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放了近三個月,眨眼間就要開學,臨近一周的時候,我才急了,夾著趕著抄的鬼畫符,還有書頭書尾寫滿答案、偏中間空白的作業交給老師。
之前小劉老師再三強調,我們的暑假作業她是要逐個逐個檢查的,要發現誰沒寫完,就不給上學,不允許報名。
到了報名那天,我牽著母親的手,磨磨蹭蹭來到班級門口。
見是負責美術的黃老師在收作業,講台前面齊齊整整擺著三堆作業本,可黃老師卻沒有立即檢查,只是拿著鋼筆在報名表上填好了我的名字,便把我的名報了。
為此我如獲大赦,一連高興了好幾天。
可是,開學不到一星期,突然在放學回家前,陸校長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指著我的鼻尖,凶神惡煞地問我:
“你在暑假都幹了哪些違背校規的事?給我老實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要是不說,我今天就不放你回家吃飯,叫你媽把你領回家!”
這麽一番威脅下來,我腦子先是轟轟作響,人跟著懵懵的,鼻子一酸,眼淚就湧上來。
剛拿手背擦著眼淚,耳邊又繼續被轟炸——
“哭?哭有什麽用!你別以為不說話,我就會放過你!”
我可說的太多了,一整個暑假,我乾的違背校規的事還不少,具體要說哪一件罪大惡極,我暫時排不上序。
我隻好想起哪件說哪件,便支支吾吾交代:
“我背著大人去玩水,也跟著別人去爬樹,這是不對的,我錯了,下不為例。”
我低著頭一面說,一面緊張地捏著我的褲縫,想著怎麽說校長才能放我一馬。
可陸校長聽完我這句坦白,反而板起面孔,臉色更黑地衝我說:
“你盡給我耍心眼,隱瞞重大錯誤,講些雞毛蒜皮的事。別人的禦狀都告到我這裡來了,你還一門心思想抵賴!我現在考驗的是你的態度老不老實!”
我挖空腦袋想了半分鍾,比想數學題還認真,可實在想不起來有什麽重大錯誤。
隻好哭喪著臉答:“我想不出來。”
校長湊過身子,銳利的眼神啄著我的臉。
“你是真想不起來,還是不想說?我再提醒你一句,你犯的錯誤是有組織、有預謀、有行動的團夥犯罪,你是主犯,其他人是從犯,你知道嗎?這件事我有其他同學做人證,你是抵賴不了的!”
校長那口氣,就像電影裡審訊犯人一樣,我聽了直想笑,差點就要笑出聲,趕緊把頭埋得更深,免得校長看見,說不定他會冷不丁敲了一記爆栗。
沒想到他眼睛比鉛筆刀還鋒利:
“你想起什麽了?覺得好笑,說來聽聽。”
就在這呆愣的功夫,我想起校長可能指的是上次偷黃老頭柿餅的事。
那次偷柿餅真是出師不利,我最後什麽都沒撈到,其他同伴早在回家前把所有柿餅分著吃光了。我正鬱悶,嘴唇微微動了動:
“不就是偷了幾塊柿餅麽?用得著像犯人那樣審我!”
我聲音壓得很低,校長側著耳朵聽,他還真聽全了,這下倒好,火上又澆了幾杓燙油。
“你以為偷柿餅是件小事?小時偷柿餅,大時偷金!三歲就能看到老!你知道這件事的惡劣性質和嚴重影響嗎?你給我說說。”
校長打算盤似的劈裡啪啦說了一通,說完拿了放在桌角的紅花鳥瓷盅喝了幾口白開水,我眼睛盯著他喝水的動作,
卻忘了接下來要怎麽說。 見我不說話,陸校長又說:
“仔細想想,老老實實把事情告訴我,只要你態度誠懇,深刻認識到這件事給社會造成的嚴重危害,我馬上放你回家!”
校長一再追問,我隻好實話實說:
“那次偷柿餅不是我組織的,是猴子,是吳文強他跑來找我,發現黃老頭家在曬柿餅。我只是給他們出了個主意,讓黃老頭抓不到我們。”
“你給他們出了個什麽主意?產生了什麽後果?”
校長的口氣已不如先前嚴厲,我大膽了些,直接說:“我使出兩條計,就讓黃老頭踩了一腳屎。”
“哦?真是看不出來,你小小年紀就這樣會害人。我倒想聽聽,你用了哪兩條計就害了黃老頭。”
說著校長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我的心瞬間沉到谷底,心想要糟,可嘴巴仍然不由自主地動。
“那天,我、吳文強、黃青山和四眼狗,”我叫慣了他們的綽號,一瞬間竟想不起四眼狗的真名,可校長正聚精會神地聽,也沒有繼續問四眼狗究竟是誰,我便繼續說下去。
“就我們四個,在逃跑路上挖了一個坑,吳文強和黃青山在坑裡拉了泡屎。然後讓四眼狗跑到田裡,我們和他反方向。我們喊‘有人偷柿餅啦’,四眼狗就跑,黃老頭就會去抓他。我們趁機把柿餅偷了。等黃老頭回過神來抓我們,他就踩到了原先我們拉屎的地方。”
我把那天偷柿餅的過程完完整整地說了一遍。
陸校長皺著眉頭聽,聽完後問:
“你說你使的兩條計,我怎麽沒聽出來?”
我看著陸校長嚴厲可怕的面孔,小聲又膽怯的回答:“是聲東擊西和請君入甕。”
“好一個聲東擊西,好一個請君入甕!”
陸校長連說兩個好,聽上去在誇我,但他臉上的表情仍沒變和藹。
我正胡思亂想著,這樣坦誠的交代是否能馬上放我回家。
正巧有個同學進辦公室交資料,他就喊那個同學把我的母親找來,我就知道校長對我做出了裁決,我要完蛋了。我站在那裡心臟彭彭亂跳,雙腿軟得像站在棉花上。
下達請母親過來的指令後,陸校長不再向我逼供,也不許我離開辦公室,只是讓我在他辦公桌前貼著牆站著。
我不知所措,低著頭看鞋尖,眼淚從臉頰掉落到鞋面,很快鞋頭濕了一片,我不敢拿手擦眼淚,更不敢哭出聲,隻覺得房間裡的空氣在壓著我的胸腔。
等母親來了,陸校長站起身,指著我厲聲說:“我把你請來,是想告訴你,你這娃骨子裡長出了壞芽,看來非得學校和家庭聯合教育,才能讓他不走上歪路!”
母親看到這架勢,不知我犯了多大的錯,小心翼翼地回答:
“要是他把教室的窗戶打破了,我照著賠就是了。”
“這不是賠償問題,是想請你對他多家管教。你想,一群小孩去偷柿餅,我不找其他人,偏要揪住他來問罪,你猜這是為什麽?”
校長的問話咄咄逼人。
可母親沒有被他的氣勢嚇倒,有些生氣地反問道:“這話我就聽不明白了,為什麽同樣犯錯,你就放過其他人呢?”
校長把眼鏡往上提了提,解釋說:
“因為其他小孩沒他那麽多壞心眼,所以都聽他的。他去偷東西,偏偏要想出兩條計策來害人,什麽聲東擊西、請君入甕!說起來真不敢相信,小小年紀歪心思就這麽多,照這樣下去,長大了還得了!不進監獄才怪!”
校長說的最後一句話徹底激怒了母親。
她大聲地衝著校長喊:“我沒文化,不懂這兩條計策是什麽意思,但我知道,我養的娃長大後不會進監獄!”
說完她也不跟校長打聲招呼,怒氣衝衝地牽著我的手回家去了。
回到了家,母親沒有像以前那樣讓我跪在神像面前,也沒有拿竹條抽我,或是用手指掐我的肉,而是問清了來龍去脈後,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當小偷哪有不被抓的?你以為沒人看見,天有眼地有眼,遲早有一天被懲罰。別人叫你去偷,你也跟著去偷,這不叫講義氣,你應當勸他們明事理,尊重別人的勞動成果。你想校長其他人不罰,偏罰你,這是什麽道理?”
我搖搖頭,嘟起嘴滿口不服氣。
“不知道,他看我不順眼唄。”
“你又理解錯了。他認為你的心思沒用在正道上,做不了一個好人。他這話真讓我傷心。阿媽不指望你賺大錢給我養老,就希望你能堂堂正正做人。害人的事不做,鬧人的藥不吃。做了害人的事,是會折壽的。”
母親教育完我,當晚就牽著我的手去了黃老頭家,讓我向黃老頭親口道歉,還掏出一塊錢給黃老頭。
“小孩偷了你的柿餅,是大人沒管好。今天他知錯了,以後再有這種事,你直接跟大人說,我想大人會好好看管的。”
說完母親便牽著我的手轉回家去了。
那天晚上沒出月亮,只有陣陣涼風,沁人心脾。
我小時候犯過許多錯誤,挨過不少打,但這次沒挨打的經歷反而印象更清楚。往後許多年,我想起母親對我寄托的期望,都會心生感慨。
害人的事不做,做個堂堂正正的好人。
其實,在無數個人生抉擇裡,這樣平淡無奇的期望反而是最難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