一間廟,不拆一樁婚。

  誰願意當證人拆別人婚姻呢?

  母親聽了也是愁雲四起,不解地問:“你倆結婚不到兩年,孩子生下來不滿百天,這就吵著要離婚,當初你嫁給他,難道是被逼的?”

  “那倒不是。當初他哥在縣城做武裝部幹部,他寄居在他哥宿舍,我家在宿舍旁邊,我倆是認識後談的朋友,我是自願嫁給他的。”

  母親似乎松了口氣。

  “這不就成了?你倆本來就有感情基礎,況且呢,成光這人長得好,脾氣也好,這麽年輕就懂得心疼你,這樣的好男人,挑著燈籠都難找,怎麽說離就離呢?”

  玉芬嬸對母親的褒獎不以為然。

  “我和他談朋友的時候就想過。我找的男人呢,主要看他有沒有本事,會不會賺錢養家糊口。我和他結婚都兩年了,他一份工作都沒找著,整天吊兒郎當的,跟著他,我娘倆遲早得餓死。不如早離早好,找個有踏實工作的人嫁了。”

  這下母親明白了玉芬嬸的心思,一來她嫌棄成光沒有工作,二來還是肚子餓的。

  “成光沒有工作只是暫時的。你想他哥在縣城當幹部,會不考慮給他弟弟安排份工作?這事急不得。再說了,沒飯吃不是你一家一戶的事,現在有本事的沒本事的都在餓肚子,這是國運不濟,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

  母親想勸玉芬嬸忍一時風平浪靜。

  可她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拿著拳頭捶著自己大腿,恨恨地說:

  “再等下去,只怕我娘倆先餓死了!那天不是吃了你的田雞湯,我感覺奶多了些,便讓阿光去田裡抓青蛙。晚上天黑去的,天亮才回,一隻都沒抓到,還摔得鼻青臉腫,問是怎麽弄的,他還說是撞鬼了。你說誰信?”

  玉芬嬸越說越氣,嚇得懷裡的孩子都哭了。

  正巧秀姑從外面回來,聽見孩子哭了,便趕緊進來問:“是不是娃餓了?給我抱著。你先回家去,把魚頭洗了,拿蘿卜燉上,今天喝點魚湯。”

  說著秀姑把手裡用秸稈串著的幾個魚頭遞給玉芬嬸。

  玉芬嬸聽見家婆這話,滿臉的怨氣消了不少,用擔憂的眼神看了母親一眼,極不情願地把孩子交到秀姑懷裡。

  母親好奇地問秀姑:“你這魚頭哪來的?還有沒有得賣?”

  “這肉多的,上哪買去呀?還不是我大媳婦單位分的。她們食品站要向國家交一千斤醃魚,安排家屬去幫忙剞魚,剩下的魚頭、魚雜分給職工家屬。”

  秀姑說這話時一臉自豪,“我大媳婦知道玉芬的娃沒奶吃,特地把分的魚頭給了我,我這大媳婦挺有良心的,知道我做婆婆的難處。”

  玉芬嬸聽了這話,臉垮下來,悶悶不樂地提著魚頭離開了。

  等她走遠了,秀姑忍不住低聲埋怨。

  “你看我這二媳婦,動不動甩臉色給我看,我又不知哪裡說錯惹著她了。”

  母親隻好再次當起和事佬。

  “你當著她的面誇大媳婦,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她心裡能好受嗎?再說了,你大兒子是幹部,大媳婦是食品站員工,日子過得比小的好,他們本來心裡頭就有疙瘩。你應該替成光說說,讓你家老大給他安排份工作,這樣的話,玉芬心裡會好受些。”

  秀姑聽出母親話中有話,便湊過臉悄悄問:

  “剛才玉芬跟你抱怨什麽了?說給我聽聽?”

  母親見她問得這樣直接,便假裝漫不經心地說:

  “還不是前幾天吃的那碗田雞湯惹的事?她說成光去抓青蛙被摔得鼻青臉腫, 她心疼,也不信是撞鬼搞出來的。你這個當媽的,應該知道這事吧?”

  秀姑想了想,小聲回答說:

  “這話我也只能告訴你。阿光他啊,打娘胎出來就是晚上看不見東西的,醫生說他是什麽病。那晚玉芬要他去抓青蛙,我死活是不同意的,阿光非要去。結果燈泡壞了,在外頭瞎轉了一晚上,才弄成這樣子。早上他隻好跟她說撞鬼了,這下子她還蒙在鼓裡。”

  母親聽了這段來龍去脈,輕輕搖著頭說:

  “都是一家人,這事還是讓她早知道的好,也好讓他夫妻倆彼此照顧。”

  可秀姑似乎認為這是不可說的家醜,歎了口氣說:

  “阿光眼睛不好的事,你千萬別在玉芬面前提起。這些天她老是找由頭吵架,看樣子她是不想和我們過下去了。我們窮家小戶的,娶個媳婦多不容易,玉芬她喜歡找你聊天,你幫我們多擔待點,多說阿光幾句好話。”

  “你放寬心好了。我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人做事天在看,缺德的話不說,害人的事不做,姻緣說攏,禍話說開。”

  母親向秀姑表明心跡,又拉著她勸說道:

  “我們都是生過娃的女人,餓著肚子喂娃是什麽痛苦滋味,你我都懂。她一天天有上頓沒下頓,心情不好,也在情理之中。我們老的有經驗,對這些沒經驗的還是要多體貼。”

  秀姑應承了幾句,說了聲“回家做飯去”便轉身走了。

  可惜,沒過多久,玉芬嬸要動真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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