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三年級，日子漸漸好了起來。

　　鍋裡煮的仍然是菜飯，米已經越來越多，可我總覺得肚子仍餓得咕咕叫。

　　母親安慰我，這是缺油水造成的。

　　我們一家六口，每月計劃油是兩斤四兩，計劃肉是三斤，每月母親都會用它來買食品公司弄到的豬板油煉成的豬油。

　　即使買不到現成豬油，也可以用三斤肉票換到一包滲著血的豬板油。

　　母親負責把豬板油切成塊，燒火淨鑊，如果板油沾了水，一下鍋就會泵出油星。

　　不過母親早已孰能成巧，捉起鍋蓋一蓋，板油在鍋裡鬧上一陣就不響了，再把灶火滅了，板油無聲滋出油來，自己慢慢縮小，浮在已經煉出的熱油中。

　　等油渣縮得不能再小，就好了。

　　稍晾一時，趁熱倒入瓦罐，凝固後它平整緊食，一色魚眼白，拌在熱飯裡攪一攪，一頓飯頓生姿色。

　　偶爾也有鹹菜作配。

　　常吃的是鹹蘿卜，有的是一整根，不炒，有的橫刀切短，隨意炒乾，講究的是斜刀切成月牙狀，用青蒜炒一炒。

　　有時是蒸豆豉，放了剁碎的油渣，豆豉粒粒黑而發亮。

　　或者蒸梅菜，或者炒大頭菜。

　　在童年的記憶裡，一年到頭是極少吃肉的，連豬也要養上一年，過年前才動刀。

　　我倒吃過老鼠肉。

　　有段時間五伯母老說堂屋遭了洞，八成是老鼠打的。

　　她就搬了板凳，成天守在洞口。

　　真有一次讓她見著了，一隻又肥又大的老鼠，從天井疾馳而過，一眨眼消失在牆縫裡。

　　她便飛快拿來禾杆把洞口堵上，點上火，潮濕的禾杆濃煙滾滾，她又用葵扇用力扇煙，一隻粗肥的老鼠就被她擒獲了。

　　五伯母志拎著老鼠尾巴，志得意滿地到水缸旁邊割掉鼠頭。

　　我有幸分得一杯羹。

　　那味道嘗起來像雞肉。

　　大約到了期中時間，猴子帶著鐵鍋、四眼狗一道來找我。我見了他們，想起偷柿餅的事，氣不打一處來，還沒等他們開口，我就先發製人。

　　“你們找我幹嘛?上次偷柿餅你們向校長告狀，他不罰其他人，單罰我，我再也不想和你們玩了！”

　　他們三個面露愧色，鐵鍋指著四眼狗說:

　　“我和猴子沒和其他人說過，陸校長是怎麽知道的，你問他就知道了。”

　　四眼狗也委屈地為自己辯解:“其實我也沒有和校長打過小報告。”

　　“你是沒告訴校長，你告訴了鐵牛，就是他告訴了校長。”

　　鐵鍋性子憨直，他眨巴著眼，一針頂一線地說。

　　搞清楚了事情原委，我的氣先消了一半，但還是要劃清做事的界限。

　　“不管是誰說的，偷東西是不對的，反正我是不會再和你們去了。”

　　“我們不是來找你偷東西的，是想給你這個。”說完，猴子打開一個紙包，把一片鹵肉塞進我嘴裡，濃鬱的鹵醬混著油香立即讓我興奮起來。

　　我忙問猴子:“這是什麽肉?”

　　“麻雀肉。怎麽樣，好吃吧?”猴子笑著答，頗為得意。

　　“二哥，我也要吃。”弟弟扯了扯我的衣角，我把啃了一點的麻雀腿遞給他。

　　在麻雀肉的誘惑下，我和他們仨很快冰釋前嫌，重歸舊好。

　　那包麻雀肉約摸六七隻小雀分量，不大一會兒就被我們五個消滅殆盡。

　　無事不登三寶殿。

　　猴子舔著指頭，

砸吧著嘴說:“還想吃嗎?要不我們再去抓?”　　這回我多了個心眼，沒有一口應承下來。

　　“今晚我要好好想想，明天再告訴你們。”小夥伴得了我的話，高高興興回家去了。

　　等我進了屋，弟弟湊過來對我說:

　　“二哥，他們鹵的麻雀肉真好吃，你就帶我們去抓麻雀吧。”

　　我細細思索了會兒，捉麻雀不偷不搶，就算有人使壞告到陸校長那裡，他也不能拿我怎樣。

　　便對弟弟說:

　　“明天我叫他們出兩毛錢，買電筒和電池，晚上再帶他們捉捉看。你要在旁邊給他們吹風，不能單我一個人出力。”

　　弟弟點著頭像不倒翁似的。

　　第二天，在學校我先遇上了猴子，就在教室走廊把我想要的東西跟他一說。

　　他想了想:“買手電筒還要湊錢，不如先問問他們家裡有沒有?讓他們捐出來給大家公用。”

　　正討論著，四眼狗和鐵鍋也走過來。

　　聽完我對裝備的要求，四眼狗說:

　　“我家有個電筒，就是沒有電池，要是換了新電池，照起來還挺亮的。”

　　鐵鍋興奮地接過四眼狗的話頭。

　　“我家正好多買了兩節電池，放在抽屜裡，好久沒用了，我拿來試試看。”

　　我聽了他們一句一答，心裡頭一松，感覺人多就是力量大，沒想到他們很快就解決了困擾我的難題。

　　我也要為捉麻雀貢獻一份裝備力量:“就這麽說定了，你倆吃電筒和電池，我去搬家裡的折疊木梯，爬樹方便。正好今天是星期六，今晚捉了麻雀，明天就去鹵。”

　　小夥伴聽完我的安排，對明天即將到來的打牙祭歡呼雀躍， 七嘴八舌地討論起哪些地方麻雀多、怎麽抓麻雀最方便等等。

　　見他們這股興奮勁兒，我突然不安起來。

　　於是再三警告他們:“這件事只能我們幾個知道，特別是校長和爸媽。誰要是走漏了風聲，就是我們群眾中間的叛徒。今晚我們拿好工具，在我家那條路口集合，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千萬別驚動其他人。”

　　他們仨鄭重其事地點頭做了保證。

　　我仍然有些不放心，伸出右手手掌，手背朝上。

　　“來，做個約定。誰告訴別人，誰就是小狗。”

　　他們紛紛伸出手掌壓在我的手背上。

　　齊聲起誓:“誰告訴別人，誰就是小狗！”

　　約定好後，我們回到了教室。

　　那時候，老師很少布置家庭作業，就算布置，作業量也極少。

　　到了下午，數學老師布置了一道文字題，三道算術題。語文老師讓我們抄寫一篇課文的段落。

　　最後一節課是課文活動。

　　同學們都跑到操場上玩遊戲，我想起今晚要去捉麻雀，明天還要鹵，足夠折騰我一天多的功夫，便獨自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奮筆疾書，趕緊把作業寫完。

　　這時，小劉老師走進教室，看見我沒有出去，便問:

　　“你怎麽不和同學出去玩?家庭作業應該等回到家再做。”

　　我頭也不抬地回答:“家裡有事要乾，作業能先做一點是一點。”

　　小劉老師不明白我的小心思，摸了摸我的頭，溫柔地說:“真是個聽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