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襄陽,李群玉牽馬步行。
花驚落坐在馬上,笑意繾綣,時而看看風景,時而看看李群玉。
一切依舊,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唯一不同的是那匹馬。
以前是一匹白馬,現在是一匹紅馬。
如若中間沒有摻雜丁雨的氣息,一匹紅豔豔的馬,當真應景。
花驚落撫了撫鴻雪的脖子,懷念道:“不知老五如何了?”
李群玉笑道:“老五配了名劍美人,肯定比以前囂張。”
花驚落咯咯直笑,道:“也是哦。”
李群玉看看鴻雪,又看看花驚落,補充道:“我會早日送鴻雪回去。”
花驚落道:“美人牡丹,君子玉竹。玉郎,你的水竹居,我可真好奇呢。”
李群玉笑道:“不是玉郎的水竹居,是咱們的水竹居。”
兩人談談笑笑,快到第二個十裡亭,準備停下歇息。
亭裡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
李群玉忽覺氣氛不對,隱隱有一股殺氣,又非敵意重重。
走近了,李群玉暗暗一訝,心道:“嶽先生?”
亭裡立著六七個人,中間為首者正是華山掌門——慕文君子劍嶽君山。
李群玉不由得想起方雲夢曾說過“路上小心”,快走幾步,向嶽君山揖禮道:“嶽先生,幸會。”
嶽君山回了一禮,淡淡道:“朝請郎,幸會。”
花驚落認得嶽君山,甫見面,略有驚惶,但很快平定下來,在馬上輕輕地抱了抱拳,道:“嶽先生。”
嶽君山同樣回了一揖,卻未出聲。
說起來,嶽君山和杜三篇乃是至交,李群玉剛開始以為嶽君山出現在此地或與杜三篇有關,很快卻又打消了這樣的思慮,認為不至於此。
荀子春和其他華山弟子立在嶽君山身後,個個面容整肅。
嶽君山沒有叫弟子們向李群玉和花驚落行禮,氣氛有些微妙。
李群玉緊了緊手中的韁繩,問道:“嶽先生因何事到此?”
嶽君山不避諱,直言道:“相爺推薦朝請郎赴試,可謂知遇。朝請郎今日所為,恐怕不甚光彩。”
花驚落聞言不無驚訝,脫口說道:“你說是杜郎推薦玉郎赴試?”
嶽君山道:“相爺沒跟二夫人說過嗎?”
李群玉早年遊歷江湖,確是杜三篇慧眼識才,鼓勵他赴試。
然則李群玉雖然上京,卻一上而止。
杜三篇為此心裡很不是滋味,長久以來不曾和旁人提及推薦舊事。
當初在洛陽酒樓,若非李群玉提起,董霜和龍掣海也不知此事。
李群玉此時才更明白嶽君山和杜三篇關系之深,不由得感慨一聲,道:“嶽先生今日若為相爺而來,那麽請恕在下畫出壁壘。”
“我呸!”在六七個人身後,忽又跳出一人,語氣十分不善,“你裝什麽蒜!”
李群玉見是封天,暗道果然,又見封天蒙著眼睛,不免有些驚訝,問道:“封前輩,你的眼睛怎麽了?”
“哈哈。”封天乾笑兩聲,罵道,“你這忘恩負義毫無廉恥的狗東西,還真能裝!”
花驚落十分厭惡封天那刻薄尖酸的口氣,何況封天的話沒頭沒尾,荒誕怪異,又擺出一副不容分說的態勢,當真好沒道理。
花驚落心裡窩火,杏眼一抬,瞪著封天道:“你這瞎破落戶,信口噴人,好沒來由!玉郎好聲好氣地叫你一聲前輩,
你不應也罷,何故出言不遜?” 封天大怒道:“你算什麽東西,蕩婦!”
李群玉未料封天會如此口無遮攔,雙眉一皺,喝道:“封前輩,請自重!”
嶽君山蹙著眉頭,訓道:“封師弟,真相未明,你收斂點罷!”
李群玉很不痛快,正色道:“嶽先生,究竟發生何事,還請一一說明。”
封天急著踏上一步,正要開口,卻被嶽君山伸手擋了回去。
“站到一邊去!”嶽君山明顯動了怒。
封天見掌門師兄言語頗為嚴厲,頓時老實許多,噤若寒蟬,不敢妄動。
嶽君山做事條理清楚,一碼是一碼,恩怨分明。
他知道李群玉非是易與之輩,亦不能以非友即敵視之,來日方長,又怎知日後不須合作?故不容封天胡鬧壞事。
話說回頭,嶽君山此來確是為了封天眼瞎的事,欲向李群玉問個清楚。
封天那日在廬州城外被刺瞎了一對招子,立在路中,抓住一個路人,逼對方把他帶到附近鎮上的一家客棧裡,隨後托人捎信回華山求救。
因為封天在信裡只寫眼睛瞎了,未道緣由,嶽君山閱信後甚是納悶,著梁子秋、荀子春和劉子雲三人趕往廬州,把人接回。
梁子秋身為華山大弟子,為華山愁,為師尊愁,雖得出行,卻無喜色。
荀子春生性好動,何況本就看不慣封天,出門隻當是下山遊歷了,任務反倒是其次,嘻嘻哈哈,毫不收斂。劉子雲禁不住荀子春鬧騰,也跟著開懷,一路歡鬧不談。
封天見是梁子秋來接他,滿臉感激道:“師兄還真是看得起我啊,派你這個大弟子來。”
梁子秋拜道:“師叔受苦了。”
荀子春聞到封天話中那股活像是打翻了醋壇子似的酸勁,暗暗好笑,又見梁子秋礙著封天的身份仍舊恭恭敬敬地侍奉,心中有些添堵,奈何封天的確淒慘,隻道:“封師叔這般境況,這幾天受的苦怕是多得不得了,師侄但凡想到就不禁哆嗦。不知是誰敢做不敢當,竟躲起來不給俺瞧瞧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封天豈是省油的燈,聽到“何方神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道:“他就是李群玉,你去打他呀。”
這話來得突然,荀子春始料未及,不禁一愕,扭頭看著同樣驚愕的梁子秋和劉子雲。
梁子秋回過神來,隻道封天是不滿荀子春話裡有話、陰陽怪氣,便胡謅一個大人物出來擠兌荀子春,苦笑道:“師叔,子春不省事,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開玩笑,看他嚇得……”
封天聽到一個“看”字,大受刺激,破口大罵道:“我看什麽?我還看什麽?你說啊!我這樣子還有心情開玩笑嗎?他李群玉非得是君子嗎?他就不會刺瞎你師叔的眼睛了?”
荀子春不慣著蠻纏的師叔,回敬道:“封師叔,空口無憑,就算放在師父身上也要查證再說,大師兄又沒親眼看見,他怎麽知道?朝請郎名滿天下,您說他是惡人便是惡人嗎?”
“你……你……”封天被荀子春的話噎住,憋得滿臉通紅。
“師叔,您別生氣,師侄代您教訓子春。”梁子秋拉勸一句,瞪了荀子春一眼,訓道,“子春,有你這樣跟師叔說話的嗎?”一邊說,一邊打眼色,讓荀子春退出去。
梁子秋深知封天的脾性,荀子春若呆著不走,封天非要嚷著說清楚不可。
荀子春敷衍道:“好,是我錯了,我出去收拾一下。”劉子雲急道:“哎喲!我去幫忙!”
打點完畢,三人即啟程,護送封天回華山,路上除了封天不時嚷嚷,並無它事。
回到華山,嶽君山查驗封天傷勢,臉色不大好看。
梁子秋三人未及轉述,封天就向嶽君山哭訴李群玉為人奸詐,嚷著嶽君山為他做主。
嶽君山卻是一怔,謹慎道:“你說什麽?朝請郎?”
封天一口咬定,東拉西扯地又追述一遍,雖是滿口胡唚,卻任是誰也攔他不住。
荀子春立在一旁,滿臉厭棄之色,想出聲質問,畢竟不敢造次。
嶽君山待封天說夠了,開口道:“你既咬定是朝請郎刺瞎你的,那師兄問你:他是如何刺瞎你的?你和朝請郎又過了幾招?封師弟,你且如實說來。”
荀子春見封天被師尊問得支支吾吾,松了一口氣,心道:“果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誰把他刺瞎的。還是師父厲害,簡簡單單數語便教封師叔不攻自破。”
封天確實沒看見是誰出劍,支吾半天,忽地撲到嶽君山腳下,抱著嶽君山的右腳哭道:“師兄,明顯是他,你怎麽不相信師弟啊!師父他老人家地下有知,難道不會心痛嗎?”
眼看封天哭鬧不休,嶽君山沒有法子,勸慰道:“我哪裡又不信你了?此事真相如何,師兄就算為了華山的臉面也要為你討回公道。好了,我讓子秋下山請朝請郎上山對質,你下去好好養傷。”
封天稱了心意,連聲說謝,退了下去。
嶽君山教梁子秋三人上前,吩咐道:“此事甚奇,其中曲折,必有幕後黑手。子秋,你帶子春、子雲下山去請朝請郎上山一會,如此如此。”又跟荀子春道:“子春,下山後凡事都聽大師兄安排,若生事,回來為師管教你好看。”
華山八大弟子裡,就悟性而言,嶽君山最賞識荀子春,但因荀子春好動,屢屢生事,不免多加責罰,這讓荀子春以為師尊最不疼他。
荀子春敬重師尊,在嶽君山跟前很少造次,恭敬道:“是,師父。”
嶽君山看了看荀子春,尋思他不在場,這小子必然又要喧鬧,補充道:“不要光知道說。”
荀子春急道:“我哪有!”
嶽君山瞥了一眼,道:“嗯?”
荀子春忙道:“哦!徒兒知道了。”
三人拜辭,嶽君山獨立堂上,凝眉沉吟。他相信刺瞎封天之人絕非李群玉,但依封天描述,對方卻是一名年輕公子。
“能夠一招刺瞎封師弟,出招之快,當今武林,除了朝請郎,還有誰?”嶽君山自言自語,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個謎一樣的所在和一個謎一樣的人。
神秘樓,夢劍三公子。
“神秘樓雖與瓊閹往來,但對武林各派向來恪守原則,秋毫不犯,怎會跟封師弟發生齟齬?”嶽君山不喜封天任性妄為整天纏著雲水劍楚秋搖,但不至於全不信封天所言。
封天是在挑釁李群玉之後慘遭刺瞎雙眼的,就這件事來講,嶽君山認為完全可信。
“封師弟招惹朝請郎不假,但這跟神秘樓何乾?又跟三公子何乾?三公子緣何無端刺瞎封師弟的眼睛?若真是三公子所為,我倒有法子,若否,便難了。子秋他們若能請到朝請郎上山,也倒好,若不能,我華山便不得安生了。”嶽君山想到師弟的德性,不由自主,長歎一聲。
若不能請動李群玉,封天必會吵鬧不休,屆時身為掌門的他,卻也沒招。
如前卷所述,梁子秋三人入洛邀請李群玉不果,空手而回。
嶽君山微微一歎,命梁子秋稟明原委。
梁子秋述說一遍,罷了道:“幸虧朝請郎及時援手,弟子等方能安然脫身。弟子觀朝請郎風度,絕非不問緣由就出手傷人之輩,而且朝請郎有意助相爺……”
“好啊!”封天不知從哪裡撞出來,循著聲音方向指著梁子秋罵道:“看你人前溫順,乖得很,人後卻如此無恥!他一個外人竟比你師叔還好是嗎?你這吃裡扒外的東西,我要教訓你!我要教訓你!”
封天撲來要打梁子秋,嶽君山喝道:“夠了!封師弟,你好意思跟師侄一般見識麽?子秋據實而言,並無居心,你要打他作甚?”
封天撒潑道:“我不能打你這個掌門師兄,還不能打你的不肖弟子嗎?”
嶽君山凜然道:“子秋穩重持禮,助我掌管華山,勉強不讓師父的冀望落空,你又做了什麽?你既然咬定是朝請郎害你,那我問你接住他幾招,看到對方面目沒有,你為何支支吾吾?”
封天被噎住半晌,突然大叫道:“我怎麽沒看到?我就看到了,就是他!他卑鄙!他無恥!他在那個婦人面前做謙謙君子,卻是個暗中偷襲的小人,一劍刺瞎了我!”
嶽君山不耐煩道:“不說這些,我隻問你,在你挑釁朝請郎之前,你可遇見過什麽年輕公子嗎?是否跟他發生過口角?”
封天愣了一下,忽然道:“哦,你就是不信我的話,師父啊,師父啊!”
嶽君山頭疼不已,喝道:“好了!”
封天不聽,仍哭鬧不休。
嶽君山煩悶不堪,拂袖去了。
華山之巔,一人負手而立,難得清靜。
這卻苦了梁子秋。
封天拉著梁子秋痛罵,諸如“你這吃裡扒外的東西!”“你這小畜生!”,不絕於耳。
梁子秋耐著性子哄勸,道:“封師叔,你且莫慌,有師父在,凶手定不能逍遙。”
封天道:“你師父很厲害嗎?那怎麽躲起來啦?”
梁子秋道:“此事複雜,師父要清靜,好縷清思緒。”
封天道:“你這小畜生,你嫌我鬧,你嫌我鬧!”
荀子春忍不住插嘴道:“封師叔,你罵夠了嗎?咱們華山乃堂堂劍道正宗山門,師父貴為掌派,自有處事之準則,豈會棄門人屈辱而不顧?真相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您現在在這裡鬧有什麽用?”
封天嚷道:“好啊,我就說子秋怎麽變了,背後肯定少不了你這真小畜生的慫恿,看吧,不打自招啦!你這小畜生,我早就看你不慣了!”
荀子春氣衝腦門,吼道:“你不撒泡尿照照,看誰看得慣你!”
封天常跟荀子春吵架,但被小輩吼還是頭一遭,直接愣住。
“哼!”荀子春轉身離去。
劉子雲見狀,連向梁子秋拱手皺眉,急急地跟著退了出去。
梁子秋寬慰封天,好說歹說,終於脫身。
外頭,劉子雲追上荀子春,道:“五師兄,你又造次。”
荀子春忿忿不平,氣道:“造個屁,老大年紀了,還整日價纏著美人劍,這會遭殃了,師父、大師兄替他善後,他卻滿口胡唚,還動不動就拉祖師出來壓人,這算什麽!走,去雲台峰!”
劉子雲應下,路上忍不住道:“五師兄,回頭封師叔要告你的狀!”
“讓他告!”荀子春氣衝衝,登上雲台峰頂,望南觀視,屏息吐納,良久才稍複平靜,待開口,又是忿忿不平,“封師叔當真是為老不尊,大師兄就事論事,有理說理,他怎麽就說大師兄吃裡扒外?還開口閉口小畜生!成何體統!”
“子春,封師叔畢竟是長輩,不可無禮。”突來一語,嚇了荀子春和劉子雲一跳。
荀子春猛地回頭,看到大師兄正走過來,忙道:“大師兄,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裡?”
梁子秋笑道:“師父在落雁峰,你就在這裡咯。”
荀子春哼了一聲,道:“是了,大師兄就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劉子雲道:“封師叔消停啦?”
梁子秋道:“你小子,嘴巴也這麽厲害了?”
荀子春笑道:“他算個屁,還是要看我的!不信的話,我現在就回去跟封師叔對罵!”
劉子雲嘻嘻笑道:“好啊,我正愁沒熱鬧看!”
梁子秋也笑,卻道:“好了,有這閑工夫不如加緊練功,咱們三個竟然完全不是那三人的敵手。”
聞此一語,荀子春的神經猛然被刺了一下,想起笑面佛三人幾乎得手,即道:“大師兄說得是,咱們學藝不精,丟了華山的臉面。封師叔捏著這把柄,才罵得那麽歡!”
梁子秋微微一歎,即又笑道:“知道還不努力用功,淨知道鬥嘴皮子。”
荀子春道:“我錯了。”
劉子雲學著嶽君山的腔調道:“不要光知道說。”
梁子秋哈哈便笑。
荀子春指著劉子雲罵道:“你這小子!”
“封師弟被刺瞎雙眼,事情發生在廬州,對方行事狠辣,可殺而不殺;子秋他們在洛陽遇襲,令曰試探而不知止。前者行事毫無顧忌,而瓊閹所為倒像是害怕我與朝請郎聯手……如此說來,封師弟被刺瞎雙眼,應該是孤立事件……”嶽君山思及此,不無愁悶。
他絕不想在此時和神秘樓有什麽瓜葛衝突,但事件的指向偏偏是神秘樓。
數日來,嶽君山愁思不已,封天哭鬧不休。
李群玉與花驚落私奔的消息傳至,嶽君山驚訝非常,不知是該信的好,還是不信的好。
或者,兩者都有。
一方面,嶽君山不想看到李群玉和杜三篇關系破損,另一方面,若真如此,正好借機和李群玉正面對質。
無論如何,嶽君山都不想跟神秘樓發生衝突。
封天聞此消息,滿臉悲憤,又似喜上眉梢,追著嶽君山鼓噪,“哈哈,師兄,我早說了他是卑鄙之徒,果不其然吧?”
嶽君山不語。
封天生怕錯過機會,脫口又道:“師兄,李群玉滿口仁義道德,肚子裡卻是男盜女娼,他和那個賤婦活脫脫的是一對狗男女,你還猶豫什麽?”
“你給我住口!!”
嶽君山勃然怒斥,聲貫雲霄,震得封天雙耳欲聾,呆在一旁。
華山上下,無不懾然。
嶽君山管教封天不嚴,放師弟任性,但於大節自有秉正之道。
封天明知師兄與杜三篇乃為莫逆之交,是非對錯猶未明朗便隨口汙言,實屬不該。
言歸正傳,嶽君山亟命梁子秋、裴子華、汲子湛、朱子空四子到洛陽打探虛實。
“秋華湛空”是華山八子首四子,後四子“春雲白龍”,乃荀子春、劉子雲、薄子白、葉子龍。
秋華湛空回報,事情屬實。
嶽君山已有準備,部署妥當。
梁子秋、裴子華留守華山,其余六子隨同下山。
考慮到師弟眼瞎,嶽君山教荀子春和封天共乘一馬,解釋道:“子春,你的馬術最好,封師叔就由你照拂了。”
荀子春不知嶽君山磨礪深意,苦著臉,不甘願。
其他弟子看在眼裡,個個偷笑。
荀子春雖不情願,卻不敢推辭,跟封天道:“封師叔,師父說我馬術好那是誇我,您可別太當真。”
封天哼一聲,不接這話。
嶽君山斜了一眼,道:“子春。”
一行八人,一路追到襄陽。
聞說杜三篇事,嶽君山但命各弟子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事後多日,荀子春和劉子雲入襄陽酒樓,偏巧被方雲夢撞見。
李群玉與華山之人碰面,當即恍然,心道:“雲夢撞見華山弟子,聽到口風,所以才來提醒我。”
嶽君山此行原隻為封天眼瞎之事跟李群玉對質,在得知李群玉和花驚落私奔事屬實後,不管向前如何相信李群玉的為人,都已是向前之事,今時今日,不得不改觀。
至於其他,他不想插足杜三篇的私事,故叫弟子按兵不動,自己則暗中觀視。
風雨易容,瞞天過海,卻被嶽君山瞧在眼裡。
雖知李群玉在習家池養傷,嶽君山尊重習宜公,並未登門,安排眾人在二十裡外攔路,嚴教封天躲在身後靜候。
封天屢遭嶽君山訓斥,心中敬畏,依言而行,李群玉三言兩語卻教他暴跳而出——在他心中,認定是李群玉害他,此番作態如斯,教他如何忍受?
聽罷嶽君山簡述封天被刺瞎的始末,李群玉心已明了,捏了捏花驚落的手心。
封天待嶽君山講完,指著李群玉叫道:“你還有什麽好說!”
李群玉淡淡道:“封前輩必是誤會在下了。”
封天聞言怒火攻心,大為躁動,幾乎要出劍,卻被嶽君山喝止。
李群玉又道:“嶽先生,當時封前輩尋釁而來,未跟在下交手便即離去,繼後之事,在下全然不知。不過當時有其他高手在暗處觀視,在下不得已釋放殺氣震懾,或是為此之故,封前輩心生誤會,以為在下當真要殺人。”
封聞言天尷尬不已,不敢應聲。
嶽君山看了看師弟,又聞花驚落道:“嶽先生,我可以作證,在你那潑皮師弟走後,玉郎一直和我在一起,不曾分開。”
封天怒道:“賤……”
嶽君山眼看師弟要破口大罵,懊惱不已,喝道:“退回去!”
厲喝之聲甫落,只見一人長劍抖動,颯颯兩聲,對空虛刺。
封天不知有人闖入,聽到劍吟,以為是李群玉出手,叫道:“師兄,是他,是他!錯不了,我記得是這個聲音!”
李群玉在說“不過當時有其他高手在暗處觀視”之時已與嶽君山暗中傳意。
原來倆人早已察覺有人在暗處,心照不宣,但看事情發展。
封天情緒激動,拉住嶽君山道:“師兄,就是他,就是他!你不可放了他走!”
嶽君山見蒙面人奔入林中,似有他意,跟封天道:“你不放手,教我怎麽追?”
“啊?”封天一怔,連忙放手。
荀子春等華山弟子看在眼裡,一則同情師叔,暗暗歎氣,一則眼見滑稽,又忍不住想笑。
“你們留在此處,切莫跟來,小心調虎離山!”嶽君山吩咐一句,即撒開步子,急追而去。
這句吩咐來得莫名其妙,華山眾弟子不知師尊的心思,便不能理解師尊口中“調虎離山”的意思。
荀子春暗道:“對方縱然將師父引去,這裡還有李大哥,哪來的調虎離山?”
封天仍不知實情,跟華山弟子道:“你們信了嗎?”
眾人聞言,都看向李群玉和花驚落,不知如何回答。
封天又道:“他都露陷了,你們還不信?”
李群玉向眾人抱拳一揖,道:“各位,凶手既已現身,此事與在下就再無瓜葛了,告辭。”
封天愕然道:“啊,你……你……”
李群玉道:“封前輩,冤有頭,債有主,你我萍水相逢,何以對在下懷怨如斯?隻盼今日一別,後會無期。”
封天脫口而出道:“原來你還有同黨!”
李群玉牽了馬,跟花驚落道:“季裡,咱們走。”
封天急叫人攔阻。
華山弟子心明如水,沒理由再行攔阻,讓開道路。
但看李群玉要走,荀子春恍然道:“師父算定李大哥會走,說‘小心調虎離山’,原是怕李大哥走後無人保護封師叔!”
荀子春隻道封天常惹事端,樹敵必多,此番吵鬧更是證明後者在無理取鬧,由是更加疏淡,向李群玉一揖道:“李大哥,咱們有緣還要相見。”
李群玉輕輕一笑,向荀子春點了點頭,牽馬離去。
封天又羞又惱,於是又拿荀子春出氣,罵道:“你這小畜生,不攔他便罷,怎還有臉與他稱哥道弟,你知不知羞!”
荀子春心想若不是你無理取鬧,師父豈會大老遠跑來這裡丟人現眼?氣不過,回敬道:“封師叔,你講點理成嗎?這件事擺明了不是李大哥做的,你還纏著不放,是何道理?再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師父和相爺的關系,李大哥現在離開不正是不想讓師父難做嗎?”
這話就事論事,理正氣直,逼得封天渾身發抖,啞口無言。
汲子湛是三師兄,最長,勸道:“大家都少說幾句。”
這邊,嶽君山追入樹林裡,發現蒙面人確系有意引導,緊跟上去。
疾走數裡,到了一處開闊地,但見溪流潺湲,動人心扉。
蒙面人縱身躍到露出水面的一塊石頭上,回身向嶽君山一揖,“嶽先生,有禮了。”
嶽君山拱了拱手,算是回禮,開門見山道:“閣下可是神秘樓之主?”
此言頗為突兀,只因嶽君山明知蒙面人年紀輕輕,不說“三公子”,卻道“神秘樓之主”,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
之前說“調虎離山”,是同樣的心機。
一劍挑瞎封天雙眼,實非易事。
嶽君山既知蒙面人非易與之輩,一旦交手,很有可能討不到便宜,在眾弟子面前失了面子,絕非他所樂見。
蒙面人道:“如果我是樓主,便沒有今天的故事了。”
嶽君山道:“原來是三公子,久聞三公子夢劍無端,幸會。”
三公子道:“嶽先生客氣了。”
嶽君山道:“三公子既已表明身份,何以還蒙著臉?”
三公子道:“蒙面相見,的確有些不敬。不過在下既是神秘樓的三公子,保持些神秘感也是應當的,還請嶽先生海涵。”
嶽君山不搭這話,隻說正事,“不知敝人師弟哪處得罪了三公子,竟讓三公子刺瞎了他一雙眼睛?”
三公子道:“他沒跟嶽先生說嗎?”
嶽君山心想封天必是出言不遜才橫遭此禍,應道:“封師弟所言不過片面之詞,敝人想聽一聽三公子怎麽說。想三公子名重天下,必不會曲言。”
三公子道:“曲言倒是不會,不過嘛,雞毛蒜皮的事,在下不願多言。”
嗯!嶽君山雙眉微蹙,頗有怒意。
畢竟是刺瞎別人的一雙眼睛,豈能說是雞毛蒜皮的事?
不過觀三公子的姿態,此事卻當真是無足輕重的,一笑置之,最好不過。
封天的一雙眼睛,竟然等同於雞毛。
嶽君山心道:“不學無術,何其可悲。”
三公子已又道:“誠如嶽先生謬讚,在下是很有名的人,敢作敢當。一字劍封天的眼睛確實是在下刺瞎的,他是嶽先生的師弟,嶽先生為師弟討要公道,乃人之常情。在下劍法拙劣,卻有幸名列劍榜,與嶽先生這位真正的劍宗齊名,榮幸之至。不如這樣,嶽先生若能在百招之內勝得在下,在下自當奉上雙眼;如若在下有幸逃得百招,此事就此罷了。如何?”
嶽君山早就想一探神秘樓的深淺了,苦無機會,三公子有如此建議,他自是求之不得。
名劍榜品評天下劍法,列夢劍為第三,世人卻從未與三公子交過手。
嶽君山當年在四十招後便敗給神秘樓之主,多年過去,頗有進境,雖不敢說能勝神秘樓之主,與夢劍孰優孰劣,猶未可知。
嶽君山抱了抱拳,道:“三公子,請教了!”
三公子微微一笑,道:“不敢。”
嶽君山縱身躍劍,使一招“五峰蓮花”,虛實有變,攻向三公子。
三公子眉眼輕揚,叮當數聲,仍立於石頭之上。
嶽君山則向後騰空翻出,一劍刺入水中,複又支起身形,從水面疾掠過去。
華山劍法乃名門正體,嶽君山亦是心性秉正之人,劍勢迫近,左掌一拍水面,劍勢折衝直上。
三公子向後欠身,但見嶽君山從天而降,不得已,足尖一點,身體向後掠去。
嶽君山不打話,刷刷幾劍,追逐不放。
三公子亦已撩著劍花相迎。
但見:華山主劍出中正,具嶽宗氣派;三公子飄逸無端,有隱者之風。
倆人奇招迭出,各自讚歎對方的劍境修為,暗暗較勁,略不輸陣,雙腳皆不複著地,隻仗劍在水面上起落相鬥,酣暢淋漓。
有詩為證:
水花輕開, 林野來風。幽影無端,衣袂空蹤。
劍起方嶽,即如斯言。百招倏忽,眨眼雲天。
三公子先行收回劍勢,立在石塊上,眼睛帶笑,抱拳一揖道:“好劍法,果然好劍法!當真教人大開眼界。嶽先生,承讓了。”
嶽君山應道:“三公子劍法造詣非凡,老夫由衷驚歎。”
三公子道:“多謝嶽先生美言,告辭。”
嶽君山道:“後會有期。”
林外,華山眾弟子正焦急地等著師尊歸來,封天更是迫切地想聽到掌門師兄為自己報仇雪恥的消息。
嶽君山從林子裡出來。
不急不緩。
眾弟子齊呼“師父”,語含喜悅。
封天爭著上前,激動道:“是師兄回來了?”
汲子湛等人已迎上前去。
“師父,怎麽樣?”荀子春關心道。
“沒事了。”嶽君山淡淡地回了一句。
封天撞上來,叫道:“師兄,你可幫我報了仇?”
嶽君山道:“報什麽仇?”
封天訝道:“我的眼睛啊。”
嶽君山道:“封師弟,你何苦對朝請郎和丁莊主出言不遜?那人是神秘樓的三公子,神秘樓品評天下名劍,你該知道他為什麽對你下手。”
封天囁嚅不語。
嶽君山又道:“記著這遭,回到華山,潛心練劍罷。”
封天羞愧不已,唯唯諾諾。
眾人隨嶽君山轉回華山,此事暫告段落。
至於後事變化,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