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是個矮胖中年男人,姓陸,走起路昂首挺胸,像隻時刻準備戰鬥的公雞。他頭頂是禿的,幾搓稀疏的短毛圍著光溜溜的頭頂炸開來。
我們背地裡叫他“雞窩蛋”。
他每周一都會站在禮堂正中央,中氣十足地發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而我們站在台下,沒有禮堂的遮蔽,需要接受持續半小時左右的光合作用。
“我們吃苦耐勞的精神要從娃娃抓起······拾糞是我們偉大革命的重中之重······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沒有糞就沒有新生活······”
等演講會散了,我們班主任小劉老師就來傳達校長的指令。
小劉老師很年輕,看上去隻比我大哥大一些,扎著一頭馬尾,說話輕輕柔柔的。
她說從今天起,我們有門功課是拾糞。
這門功課需要看平時積累,換算規則是拾糞五斤得一朵小紅花,十朵小的換一朵大的,誰拿的大紅花多,學期結束就能得到“積肥標兵”。
接著她在教室後面牆壁拿粉筆畫了許多方格子,左側一欄寫著每個同學的名字。小劉老師說每個月第一天會統一稱重,達到目標就在對應名字的方格上畫一朵紅花。
所有人都可以看到每個人的進度。
公平、公正、公開。
我的心撓癢癢。
學習標兵也許有困難,撿糞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農村沒有廁所,只有糞屋。
挖一個深一米多,寬兩米,長八米的大坑,邊上用木杆圍起,用泥土拌上稻草掛在木杆上作為擋風雨、遮耳目的牆。
在近門的坑邊,放上兩塊火磚,方便蹲站。
便穢如高空墜物,咚咚有聲,但又因坑底距離遙遠,糞水和臭氣不能升上來,別致而實用。
最後用茅草把房頂蓋嚴,一間經濟實用的茅房就成了水田重要的肥料來源。
插好秧,該淋肥了。
從家裡拿了扁擔,前後挑著兩個木桶,去糞屋舀糞水。
舀糞水,要用長柄糞杓。
糞池邊的灰沙結實又氣派,稱得上乾淨,從不聞臭氣,這是極差的肥料,所以要從中間舀。
作為糞水,倘若不臭,那是極丟人的。
有些無人屙尿屙屎的糞屋,長年累月,它失了人氣,也跟著變得貧瘠孤寒。
做積肥標兵沒像我想的那麽簡單。
我盤算著要從自家糞屋撈點糞去,小劉老師卻說要從街上找,家家戶戶的糞坑是極其寶貴的生產資料,別動歪腦筋。
我和猴子、鐵鍋組成了一個“拾糞小分隊”。
原因無他,他倆和我家住同一個方向,又是同年級,彼此好照應。
下了課,或是周末,我們就三人成虎,一手拿著空畚箕,一手拿著竹篾,像一群狗,東嗅嗅西聞聞,眼睛盯著地上,看到有屎,趕緊奔過去,先佔了腳下那片地再說。
屎是既稀缺,又不稀缺。
雞屎最多,村裡哪裡都有放養的雞。大大小小公雞母雞,全在你眼皮底下悠哉地走來走去。
但雞屎有也約等於無。
一泡雞屎太細,一百泡雞屎還頂不上一坨牛屎。
最怕那種,白的,又稀,像人剛吐的口水,壓根沒法撿。
次等的是狗屎。
這種最臭,又硬。畢竟狗啃骨頭,屎當然是硬的。
位列上等的是豬屎和牛屎。
特別是牛屎,有時正走路,
看見眼前有頭牛突然拉了一大泡牛屎,冒著熱氣,那感覺就像今天中了彩票。牛屎不腥不臭,不稀不硬,若是曬幹了,還能直接拿手撿起整塊。 後來我聽說,以前遊牧民族會撿牛糞當煤在冬天燒。我能想象他們牧羊人住的帳篷裡一定彌漫著牛糞燃燒時的青草香。
覬覦豬屎和牛屎的不止我們仨。
為了先下手為強,我們三個人在算術的草紙上滿滿記下了哪家哪戶有幾頭豬、牛,再分配地盤,只要有時間,就跟在豬牛後面等它們掉屎。
我分配到的地盤是陳勇家的豬圈。
他養了三隻土豬,每天沿著河邊,搖著卷尾巴覓食。
有天我從正午守到黃昏,實在一無所獲,時間快沒了,我拿著空耙打三隻豬的後背,想刺激它們拉屎。豬受了驚,搖晃著身子顫顫地沿著河邊跑。
好不容易落了一坨熱乎的,我跟上去,把畚箕放下地,正要拿耙去鏟,卻被另一個耙擋住。
“我先看見的。”
我抬頭一看,是同班同學鐵牛。他綽號是別人起的,因為脾氣倔得像牛一樣。我和他交集不多,只知道他爸也是種甘蔗出來賣的。
他手上也正拿著半筐屎的畚箕,四處尋找目標呢。
這回撞上了,我也氣不打一處來,“我的畚箕先落地, 必須是我的。”
我們兩個嘴巴上誰也不讓誰,鐵牛一個性起,把我的畚箕打翻,看著收集了半天的心血散落一地。我氣極了,也一腳把他的畚箕踢翻,手上的耙也絲毫不讓。
就在我們以耙決鬥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驕傲且高亢的聲音。
“你們都別爭,這是我家豬拉的,誰都不能搶。”
我回頭一看,陳勇伯伯肩上扛著雞丁鋤,笑嘻嘻地從田壟上走過來。
“陳伯伯,你評評理,明明是我先的。”
我先告狀,鐵牛他不說話,只是手裡耙的勁依舊沒松。
“哎呀,急什麽,屎天天都拉。你們一人一半不就好了?”陳伯伯為我們解圍出了主意。
我瞧見太陽的半個身影進了山,擔心母親找我,雖然吃了點虧,但也不是全無收獲,隻好答應:“好吧。”
“不行。”鐵牛一口咬定。
“那我也不行。”
我心想既然我已經後退一步,對方還想佔我便宜,那我也不能吃啞巴虧。
陳伯伯見我們相持不下,就勸我:“好了好了,風水輪流轉,明年皇帝到我家。今天這一坨就給他吧,大不了明天那份我給你留著,到時候你上我家拿。”
這種分法我想沒有吃虧,隻好泄了耙上的勁兒,讓鐵牛一個人獨享新鮮的豬屎。
也許,我和鐵牛的梁子就是這麽結下的。
到了期末,我得了三朵大紅花。
但還是沒拿到積肥標兵。
是一個肥胖女同學奪得頭魁。
因為她爸是豬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