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把錢攢足了,去圩上買了把二胡,也不再需要我去撿煙屁股頭了。
單數的日子,瞎子阿權來到我們家,教哥哥拉琴,我站在一旁看他們一個教,一個學。
阿權嘴巴念“溜溜弓扯,溜溜弓扯,商那一弓扯”,五根手中在空中按按點點,胡琴結結巴巴地拉起來,發出的聲音竟和嘴巴念的一模一樣。
“索索米來,索索米來,多那多米來。”
我好奇地問阿權,怎麽二胡拉出的聲音,和學校音樂老師教我們的哆來咪發梭拉西多,阿權的回答淡淡地:
“學校教你們七線譜,我們的宮商角徵羽和這個是一樣的。差別是我們只有五個音,沒有法和西。”
阿權的話我還沒理解明白,哥哥卻嫌我吵:
“你偏在這搗亂,等我學會了,再慢慢教你。”
聽他不善的語氣,我鼓起腮幫子,但又無可奈何,隻好走出房間,卻聽見屋頂尖聲尖氣地重複:“搗亂!搗亂!”
我抬頭一看,屋簷瓦溝立著隻黝黑發亮的鳥,一小撮黑毛在橘紅色嘴喙上方蓬松著。
我輕松認出來了:這是覃福哥新養的八哥。
它伸長了脖子,一雙綠豆眼囂張地左右張望,一點也不怕人。我跑出門外,正好看見覃福哥提著鳥籠走過來,便高興地喊:“福哥!福哥!你的八哥會說話了!”
覃福哥也看見八哥在瓦頂,便把鳥籠往地下一放,衝八哥喊:“小黑快進籠。”
八哥聽見覃福哥叫它,不慢不急,從瓦溝往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不動了,歪著頭看著覃福哥,又看了看鳥籠,沒有半點想進去的意思。
覃福哥見狀,就從大褲腿兜子裡掏出一個火柴盒,拿出一條綠色毛毛蟲,還是活的,在八哥眼皮底下晃了晃,“小黑快下來吃蟲子。”
覃福哥連喚了三遍,八卦禁不住食物的誘惑,腳尖一踮,撲騰下翅膀便飛到覃福哥頭頂,趁他不注意,叼起蟲子又飛回瓦溝了。
看著這八哥如此聰明,我十分羨慕,便問他:“怎麽你的八哥才養幾個月就會說話了?我去年抓的八哥養了一年都不會說。”
覃福哥看著瓦溝的八哥對我說:“我養的是桑樹八哥,你養的是柳樹八哥,這能一樣麽?”
我那隻確實是從柳樹上抓來的。
可為什麽不同的樹出不同的八哥呢?
我便拿這個問題問覃福哥。
他撓撓頭,也是疑惑的樣子,“這個嘛,我也不清楚。”
趕巧花大娘提著大白鐵桶要去河對岸洗衣服,聽了我倆的對話,插了一嘴:“你們連這都不知道?我從小就聽人講,桑樹八哥會說話,柳樹八哥會打架,牆洞八哥是啞巴。”
說完“啞巴”,她略顯得有些尷尬,因為她的三兒子生下來就是個啞巴。
不過當時我倆誰也沒注意到,只是認真思索著她的話。
她見我倆聽得入巷,就繼續說:“也不是所有桑樹八哥會說話。要桑樹上的八哥窩,門向西南方向開,還必須是公的,母的不行。”
我興趣更深了:“鳥怎麽分公母?”
花大娘卻衝我笑了笑,沒有回答,提著桶繼續走了。
“這話你也不用問她。等我八哥進籠了,我教給你看。”
覃福哥見瓦溝上的八哥吃完蟲子,興致盎然地砸吧著嘴,就再從火柴盒掏出一條蟲,扔進鳥籠的食盒裡。
八哥見了,一個身影飛進去,
覃福哥眼疾手快地把籠門閂上。 然後,指著八個的尾巴對我說:
“你看,這八哥的尾巴底下一條條白毛,就是公的,全是黑的就是母的。”
從那以後,我每天見覃福哥拿著鳥籠,嘴裡嘀嘀咕咕地歡喜樣子,讓我心生羨慕。
我也想捉隻桑樹八哥來養。
於是對小夥伴放話說:“你們要是知道哪裡有桑樹八哥的窩,就告訴我。我捉到八哥就給自己留一個,其他都是你們的。”
得了我這話,小夥伴也很高興,四處替我留意打聽。
一周後,小虎對我說:“我舅家門前桑樹有個八哥窩,我前天去他家,還看見有大八哥叼著蟲子喂小八哥,就是太高了,我夠不著。你要想捉趕緊去,晚了別人就捉走了。”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
此事宜早不宜遲。
第二天我、弟弟和黑兔就跟著小虎去他舅家,那地方也不遠,就是和小虎家隔了一片水田,孤零零地一棟小矮房。
到了地方,小虎用手指著一棵高達十幾米的樹,枝葉密密的,桑葚早被采完了,隻留下一些嫩綠的新果。
那個八哥窩隱藏在樹頂,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全被樹葉擋住了。
眯著眼在樹下瞧了會兒,我始終沒看見窩邊大八哥的影子。
我以前掏八哥窩,大八哥都會在窩邊飛來飛去,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這窩該不會空了吧?怎麽樹上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問小虎。
“這還用說?大白天的,大的肯定要出去找吃的,小的在窩裡睡覺,不信?你上去摸摸看好了。”小虎不以為然地答。
橫豎都要上樹,我脫了解放軍布鞋,赤著腳,站在距離桑樹七八米遠的地方衝刺,蹬蹬蹬爬上樹乾,抓住樹枝一路爬到樹頂。
八哥窩只在距離頭頂不到半米,我把手伸進八哥窩,摸到卻是冰涼冰涼的,我朝下衝小夥伴喊:“窩裡沒小的,好像是八哥蛋。”
“那你把蛋掏出來給我們看看。”黑兔說。
我正想掏蛋,這時一陣風吹過,樹頂跟著左右晃動,差點害我掉下去。為了安全,我一隻手解下纏在褲腰的腰帶,把我和樹枝捆到一起,然後再伸手去掏鳥蛋。
這時從八哥窩爬出來一條黃黑相間的蛇,頭是三角形,吐著紅信子,但它沒有咬我,而是刷地爬到樹下。
但我已經嚇得一隻腳從樹乾踏空,就要往下跌,被捆著肚子的腰帶緩了緩,我手忙腳亂地抓住另一根樹枝,這才恢復平穩。
耳邊聽見有人驚呼“有蛇”,接著一陣石頭捶打聲。
我不敢再去掏鳥窩了,一骨碌從樹上連滾帶爬下來,站在地上雙腿還是軟的。
定神一看,地上那條蛇的頭已經被弟弟他們砸得稀巴爛。
從那條蛇的特征看,它很可能是小學自然課教過的眼鏡蛇,這是在熱帶地區常見的劇毒的蛇,要是被這種蛇咬上一口,不到半天就會毒發身亡。
我心裡暗暗慶幸。
我摸過那條蛇,看見那條蛇從我身邊經過,但它沒有咬我。事後我對弟弟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能把我們遇到眼鏡蛇的事情告訴母親,不然她不光會罰跪, 還會狠狠抽我們。
弟弟滿口答應,我才帶他回家。
雖然當天回家,弟弟什麽也沒說,到了晚上我卻生病了。我老是夢見一條蛇纏住我脖子,讓我氣都喘不過來,醒來時嗓子又乾又痛。
隻好爬起床去水缸給自己灌了滿滿一瓢水,接著繼續睡下。
早晨起床,我喉嚨竟然說不出話來。
母親摸了摸我的頭,發現沒有發燒,只是喉嚨啞。
她叫我張開嘴給她看,她看後,馬上走出門找來了花大娘。
花大娘往我喉嚨看了看,便對母親說:“這是喉嚨裡長了蛾子,要燈火把蛾子燒死。否則拖久了,蛾子封住了喉,小命就沒了。”
於是母親聽她的吩咐,拿來一個調羹,在調羹裡放滿清油,往油裡插一根燈草,然後點燃燈草,熹微的燈光把我的身影映在門板上,花大娘左手捏著我的下巴,右手拿根筷子,先把筷子在火苗上燒一會,然後往門板上影子的頸部戳幾下。
約摸一盞茶功夫,花大娘就對母親說:“蛾子已經戳死了,你只要衝碗洋糖石膏水給他喝,等他喉嚨上的紅腫消了,病就完全好了。”
她走後,母親就衝了碗白糖石膏水給我喝。
我覺得喉嚨裡滑過一陣清涼,喉嚨也不怎麽痛了。
到了晚上,紅腫便褪了,喉嚨也不啞了。
這究竟是什麽樣的醫術,不需要吃藥,就治好了我的喉嚨痛?
可惜花大娘已經死去二十多年,她神奇的醫術隻流傳在鄉村母親的口口相傳裡,被埋沒了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