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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今策》第23章 煙雨寂寥
  世紛紛,哀樂轉相尋。

  有的人遇到難題就逃避,終至於渾渾噩噩,一生潦倒;有的人則奮勇直上,縱然撞得頭破血流,畢竟看到一點光亮。

  李群玉不是任何一種人,他規避,不是逃避,他迎上去,也不是為了那點光亮,因為不管是逃避還是那點光亮,這兩者都不在他心上。

  他的所作所為,是第三種情況。

  用君之心,行君之意。

  李群玉聽從南宮風雨的建議,順勢而為,但是在風雨中,有些事情並不全然在掌控之中,稍不留神,一陣旋風或許便會把手裡的傘給旋走了。

  收拾妥當,李群玉牽來白馬老五,三人還未走出微雨巷,前面已傳來亂糟糟的馬蹄聲。

  這樣的馬蹄聲無疑是官兵的陣勢。

  “來得好快!”南宮風雨走在前頭,回頭道,“群玉,退回去!”

  三人退到小院前,前後包抄的人馬竟已圍攏成形。

  李群玉時下只有兩個選擇:要麽束手就擒,聽憑發落;要麽殊死突圍。

  南宮風雨跟李群玉對視一眼,準備好展開一場惡戰。

  杜三篇跨著高頭大馬從圍堵的人群中走出來,身後跟著兩騎,正是董霜和龍掣海。

  正因為董霜和龍掣海在場,才說是惡戰。

  李群玉已經受傷,南宮風雨自然便成為突圍的主力,這由不得李群玉安排,即使李群玉並不想讓南宮風雨為他背負責任。

  局勢如此,南宮風雨要打開缺口,便不得不跟董霜和龍掣海交手。

  單以武功而論,董、龍二人遠非南宮風雨敵手。

  然此時此地,絕非單論武功便能了結一切的。

  微雨巷是一條小巷,現下已被堵得嚴嚴實實的,南宮風雨要打開缺口,必然要出重手打倒阻攔之人,董、龍二人能被打倒,恐怕要傷得極重。

  南宮風雨為了李群玉,早有覺悟。

  杜三篇在馬上盯著李群玉和花驚落,心中無形的火氣,一場雨澆不滅。

  花驚落曾信誓旦旦地說要罵杜三篇一頓,然而看到杜三篇真的為她大動乾戈,心裡卻是五味雜陳,有震動,有傷感,有不滿,有愧疚……無論如何,罵不出來。

  杜三篇生怕雨聲會蓋住自己的嗓音似的,大叫道:“驚落,跟我回去!”

  花驚落轉頭去看李群玉。

  南宮風雨立在最前,朗聲道:“相爺,這雨可不小啊,在此淋著說話,可不體面,何不下馬移步小院慢慢分說?”

  杜三篇瞥了南宮風雨一眼,道:“此事與南宮莊主無關,還請南宮莊主莫要插手!”

  李群玉走上前來,向杜三篇一揖道:“相公,草民三年來之行事,隻為博季裡歡笑,為此一願,草民九死不悔,天地可為證,日月可為鑒。”

  語聲鏗鏘,無怨無悔。

  杜三篇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即喝道:“我只要驚落跟我回去,其他的話我不想多說!”

  花驚落赫然應道:“相公,我跟定了玉郎,不會跟你回去的,你死了心罷。”

  杜三篇痛苦道:“驚落,我究竟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你竟至要背叛我?我……你但凡說出來,我一定彌補。”

  花驚落潸然落淚,卻被雨水洗去,回道:“相公,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你是朝廷支柱,卻因我的任性胡鬧亂了步數,處處受製於閹奴。此番玉郎把我帶走,豈非正好?相公日後全心全意為政,與夫人合力彌平閹亂,

驚落心中愧疚也得消解。”  杜三篇閉上眼睛,仰著頭,任憑雨水擊打。

  心中的志氣,是如何漸退的?

  許多人曾經光芒萬丈,棱角分明,總為一二人事變幻模樣,想重拾初心,已難如登天。

  不破不立,卻破在何時?何地?

  終於迷茫。

  李群玉為花驚落的話而深覺鼓舞,即使此時便死了,也是極幸福之事。

  杜三篇既有悲怨,又有欣慰。

  悲怨的是花驚落對李群玉死心塌地,只是數月時光,從嫌棄到愛至如斯,為何偏偏不是他?欣慰的是花驚落的話擲地有聲,已經堪比杜夫人,深愛的人有如此進境,又怎能不欣慰呢?

  杜三篇睜開眼睛,看著花驚落,不無心酸道:“他為你做了什麽?為何……為何……”

  花驚落不想回答,更覺得沒必要回答,只是看著李群玉。

  她心中有著同樣的疑惑:明明知道李群玉並非完美,甚至還對另一個女人動心,自己為何偏偏就那麽愛他?依賴他?怕他放手?怕失去他?

  甚至覺得此生唯有一件事可做——跟著李群玉,無論如何。

  李群玉握住花驚落的手,眼神堅毅。

  杜三篇心底生出一股絕望的情緒。

  絕望本該什麽都沒有了。

  但杜三篇的絕望卻分兩層:一來,花驚落和李群玉的默契讓他覺得再也無法挽回花驚落的心;二來,他勢必要奪回花驚落,李群玉不肯讓步,便只有死路一條,曾經迫切希望得到的助力,於今反而要葬送在自己的手上!

  同樣的事情臨到不同的人身上,有的人絕望,有的人則不然。

  絕望的人往往不願意退一步,杜三篇完全可以退一步,這在杜夫人那裡已經說的很明白。

  杜三篇又問一句,“你真的不跟我回去?”

  花驚落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杜三篇長歎一聲,道:“那好。”轉又跟李群玉道:“李群玉,我不會輸給你。”

  李群玉道:“我們都是抵死不認輸的人,可惜愛上了同一個人。”

  杜三篇舉手示意,弓弩手就位。

  如果仍舊歇斯底裡,大嚷大叫,反而還有余地。

  最恐怖的是雙方都不再出聲。

  要麽雙方掉頭,要麽……

  南宮風雨很自然地與李群玉護立在花驚落身前。

  杜三篇又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只要擺下,一切便難收回。

  董霜和龍掣海實在不想看到這樣的局面,無奈相命在身,不得不看。

  因為他們知道李群玉和南宮風雨都非易與之輩,弓弩齊射,不能立時見效,要防著李群玉和南宮風雨乘隙鑽入人群中。

  杜三篇久久沒有擺下那隻舉著的手,他仍想聽到花驚落說“慢著”。

  他沒有聽到。

  卻也沒有擺下手。

  因為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接著是一片嘈雜聲。

  有人從後方偷襲!

  杜三篇回頭看時,但見一襲紅衣映入眼簾!

  那一襲紅衣踩著官兵的人頭直奔杜三篇而來,幸得董霜和龍掣海反應疾速,雙雙從馬背上躍起,擋住那一襲紅衣的擒王攻勢。

  “滾開!”那一襲紅衣見擒王失敗,向董霜和龍掣海嬌叱一聲,順勢跳到李群玉身前,轉又與李群玉並肩站立,護住身後的花驚落。

  李群玉訝道:“丁卿……你,你怎麽來了?”

  丁雨臉一紅,哼道:“支支吾吾算什麽?叫我小雨!”說完又哼一聲,道:“我怕你死了,誤會解釋不清!”回頭又跟花驚落道:“花姐姐,我刺了玉郎一劍,在這裡跟你賠不是啦!”

  花驚落一驚一喜,笑道:“過了這關,你要請我吃酒。”

  丁雨瞪大眼睛,叫道:“啊,不是你們請我吃喜酒嗎?”

  杜三篇本就不決絕,受著一驚,方寸已亂,喊不出“放箭”二字,隻大喝一聲,“把他們拿下!”

  眾將士聽令,一哄而上。

  好一場混戰!

  李群玉和南宮風雨意不在殺傷,拳掌起落,隻為打通缺口,卻見丁雨揮掃名劍,生怕後者不知輕重,不時大聲叮囑劍下留人。

  丁雨早已聽見,只是心知戰況緊急,不肯收劍,劍招所至,不免鮮血噴灑,聽得李群玉的呼聲又至,氣道:“閉嘴!我曉得了!”

  董霜和龍掣海恨不得丁雨大鬧,借機護在杜三篇身前,免得上去交手,多傷情分。

  外圍是方雲夢和丁曉年在闖陣。

  小巷既是圍地,可使英雄無路;亦是守地,可讓一夫當關。

  攻守轉換,只在須臾。

  此時李群玉一方匯聚拳掌天下第一的南宮風雨、劍法天下第一的丁曉年以及劍法造詣極高的方雲夢和丁雨,很快便護著花驚落逃出微雨巷。

  衝出包圍圈後,一行六人並沒有奔向襄陽城門。

  丁曉年在六人會合後提醒城門有重兵把手,欲逃出生天,必須轉戰,從長計議。

  眾人跟著丁曉年奔至一處空曠的所在。

  眼前是幾座破落的樓房,荒廢無人,再往前是光禿禿的崖壁,已無退路。

  放在平時,這裡倒是孩子玩捉迷藏的好地方。

  現在卻不是捉迷藏的時候。

  重兵壓上,這裡甚至難以藏身,好在雨水倒掛如簾,追兵至少不能用火攻,不然此地絕對是死地。

  花驚落惶然道:“這裡怎麽走?杜郎不會追來嗎?”

  丁曉年道:“往前不能走,那就往後退。”

  花驚落驚奇道:“那豈不是跟杜郎狹路相逢?”

  丁曉年笑道:“不錯,相逢恨晚。”

  李群玉拉著花驚落的手,溫言道:“季裡,且寬心罷,丁莊主必然已有計謀。”

  丁曉年忙道:“朝請郎,我抱的是僥幸心理,切莫把話說滿。”

  丁雨道:“哥,都什麽時候了還賣關子,快布置布置,我還想戰個痛快哩!”

  丁曉年憐惜一笑,道:“好。”轉跟南宮風雨一揖,道:“南宮莊主,幸會。”

  南宮風雨抱拳回禮,道:“丁莊主,幸會。”說完即問道:“丁莊主有何妙計,盡管排布,敝人依計行事。”

  李群玉道:“多謝兩位莊主了。”

  丁曉年道:“不必客氣,我為的是小雨。”

  南宮風雨本想說“此是為友的本分”之類的話,卻見丁曉年的態度不甚可觀,收住話頭,轉跟丁曉年道:“過了這關,敝人請丁莊主和丁娘子飲酒。”

  丁雨笑道:“好啊,久聞洗水山莊有飲不盡的美酒,我一定要見識見識!”

  南宮風雨笑道:“好說了!敝人隨時恭候大駕。”

  丁雨拍手笑道:“就這麽說定了,哥!”

  這家夥,自己跟南宮風雨說定,卻扭頭向丁曉年叫了一聲,好似丁曉年本不肯賞臉,非要她嚷求才會點頭應承。

  丁曉年原只是插不上嘴,被丁雨這麽一喊,倒似此前真有些情緒。

  不過君子坦蕩,丁曉年向南宮風雨一揖道:“南宮莊主盛邀,鄙人是一定要去的。但舍妹鬧騰,鄙人在此先給南宮莊主提個醒。”

  丁雨氣嘟嘟道:“喂,有這麽嫌棄妹妹的嗎?南宮莊主,你甭理他,我乖得很,哈哈!”

  花驚落咬了咬唇,實在忍不住,隻得抬手掩住笑意。

  南宮風雨拍拍胸脯,豪氣道:“我連千裡都不怕,越鬧越好!”

  “啊嗤!”遠在汝陽,秦千裡突然打了個噴嚏,咕噥道,“誰在背地裡說我壞話?”

  接下來,丁曉年詳細部署,南宮風雨依計離開破樓,在三裡開外的小道口擋關。

  “哥,你好厲害!”丁雨在南宮風雨走後,朝丁曉年豎起大拇指,極力讚賞。

  花驚落見丁雨高興,問道:“丁娘子,你怎知這邊有事?”

  話說回頭,丁雨臥病蘇醒,看見丁曉年守在身邊,錯愕之余,猛地起身把人抱住,哀哀泣道:“哥,你怎麽才來?”

  丁曉年拍了拍丁雨的後背,準備說些安慰的話。

  “天啊!”丁雨突然脫開,神情極度緊張,叫道,“我刺了他一劍,我怎麽……哥,他怎麽了?”

  丁曉年柔聲道:“你放心,他很好。”

  丁雨放心不少,注意到一旁的方雲夢,卻不見南野琪,連忙問道:“方老太,唐三公子呢?”

  方雲夢咳了一下,看了看丁曉年。

  丁雨張著嘴,好不容易回過神,跳下床假嗔道:“哥,你真不讓人省心!”

  丁曉年連忙道:“婆婆不放心你獨自下山。”

  丁雨嬌聲道:“我什麽都有了,婆婆怎麽還不放心?哎,婆婆真是太慣著我了。”

  丁曉年苦笑道:“你還好意思說。”

  方雲夢忽道:“我好似不太方便繼續呆在這裡。”

  丁雨怪道:“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方雲夢沒有回話,默默地退出房間。

  丁曉年都躊躇著,不知怎麽開口。

  丁雨越發曉得是什麽事,臉色漸轉緋紅,揪著發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忸怩道:“我跟他什麽都沒有!我刺了他一劍,兩清了!”

  丁曉年卻道:“如果他對你動心了呢?”

  “他,他……”丁雨不知所措,良久才道,“他,他那樣說了嗎?那他肯定是心裡有愧啊。”

  丁曉年順勢道:“他心裡有什麽愧?”

  丁雨怎好意思把那夜的事說出來,忸怩不語。

  丁曉年沉思良久,緩緩地道:“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負山而走,早上起來但覺腰酸背痛,好似昨晚我真的負山而走似的。”

  丁雨道:“哪有這等事?我看你是累的,哥啊,你少為我操心,我已經長大了。”

  丁曉年道:“世事一場大夢,小雨,你做過夢嗎?”

  丁雨奇道:“哥,你怎麽說這話,誰沒做過夢?”

  丁曉年問道:“你記得你做過的夢嗎?”

  丁雨越發覺得奇怪,想著方雲夢剛才那莫名其妙的話,隨口回道:“大半不記得了。”

  丁曉年忽道:“我相信他。”

  丁雨惑道:“誰?”甫出口,卻即明了,哼道:“你又說他幹什麽?”

  丁曉年道:“他說那晚聽到你說夢話,而你在昏迷時說的卻是另一回事。”

  丁雨羞得已站不住。

  待丁曉年說了始末,丁雨終於明白李群玉那日早上的言語舉止看似契合那夜的“奇境”,卻全是她的誤會,由羞轉到更羞,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我刺他一劍……”

  “他沒事。”丁曉年接過話頭,安慰道,“哥哥去看過,雲夢已及時為他療傷。”

  丁雨不敢直視丁曉年,心道:“哥哥又提方老太幹什麽?還叫得那麽親昵。”尋思罷,輕輕咳了一聲,囁嚅道:“哥,他說動心,是,是真的嗎?”

  丁曉年點頭。

  丁雨松了一口氣,又道:“哥,我去看看他。”

  丁曉年同意,但不建議立即去,委婉道:“你方醒轉,養養精氣再去,免得他多慮。”

  丁雨點點頭,心道:“他為什麽寧願受我一劍也不願找我問清楚、解釋清楚?”

  實在想不明白,只能問丁曉年。

  丁曉年思考過這件事,只是不如方雲夢那麽透徹,此時丁雨又問起,才猛然靈光一閃,悟到李群玉對丁雨的感情雖不知緣起,卻是至深的。

  作為哥哥,丁曉年絕不想看到妹妹守著癡情孤獨終生,想著方雲夢是個不錯的選擇,又想到之前說的“負山而走”的夢,淡淡道:“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小雨,你知道這段話的意思嗎?”

  丁雨搖搖頭。

  丁曉年解釋道:“此謂事物變化無端,凡事不可固守,放諸人情,也是一樣的。”

  丁雨懂了,也想通了丁曉年為什麽無緣無故將方雲夢扯進來,應道:“哥,我曉得了。我以前以為……出來走一趟,真是很好的。”

  出門,丁雨找到方雲夢,破天荒道:“方老太,謝謝你啊。”

  方雲夢彈了彈額前發絲,笑道:“不謝。”說著拿了一顆花生出來,問道:“吃花生嗎?”不待回復,輕輕一拋。

  丁雨一笑,眼似彎月,伸手將花生抄走。

  修養一日,丁雨按捺不住思念,要去探望李群玉,方雲夢從外頭回來,說是如此這般。

  丁雨訝道:“相爺為了一個女人竟然追到這裡?”

  方雲夢不禁一笑,差點脫口而出,“你不……呃,那個,不關心一下群玉嗎?他可是行走不便的人物哩。”

  “我一人做事一人擔!”丁雨氣哼哼的,道,“我去救他,就真的兩清了!”

  方雲夢仍笑著,“這事不能讓你一人承擔,倘不說丁莊主不會袖手旁觀,就說此前,已經有人先咱們一步。”

  丁雨怒道:“誰敢跟我搶?”

  方雲夢笑道:“他叫南宮風雨。”

  丁曉年喜道:“南宮莊主也到了嗎?”

  丁雨這下沒脾氣了,問道:“哥,你去不去?”

  丁曉年笑道:“妹帥有令,某安敢不從?”

  ……

  南宮風雨在三裡開外的小道口候著杜三篇的人馬。

  雨一直在下,令人覺得寒涼。

  南宮風雨想不明白杜三篇癡絕為何。

  李群玉本就是天涯浪子,一上而止,重回江湖,遠隔廟堂,為一名女子癡絕,不難理解。

  杜三篇身系社稷之重,為一名女子大動乾戈,縱然當今聖上假裝看不見,閹黨卻怎肯放過?舍本逐末,豈不令人疑惑?

  南宮風雨想不通,便不多想,推倒幾株雜木,攔在小道口上,又挑了一根碗口粗的橫枝,掌刀削砍,便是一條長棍。

  杜三篇帶著官兵追到,見眼前幾根斷樹攔住去路,大聲命道:“來人,清除路障!”

  南宮風雨應聲跳出,立在斷樹枝乾上,單手握棍,昂然道:“相爺,不勞駕!還請先過敝人這關!”說著跳下斷樹,攔在路中間。

  杜三篇勒住寶馬,鬱悶道:“南宮莊主,此事本與你無關,何苦如此?”

  南宮風雨抱棍一揖,道:“相爺這般口氣,是容得敝人絮煩,多謝了。”隨即仗義執言,“敝人不論群玉之是非對錯,單論牡丹仙子不願隨相爺回轉,相爺此番抓人便是生無妄心,實不足取。還望相爺帶人離去,勿再相逼。”

  杜三篇道:“心境不同,毋須多言。”

  南宮風雨即道:“如何心境不同?相爺豈不念社稷?此番兵戈,閹黨豈會放了相爺乾休?不如罷兵,便無把柄。”

  杜三篇豈不知這層,歎道:“南宮莊主,人爭一口氣,本相此番已不是要讓驚落回心轉意,卻是為了爭回一口心氣。”

  南宮風雨笑道:“相爺此言何其謬哉!堂堂一朝相爺,卻將心氣放在一名女子身上嗎!”

  杜三篇搖頭不已,其實心中羞愧難當。

  南宮風雨又道:“相爺要爭心氣,群玉殊死不讓,當真要鬥一個你死我活嗎?”

  杜三篇道:“不然當如何?”

  南宮風雨道:“要殺死群玉的人目下可分為兩種,一種是為在相爺面前邀功的,一種則不然,他忍痛殺死不該死的人,以求相爺顧全大局。”

  杜三篇道:“南宮莊主是哪種人?”

  南宮風雨道:“我不是任何一種人,我要群玉開開心心的。但是我願意假裝是第二種人,相爺豈非也可以假裝把我當作是第二種人,這種人已經殺了李群玉,相爺該回去了。”

  杜三篇岔開話道:“南宮莊主不但酒膽薄天,口氣亦是如斯凌人,本相果真佩服。不過攔阻官兵,且不說打死,便是打傷,都是重罪。”

  南宮風雨赫然道:“國相不當國相,草民即為罪民,何妨!”

  杜三篇再勸道:“南宮莊主,憑你一人,真能攔住百千人眾?刀劍無眼,請你斟酌。”

  南宮風雨凜然道:“一試何妨!”

  杜三篇帶來的人馬有百十余眾,城門重兵,仍有三百余眾,不愁拿不下李群玉。

  他此番隻為帶走花驚落,絕不想與南宮風雨動手,此時已無轉圜,無奈道,“那休怪本相了!”

  隨著一聲喝令,眾官兵一湧而上,搶攻南宮風雨。

  小道不寬,加之南宮風雨身後有斷樹為障,官兵無法形成合圍之勢,南宮風雨木棍飛掃,觸者即傷,一片鬼哭狼嚎。

  與此同時,南宮風雨袖風吹雨,挾著內勁,如箭飛射。

  董霜和龍掣海見狀,迅速將杜三篇護在中間。

  杜三篇看官兵接連倒地,南宮風雨則如虎視群羊,木棍過處,無人可與爭鋒,暗歎道:“如何是這般模樣?為何是這般模樣?”

  一陣棍肉相擊的聲響過後,又有官兵倒地,倒地的官兵能夠掙扎起來的都掙扎起來,畏畏縮縮地繼續戰鬥,無奈難越雷池一步。

  杜三篇跟董、龍二人道:“這樣的人,是打不倒的罷?”

  龍掣海即道:“是啊!”董霜跟道:“相爺待如何計較?”

  杜三篇見官兵已不成陣,甚是鬱悶,更讓他鬱悶的是,僅有南宮風雨一人擋關,便已如此。

  推演全局,杜三篇得出兩個判斷:一者,小道狹窄,便於高手一夫當關;二者,不該心慈手軟。

  思索罷,杜三篇下令停止進攻,命弓弩手守在小道口,不許任何人進出,隨後帶上董霜和龍掣海回到城裡,調集城門重兵,休整一宿,準備翌日再行強攻。

  當朝宰相親自帶兵緝拿朝請郎李群玉,消息很快就傳至襄陽城的街頭巷尾,只要有人的地方,就知道朝請郎攜牡丹仙子私奔,卻被困在襄陽城裡,九死一生。

  把守城門的重兵被調走,剩下的既知立功無望,精神自然而然地便松懈下來。

  杜三篇很奇怪眾人是如何提前知道他會被南宮風雨拒關的,不安之余,數次命人去小道口加強監督,以防李群玉等人奧步逃逸。

  翌日清早,杜三篇帶上三百精兵冒雨急進,在小道口看到南宮風雨仗棍虎踞,既欽佩,又愁悶,皺了皺眉,挑撥道:“南宮莊主,早年間,李群玉與本相交厚,如今他翻臉背叛,你如此為他,有沒有想過他心中或許毫無感激?本相今日率重兵而來,勢要拿下,南宮莊主果真要為了一個反覆之人枉送性命?”

  南宮風雨道:“群玉是什麽樣的人,敝人了然於心,相爺今日是入執了。”

  杜三篇道:“李群玉當初有諾,答應做驚落的護衛,如今不是背信麽?”

  南宮風雨道:“群玉難道沒有在護衛牡丹仙子麽?”

  這……杜三篇啞口無言,他實在是羨慕李群玉,在此關頭,有好友肝膽相照、生死與共。

  面對毫無退縮之意的南宮風雨,杜三篇愛才惜才之意油然而生,婉言道:“南宮莊主,你既然說了解李群玉,當知他有些骨氣,這般藏頭縮尾,隻教好友為他送死,恐怕不是他的本意。李群玉此番已是在劫難逃,南宮莊主慷慨有義氣,本相銘記在心,此時便死,不得其所。本相手擁重兵,不怕你們合力。南宮莊主莫如退回去,與李群玉等並肩一戰。”

  南宮風雨稍稍猶豫,回道:“相爺這話說得卻在理,敝人本是為摯友尋出路,今日戰死在此,卻反而陷摯友於不義之地,確實不妥。”

  杜三篇道:“那便請南宮莊主退開。”

  南宮風雨道:“敝人有一個不情之請。”

  杜三篇即道:“請說。”

  南宮風雨道:“群玉有傷在身,我須探看,相爺若肯延遲半個時辰推進,敝人在此謝過。”

  情勢已發展到如此地步,杜三篇已不關心李群玉的死活,卻要為南宮風雨等人留一點余地,畢竟來日方長,世事難料,應道:“好,本相就賣莊主這個人情。”

  南宮風雨道謝,急急退去。

  回到破樓曠地,南宮風雨看著眼前的四個人,問道:“怎樣了?”

  一人道:“南宮莊主,你看是怎樣?”

  南宮風雨微微一怔,隨即大笑道:“好極了!”又道:“再過半個時辰,咱們瞧瞧方公子的本事。”

  半個時辰很快便到。

  杜三篇率大軍壓上,在破樓外擺開陣勢,數十名強弩手就位。

  按照杜三篇的命令,只要看見李群玉便放箭,不管李群玉身邊有無同伴。

  但若是其他人出陣,則聽號令行事。

  從破樓裡出來的人,是南宮風雨。

  杜三篇看到南宮風雨隻身出來,不知為何竟松了一口氣,隨即深鎖眉宇,道:“南宮莊主,只要本相一聲令下,強弩齊射,你今日恐難逃死劫,何不退到一旁?”

  南宮風雨笑道:“相爺,實在是抱歉得很,你中計了。”

  杜三篇聞言大惑,忽聞身後傳來一語,“相爺,不才方雲夢,前來破陣!”

  猛回頭看時,一名雪衣公子翩然飛來,那來勢比起昨日的紅衣女子更快、更準,甚至連董霜和龍掣海都來不及反應,驚訝之余,雪衣公子卻不拿他,而是襲向最前的數十名強弩手。

  那邊南宮風雨疾步跟上,破樓裡四人齊出,一時戰成一團,雨水、泥水,令人看不清局勢。

  杜三篇兜著馬兒大喊布陣,無奈南宮風雨等人出手極快,兵士正要擺布,忽然便已摔倒。

  就在此時,南宮風雨大喝一聲,道:“群玉,你與弟妹先走!”

  杜三篇心頭一顫,細看時,只見一匹白馬載著一男一女,迅速衝出重圍。

  “休走!”杜三篇急喊一聲,雙腿一夾馬肚,欲率兵追去,卻被南宮風雨和方雲夢攪了,等到脫開身追時,已不見白馬蹤影。

  奇怪的是,杜三篇竟不慌不忙,兜了兜馬,這才率兵趕赴城門。

  原來,杜三篇早已在襄陽城門設卡,不怕李群玉得脫。

  卻說城門守衛遠遠地看到一匹白馬飛馳過來,正欲動作,忽聞疾呼,“相爺亟命!”

  這聲疾呼不知有什麽魔力,竟使得城門守衛愕然不知所措。

  白馬乘隙衝出城門,杜三篇率軍隨後追至。

  守衛愈發不知所措。

  杜三篇怒喝道:“為何不攔阻?”

  城門守衛如何答得上話,早在微雨巷戰後不久,他們就從一名雪衣人口中聽說了許多事,當事情如期發展,眼看立功無望時,雪衣人還好心勸慰,“世事如棋,乾坤莫測,得失難料。在下聽說那幾個人都是武林頂尖高手,相爺一旦拿不住,恐怕有什麽白馬藍衫的人來傳亟命,叫各位官爺前去助陣,誰敢說榮華富貴偏不在自己身上呢?”

  這番話令城門的守衛們蠢蠢欲動,精神也愈加松懈。

  過不多時,白馬藍衫,相爺亟命,眼看耳聞,無一不中,乍然襲來,守衛們皆錯愕不已。

  此時此刻,即使一個晃神都會出差錯,何況愣神?

  白馬藍衫,眨眼間已衝出城門。

  杜三篇無暇聽城門守衛解釋,率兵急追。

  前方,白馬雖在疾馳,卻有意無意地讓杜三篇的兵馬跟緊。

  杜三篇一心緝拿李花二人,情緒十分高昂,未能及時領悟其中曲折,當看到白馬馱著倆人漸漸不支,最終被他的兵馬圍住時,還以為事情已成。

  就在杜三篇兜著馬,欲語未語之時,忽覺不對。

  白馬上的藍衫客不再藏掖,抬手一撕,扯去一張假面皮,這突然的舉動很像是真的把臉皮撕下,令人乍看之下,難免大吃一驚。

  不得不說,彼時彼刻,連董霜和龍掣海都微微一愕。

  藍衫客身後的女子做了一個幾乎完全相同的動作,隨後把假面皮蓋在藍衫客頭上,笑道:“哥啊,你怎麽就撕了臉皮?我還沒玩夠呢!”

  杜三篇愕然道:“你、你是那個劍客?”

  藍衫客道:“敝人丁曉年,這廂有禮。”

  杜三篇又是一個愕然,道:“你就是丁曉年?”

  丁曉年道:“行事匆匆,未能遞上拜帖,唐突之處還望相爺海涵。”

  原來杜三篇並不認得丁曉年,昨日在微雨巷大戰,混亂中沒能看清丁曉年和方雲夢。

  董霜和龍掣海護衛杜三篇,更無暇他顧。

  何況,他們本來也不識得丁曉年。

  丁曉年聽說杜三篇要親來緝拿李群玉,那時便有了計策。

  偷梁換柱,瞞天過海。

  丁曉年易容下山,雖然真正的妙手是黍稷老嫗,但他並非一竅不通。

  易容術需要補妝,若不是粗通此術,他絕不敢在丁雨跟前招搖。

  在丁曉年的包袱裡有全套易容術的裝備,為李花及他兄妹四人易容,瞞天過海,不在話下。

  所以有南宮風雨的一夫當關,有方雲夢的故布疑陣。

  整個計謀的關鍵在丁雨。

  丁雨如果不願意和花驚落換裝,不願意跟李群玉換馬,就什麽都不用說了。

  丁曉年本來以為要花一番唇舌,因為他了解妹妹的個性。丁雨卻讓他意外,竟然一口答應,而且興致頗高。

  杜三篇傻了眼。

  丁曉年身份獨特,說話自有分量,向杜三篇一揖,勸道:“相爺,容敝人多嘴一句,朝請郎雖然離經叛道,令人不知所措,但相爺貴為國相,又有杜夫人絕世為伴,何苦抓著牡丹仙子不放呢?常言道:君子成人之美,小人反是。敝人言盡於此,望相爺三思。”

  杜三篇黯然失色,回到襄陽,稍稍休整,掉頭折返洛陽。

  等待他的,他已有心理準備。事到如今,他在想自己有沒有後悔。

  在回琅琊嵐台的路上,丁氏兄妹其樂融融。

  “哥啊,原來唐三公子是你假扮的,怪不得陰沉沉的一個人,我卻覺得十分親近。不過話說回來,你不是三公子,那誰是呢?”丁雨歪著腦袋,俏笑道,“我記得你稱讚過方老太的劍法, 他那麽厲害,究竟是什麽人呢?”

  丁曉年笑了笑,沒說什麽。

  方雲夢曾跟丁曉年說過一段話,“我想丁莊主貴為天下第一劍客,名震天下,想必不會空口無憑胡亂猜測。我叫方雲夢,是婆婆丁口中的方老太,僅此而已。”

  見丁曉年不答,丁雨又嘻嘻地笑道:“他不會是真正的夢劍三公子吧?”

  丁曉年道:“他沒跟我說,我不曉得。”

  “真的?”丁雨俏皮地瞅了哥哥一眼,笑道,“哥啊,你還記得嗎,我問你為什麽叫夢劍,又為什麽不帶劍,你說:琪劍涵華,自在夢中。這是你胡謅的,還是盜用的?”

  丁曉年呵呵一笑,樂道:“胡謅的。”

  丁雨敲了敲腦門,歪頭問道:“哥啊,那真正的夢劍呢?他會怎麽說?”

  丁曉年揶揄道:“你很關心他?”

  丁雨沒反應過來,問道:“誰?”

  丁曉年笑道:“夢劍。”

  丁雨當即否認,道:“誰說的?我都不認識他,我關心他作甚?”

  丁曉年道:“你每句話都離不開他。”

  丁雨正想反駁,忽然一笑,俏皮道:“哦,我知道了,哥,你吃醋了!”

  丁曉年卻道:“小雨,你知不知道,其實夢和雨十分般配。”

  丁雨凝眉愁道:“我不知道哦,怎麽說?”

  丁曉年道:“一片春心在酒中,春也蒙蒙,心也蒙蒙。天涯咫尺未相逢,夢也朧朧,雨也瀧瀧。”

  丁雨叫道:“哦!原來哥哥是想賣弄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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