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困已解,連雨未止。
馬蹄聲盡,李群玉一手牽著花驚落,一手牽著鴻雪,一時不知該往哪裡走,滿眼落寞。
花驚落是他的夢,一上而止,三年磨劍,都是為了追求這個夢,他不後悔。
杜三篇對花驚落的癡妄卻超出了李群玉的意料。
就實而言,李群玉很有共鳴,但並不覺得杜三篇應該那樣做。
無論如何,杜三篇畢竟不只是杜三篇。
那為什麽落寞呢?李群玉本身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生出了哀傷的情緒,所以無法解釋。
雨水迷蒙,南宮風雨留意到李群玉眼中的不舍,朗聲道:“群玉,先離開此地,相爺可不是一般人,反應過來,恐怕會殺個回馬槍。”
李群玉笑了笑,放開花驚落的手,握著馬韁向南宮風雨和方雲夢各作一揖,感激道:“莊主,雲夢,多謝援手。”
南宮風雨笑道:“謝什麽,來日方長,記得便是。”
方雲夢額前的那縷秀發早已被淋濕,貼著皮膚,教他彈撥不得。
不過他還能笑,而且誰都攔不住。他覺得李群玉太過鄭重,不夠瀟灑,半開玩笑道:“老實說,這事成與不成於我都無甚緊要,我不過是玩耍一番,自己高興,你謝什麽?真要說謝,你該謝謝老天下了這場連雨,這雨啊,是個好花樣。”
李群玉莞爾一笑,忽又扭頭,看著鴻雪道:“它呢?”
南宮風雨道:“丁小娘子絕非等閑之輩,她叫你日後親自送還於她,你還是自己計較為好。快走,我打得夠累的,不想再來一次。”
“哈哈哈。”李群玉搖頭苦笑三聲,問道,“咱們要去哪裡?”
“是啊。”花驚落茫然相應。
聞言,李群玉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一股哀傷的情緒襲上心頭,暗暗思忖道:“我能夠笑對磨難,是因為我有足夠的本事,足夠的心境,季裡卻不同。她除了美貌和舞技便無所長,如今跟了我,美貌和舞技也無用武之地。她只有我,日後若有風吹草動,我不在她身邊,或似現在這般自身難保,她如何挨得過?”
思及此,李群玉方覺得後悔,悔不該為了丁雨失神,若非如此,便不會受傷,便不會在風雨交加人困馬乏的境況下受製於人,令所愛無所適從。
終於,李群玉意識到眼下最迫切的事是尋一個所在療愈傷勢。
南宮風雨朗聲道:“我想到一個好所在,跟我來!”
李群玉笑道:“莊主是要帶我們去習家園林嗎?”
南宮風雨道:“不錯。”方雲夢笑道:“好說了,我正好做個回頭客。”
李群玉聽說方雲夢此前和丁氏兄妹拜訪過習家園林,頗為欣然道:“雲夢,我與宜公是舊識,行程裡本來就有會友的安排,只是經這麽一鬧,竟成叨擾。”
南宮風雨道:“咱們這麽熱鬧,怎能留他一人冷清?”
細算來,南宮世家的武功多承自鐵花兒,習家祖輩與夢幽有往來,李家祖輩則與南宮世家、鐵花兒和夢幽都過從甚厚,這三家稱得上是世交。
何況洗水山莊和習家園林都以美酒風聞天下,習宜公、南宮風雨和李群玉皆是能劇飲的酒徒,有這層關系在,自是更加親密。
佳客來訪,習宜公不勝歡迎之至,再見方雲夢,更是欣喜,又見李群玉受傷,心中有數,安排李群玉療傷不談。
聽完方雲夢細說脫身之計,習宜公讚道:“丁莊主這招瞞天過海,
妙至毫巔。” 方雲夢道:“晚輩說了半天丁莊主,一字不提南野兄,宜公不覺得突兀嗎?”
習宜公道:“方公子此話怎講?”
方雲夢恍然道:“噢,原來丁莊主已……哎,只有我不懂禮數。”
“沒有的事,哈哈哈。”習宜公撫須大笑,自得不已。
南宮風雨把李群玉和花驚落帶到習家園林,一則是讓李群玉有個清靜的所在養傷,二則會會老酒徒,相聚過了,便是返程的時候。
何況南宮風雨是天下名士,為人氣勢恢宏,在習家園林進進出出太引人注目,單為不多生事端,也該離開。
無獨有偶,方雲夢自認也是個引人注目的主,一同告別。
回到襄陽城,南宮風雨直言十分欣賞方雲夢,並感謝後者援助,定要請方雲夢到襄陽城最大最氣派的酒樓裡飲酒。
方雲夢縱然明知是圈套,亦不敢回絕,只能慨然應下。
酒樓雖大,卻敵不過南宮風雨和方雲夢兩人的氣場。
倆人剛入樓,黯淡的酒樓突然就光明起來,酒樓掌櫃更是兩眼發光,盛情招呼。
南宮風雨讚賞方雲夢的機智敏捷,然而這還是其次的,他更佩服方雲夢年紀輕輕武學造詣即超一流。
世人所謂天才,不過如此。
“方公子武學造詣之高,在年輕人裡真不多見。”痛飲之間,南宮風雨朗聲笑道。
南宮風雨不想說得太直接,若是直說,便是“方公子如此年紀便有如此高的武學造詣,敝人思來想去隻得‘三公子’三個字”了。
方雲夢曾在南野琪面前示弱,知道南野琪是丁曉年喬裝的時候不禁暗呼失策,得知南宮風雨在襄陽的時候便提前做好準備,盡量避免與南宮風雨過從,更別提交手了,甚至和官兵打鬥時都處處藏拙,聽南宮風雨言外之意,竟是試探,卻不知緣從何起。
思來想去,方雲夢才猛然憶起在破樓混戰時南宮風雨曾“被迫”和他撞在一塊。
李群玉不曾懷疑過方雲夢的出身來歷,南宮風雨為摯友著想,暗中試探方雲夢的底子,不露聲色。
方雲夢看著南宮風雨,笑道:“群玉不知勝過在下幾倍,莊主這麽誇讚在下,在下真要無地自容。”
南宮風雨頷首道:“群玉是天縱之才,咱們不跟他比。但不管怎麽說,方公子的確是武材卓犖,敝人卻未聞公子大名,真是孤陋寡聞了。”
方雲夢道:“在下確系淡泊名利之人。”
南宮風雨聞言頓了一下,隨即大笑,轉口道:“方公子海量,不如到敝莊暫住,一來痛飲,二來敝人也想向方公子請教請教武學之道。”
方雲夢慚愧道:“莊主越說越瘮人了,在下何德何能,竟敢班門弄斧?在下閑雲野鶴一個,喜歡獨來獨往,何況現在群玉負傷,南宮莊主因為顯眼之故暫別,而在下仍可掩藏一二,待群玉好轉,抽得空閑,在下一定登門拜會,向莊主請教。”
“啊!”方雲夢不待南宮風雨應話,歎了一聲,緊接著道,“在下真是羨慕群玉。”
南宮風雨“哦”了一聲,問道:“羨慕什麽?”
方雲夢笑道:“羨慕他劍法無雙,還有拳掌腿腳無雙的南宮莊主為友。”
南宮風雨豪氣道:“與我飲過酒,便是朋友!”
方雲夢猶道:“可我還羨慕他有絕世佳人相伴。”
南宮風雨大笑,不再為難方雲夢。
但與其說不為難,不如說方雲夢防得滴水不漏。
南宮風雨縱使有所懷疑,卻無實證,何況方雲夢即便真的是三公子,所行之事頂多是針對杜三篇,於李群玉並無妨害,總不能無端掀桌指斥罷?
送走南宮風雨,方雲夢自笑道:“哎,我這人呐,還真是不善舞刀弄劍。”
在襄陽盤桓數日,方雲夢如往常一樣鑽進酒樓,選了一個小隔間,坐在裡面小酌,清靜怡情。
方雲夢覺得像他這樣風流瀟灑的佳公子,獨自一人,當然是要如此的。
外頭卻實在不清淨。
方雲夢才飲數杯便發覺有高手進樓,抬起眼皮看去,只見進來兩個人,竟是荀子春和劉子雲這對華山師兄弟。
“華山的人跑來這裡幹什麽?”方雲夢自問一句,隨即想到李群玉,挖苦道,“早就聽說慕文君子劍嶽君山與杜三篇是至交,但要說杜三篇心裡不甘,請求嶽君山出面為他的私情跑腿,就算是打瘸我,我也不信啊。”
“嗯……”方雲夢沉吟一聲,笑道,“看來是為那件事了。”
喝完酒,方雲夢離開酒樓,轉去習家園林。
李群玉養傷數日,將近痊愈,見方雲夢來訪,欣喜不已,道:“雲夢,你沒走?”
方雲夢彈了一下額前發絲,雖然瀟灑,卻半是自嘲道:“南宮莊主是真引人注目,我嘛,差強人意。你怎麽樣,好多了嗎?”
李群玉道:“好多了,正要拜辭。”
花驚落在一旁服侍,氣色不錯,頗為正式地向方雲夢施禮道謝。
方雲夢受寵若驚,連連擺手,“嫂嫂,莫折煞了小弟。”
花驚落確實感激方雲夢,但心裡對方雲夢總有一股莫名的厭惡情緒,這股情緒又反過來讓她有些厭惡自己——對方明明很熱心,多次相助也不是虛情假意,自己這般沒來由的對幫助過自己的人心生厭惡,再怎麽講似乎也講不通。
方雲夢瀟瀟灑灑,送李花夫婦出城。
“送君千裡,終須一別。”李群玉停步,猶豫片刻,把套在鴻雪身上的馬韁遞給方雲夢,“雲夢,我跟季裡此去,不知何時得空,鴻雪便請你送還……”
“哎,打住!”方雲夢太了解丁雨的脾氣了,哪敢自作主張,推辭道,“婆婆丁說的話要聽,你還是自己還罷。何況這並非單純的送還,你的老五在她手裡,我幫你送還鴻雪,再幫她牽了老五送回給你,我不得累死啊。”
花驚落道:“玉郎,你既有諾在先,當不可違。方公子,抱歉了。”
方雲夢忙道:“哪裡哪裡,我是說笑的。”
雖說如此,方雲夢畢竟沒有接下鴻雪。
解鈴還需系鈴人,感情之事,旁人不能代勞。
李群玉隻得道:“我在武陵仙眠洲水竹居。”
方雲夢笑道:“妙哉, 你在洞庭湖尾,我在洞庭湖頭,隔著不遠。”
李群玉驚喜道:“你住在嶽陽?”
方雲夢神秘一笑,“嶽陽是個好地方。好咯,該說再會了,路上小心。”
送人竟然叮囑別人“路上小心”,李群玉不由得一愣,笑道:“難道不是一路順風嗎?”
方雲夢輕拍腦門,打趣道:“哎,一路跌跌撞撞,果真驚心動魄,話都不會說了。”
別過方雲夢,花驚落即道:“玉郎,我總覺得方公子這人不可靠。”
同樣的話花驚落已提過一次,此時再提,李群玉猶覺突然,不解道:“怎麽說?”
花驚落皺了皺眉,道:“直覺。”
李群玉聞此語,不禁一笑,卻又心疼,想花驚落這一路走來確實是受驚了,寬慰道:“盡管放寬心,我看人的本領還是有的,雲夢絕不是壞人。”
花驚落問道:“你又從哪裡看出來?”
李群玉笑道:“雲夢瀟灑隨性,明眸如水,若非心胸坦蕩,怎會有此相?”
花驚落嬌哼一聲,盯著李群玉道:“那你看我的眼睛,坦蕩不坦蕩?”
李群玉冷不防花驚落會有如此舉動,乍然與花驚落對上眼神,逼得他避無可避。
花驚落的眼神似蒙著一層迷離,眼角猶含悲色,讓人憐惜不已。
李群玉心中一凜,自覺作為丈夫實在是不夠格,卻只能大笑起來,連稱“坦蕩”。
……
《煙雨十四卷》:開成十二載,窺破春夢,襄陽雨停。
(第二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