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
一架四駿馬車駛入京師,直奔相府而去。
李群玉攜花驚落私奔的消息已傳得沸沸揚揚。
好事之徒巴不得上演這一出,時下這幫人可謂趾高氣揚,說話聲直震屋瓦。
“我就說吧!郎才女貌,才子佳人,這怎麽逃得了?”
失了先機的人慢慢地學會了該怎麽開口——“還用你說,我是早就知道了的!”
杜三篇不聽勸講,執意張貼布告,緝拿李群玉。
杜夫人失望之余,不想再勸,隻盼著杜三篇能夠突然改變主意,把這事一筆劃去。
然而布告還是被貼了出去。
杜夫人無可奈何,獨自在後園散心。在這裡,她曾三會李群玉。
眼下,杜夫人已經相信李群玉再次入京是為了帶走花驚落。
“那首驚鴻詩是你獻給小花的罷。”杜夫人終於明白,花驚落遙思暗念之人,正是李群玉。
杜夫人的眼眶忽然濕了。
“你藏得如此之深,都是為了小花啊。我真是……”
朝政清明,與一人攜手山行,白首不改,不過幻夢罷了。
自命人將布告張貼出去之後,杜三篇沒事就在書房裡發呆。翌日午後,忽有下人報訊,道是有客自稱南宮風雨,欲見相爺。
杜三篇聞訊一訝,道:“誰?”
下人道:“來客自稱是南宮風雨。”
杜三篇眼睛一亮,大喜過望,道:“快快有請,我隨後便到!”
對杜三篇而言,這的確是一件值得振奮的事。
在此之前,杜三篇在江湖上仰仗的是華山派,瓊本通則有神秘樓。
而當今之世,在江湖上舉足輕重卻不問朝堂之事的人有兩個。
一個是第一名劍丁曉年,另一個就是大酒徒南宮風雨。
南宮風雨親謁相府,不論如何,這事傳到瓊本通耳裡,足以起到震懾之效。
洗水山莊莊主拳掌功夫天下無雙,能得南宮風雨之助,豈非妙極?杜三篇歡喜之余卻猛然一恍,忽又生疑。
此時此刻,來得偏巧。
李群玉結交天下名士,同是好酒之徒,豈無交情?如此一思,杜三篇不覺有了幾分戒備。
私奔之事,不容勸說。
南宮風雨此來卻不為別事,隻為勸說。
拖住雲遷,得知李群玉已離開南陽後,南宮風雨交代秦千裡幾句,急命駕入京。
南宮風雨欣賞李群玉,在不知私奔之事時欣賞,知道私奔之事後更加欣賞。
但南宮風雨知道欣賞不足以解決事情,他所作的考量,是做一個人情。
西有華山派,南有洗水山莊,掎角之勢,牽製瓊本通的江湖勢力,這對杜三篇很有利。
南宮風雨想過這也許不足以讓杜三篇息怒,必須曉之以大義,讓杜三篇明白權重者乃在抗衡瓊本通,而非為李群玉和花驚落之事亂了章法。
度事以大懷抱,乃博取令名之道也。
南宮風雨做足了準備,他相信杜三篇身為宰相,身系社稷之重,不至於冥頑不化。
杜三篇盛情接見南宮風雨,主客寒暄,其樂融融。
南宮風雨認為是時候了。
事情的變化卻常常令人猝不及防。
南宮風雨尚未來得及開口,一切準備都因一個訊息的傳至而付之東流。
雲遷暴斃!
聽到這個消息,南宮風雨甚至比杜三篇更震驚,猛然離座,一把揪住報訊者,
問道:“你說什麽!” 杜三篇的憤怒竟被南宮風雨的氣勢壓住了。
報訊者慌慌張張,回道:“朝請郎為了搶回二夫人跟令狐帥打了起來,激烈之處,雲執令猝不及防,就悲劇了……”
南宮風雨疑惑、驚訝,推開報訊者,猛地轉頭,向杜三篇抱拳一揖,勸道:“相爺,此事來得突然,必有蹊蹺!”
杜三篇陰沉著臉,不發一言。
南宮風雨心裡咯噔一下,方覺後悔,心知此時不宜多言,匆匆告退。
杜夫人聽說南宮風雨親來拜謁,猜到是做說客的,不由得大喜,以為正是轉機,聽聞雲遷暴斃,不禁大驚失色,又看到南宮風雨匆匆離去,心知不妙,現身出來,道:“三篇,此事甚奇。”
杜三篇道:“我不想聽。”
杜夫人一愕,急問道:“你要怎樣?”
杜三篇哼了一聲,道是要親自追緝李花二人。
杜夫人斷然道:“我不準!”
杜三篇氣得大嚷道:“你知道什麽!就當他是無心殺人,卻也是因為拒捕!你沒看到他們齊齊地爬到我頭上來撒野?”
杜夫人不知杜三篇何出“他們”一言,惑道:“南宮莊主又怎麽了嗎?”
杜三篇不想複述南宮風雨當著他的面揪住報訊者喝問的情節,撇開頭去。
杜夫人見狀,心裡已明白七八分,但覺悲哀。
她恨杜三篇量小,恨不得一巴掌打醒杜三篇,卻只能苦苦相勸,說道:“三篇,你聽我說一句。南宮莊主既肯出面,可見有所覺悟。你網開一面,他便承你這個人情,咱們此後有嶽先生、南宮莊主和朝請郎三人佐助,必能極大地震懾瓊閹及其黨羽。你何苦一意孤行?”
杜三篇不聽,恨恨道:“此恨不雪,吾豈人哉!”
這邊,南宮風雨離開相府,吩咐隨行的莊人幾句,跨上一匹駿馬,疾向南陽馳去。
根據報訊者所述,令狐溟吾的鐵劍突然脫手飛向雲遷,南宮風雨斷定其中必有詭詐,無論如何,必須趕在杜三篇行動之前找上令狐溟吾,問明原委。
杜三篇對武鬥過程的微妙變化,敏覺性較之南宮風雨差了太多,是以隻知憤怒,不知其間玄奧。
“溟吾向來淡泊名利,為何竟做出如此之事?”南宮風雨想不通令狐溟吾竟會暗算李群玉,在他的印象裡,令狐溟吾除了在工作時兢兢業業喜歡追根究底之外,堪稱與世無爭。
若為名利,為何此時才起妄念?縱使此時才起妄念,憑借劍術,開山授徒,自創一派,並非難事——普天之下想拜第九名劍為師的人絕不在少數——卻為何偏要做一件背叛朋友的事出來?
南宮風雨沒有忽視事件中的另一處蹊蹺——李群玉砍掉了令狐溟吾的右臂。
“溟吾背叛朋友,但牡丹仙子並未受損,以群玉的秉性,何以非要削去溟吾的右臂呢?這種事對一個武人而言,恐怕比死還更令他難以接受。”
南宮風雨曉行夜宿,趕到南陽,不做歇腳,徑往不良營奔去。
“令狐溟吾,給我滾出來!”
南宮風雨不容攔阻,拳掌生風,闖入不良營,上前阻擋者無不應聲飛出,砸到桌凳台椅上,發出劈裡啪啦的喧響。
令狐溟吾其時正在養傷,聽說南宮風雨闖進來,連忙躺到床上,裝作傷痛虛弱的樣子,閉目不聞。
報訊的不良人退出來,看到南宮風雨已逼近,正想把令狐溟吾交代的話複述一遍,豈料南宮風雨怒目一喝,直蕩魂根,震得他顫栗難抑,硬是說不出半句謊話。
“帶路!”南宮風雨喝道。
報訊的不良人咽了咽口水,掉頭帶路,到了令狐溟吾房外,不敢作聲,隻稍稍甩了甩下巴,示意便是這了。
南宮風雨瞬身欺上,一腳踢開房門,正見令狐溟吾躺在床上,蔫蔫地無精打采,胸中怒氣勃然而發,走將去,一把揪住令狐溟吾的衣襟,拎在半空,炯炯逼視。
令狐溟吾此前並未想過南宮風雨會來興師問罪,慌在一時,很快卻有急變。
此時被南宮風雨拎在半空,令狐溟吾很不舒服,尤其是右肩膀下的創痛,令他恨恨不已。
令狐溟吾呼吸不暢,卻仍然冷笑著道:“呵呵,南宮莊主好氣概啊,毫不費勁,便能欺負我這個沒了右臂的殘廢。”
南宮風雨心頭一震,看了看令狐溟吾的右肩,下面確確實實沒了一條臂膀。
“為什麽!”南宮風雨不受令狐溟吾的激將,喝問道。
“呵呵。”令狐溟吾慘慘地苦笑一聲,應道,“技不如人咯。”
南宮風雨見令狐溟吾有意回避,冷笑一聲,露骨道:“不錯,你的確技不如人。因為就算你還有那條臂膀,我一樣能毫不費勁地打殘你!”
能傷人心者,必是實話。
令狐溟吾心裡很清楚,縱然是孟西野,都遠不是南宮風雨的敵手。
但令狐溟吾不需要和南宮風雨辯論,更無須為“就算還有”這四個字辯論。
令狐溟吾隻就眼前發生的事辯論,針鋒相對,喘著大氣道:“就算你能打殘有六條臂膀的我,現在也只是在欺負只剩一條左臂的殘廢。”
南宮風雨扔下令狐溟吾,負手道:“殘也罷,不殘也罷,你隨我到洛陽跟相爺坦誠,我便不追究。”
令狐溟吾支撐著起來,坐在床沿笑道:“可笑,可笑,哈哈哈。”
南宮風雨道:“可笑什麽?”
令狐溟吾道:“你憑什麽?義氣?你覺得我背叛了朋友?那他呢?他做了什麽?隻他可以胡作非為,我卻不行?你做出這副興師問罪的模樣是給誰看?”
南宮風雨扭開頭,再不看令狐溟吾一眼,轉身離去。
對令狐溟吾而言,沒有比這更令他難受的了。
令狐溟吾竟痛哭起來。
“溟吾……”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滾出去!”令狐溟吾厲聲喝斥,沒讓女人把話說完。
南宮風雨本就知道問不出什麽,更脅迫不了令狐溟吾做任何事,他不過是去確認猜想罷了。
令狐溟吾的反應證明他判斷的沒有錯,接下來該如何做,南宮風雨早已想好。
以他所知,李群玉是個無所顧忌的人,若與杜三篇正面衝突,絕不是好的局面,或者說,這是糟糕的局面。
在汝陽時,雲遷身邊跟著四名隨從,回京報訊的只有兩名,南宮風雨推測,另外倆人必然在繼續追蹤李花二人。
南宮風雨很輕松地從不良人口中問到了另外倆人行進的方向。
那倆人起初被李群玉瞞騙,醒悟時雖已浪費不少時間,但畢竟走入正途,往襄陽方向追去。
連日來的大雨讓襄陽城變得乾淨,卻不清明。
低低的雲層,繚繞在雨線之間的水霧,把整個襄陽城籠罩在一片壓抑中。
明朗的事件背後隱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更多的事件,更多的情緒。
南宮風雨趕到襄陽城,期望正好碰上李群玉和花驚落,但算算時間,也許還要繼續趕路。
趕路不是問題,南宮風雨很了解李群玉——只要循著官道走,每經一城便打聽一下,遲早能追蹤到。
眼下要擔心的是杜三篇的步伐。
南宮風雨沒有時間周旋。
所幸的是,現在還不會出現這樣的局面。
他比杜三篇先行,而且快馬加鞭,不曾停滯。
南宮風雨冒雨入城,一路問詢,他不僅要聽到李群玉的消息,還要留意那兩個追兵的蹤跡。
他相信那倆人雖然不了解李群玉,但做的事會相似。
南宮風雨很慶幸在還沒有問到李群玉的蹤跡時便發現了那倆人的蹤影。
而且從那倆人的行動來看,南宮風雨相信李群玉一定還在襄陽城裡,而且還被那倆人發現了蹤跡。
很快,南宮風雨就打聽到李群玉和丁雨比劍的事。
其實比劍那天並沒有多少人在場,但消息畢竟傳開了。
南宮風雨聽說有一個紅衣女子挑戰李群玉,而李群玉竟答應了,實在大感意外。
與南宮風雨不同,那倆人則大呼緣淺——追蹤到李花二人的蹤跡,接下來的任務就是看住李花二人,如果能獲得一場精彩劍決的觀戰券,豈非錦上添花?
他們早一步便能觀戰,但竟爾遲了一步。
如此,豈非緣淺?
話說回來,南宮風雨打聽到李群玉和花驚落住在微雨巷小院,聽說李群玉竟被刺中一劍,任是他慣看風雲變幻,亦不免瞠目結舌,難以相信一名女子竟能夠在李群玉的劍下取勝!
為防那倆人安插眼線,南宮風雨在前往微雨巷小院之前先把那倆人收拾了,弄昏綁在客棧房間裡。
微雨巷小院這邊仍在落雨。
南宮風雨撐著一把油紙傘來到小院外,見院門虛掩,不打招呼,推門而入。
在汝陽時他見識過花驚落擔驚受怕,貿然拍門,恐怕又是一驚。
花驚落看到南宮風雨出現在眼前時,因為認出來者而沒有驚惶,反而覺得安心數倍。她在洗水山莊的時候已見識過南宮風雨的豪邁氣概,並得到南宮風雨的幫助,如今再見,無異於吃到一顆定心丸。
話說回頭,李群玉雖然從容,但畢竟受了傷。
花驚落不諳武學之道,不懂得區分傷勢的深淺輕重,隻知李群玉被一劍貫體,若換作是她,早已一命嗚呼,是以不曾完全安心過。
南宮風雨看到李群玉負傷,仍不能完全相信真的有奇女子能夠在李群玉的劍下取勝。
李群玉喚了聲“莊主”,即欲起身見禮。
“哎!”南宮風雨趕過去攔下,握住李群玉的手,心頭一震,脫口說道,“群玉,你受了內傷!怎會如此?”
花驚落立在一旁,聞言問道:“南宮莊主,什麽是內傷?是傷到腑髒了嗎?方公子早前說是皮外傷,我就知道沒那麽簡單。”
李群玉委婉解釋道:“季裡,莊主說的內傷即是雲夢說的皮外傷,畢竟一劍貫體,本該說是內傷的。只是雲夢看到未傷及腑髒,而他又是樂天之人,所以說是皮外傷。”
南宮風雨和李群玉對視一眼,微微皺眉,扭頭時疏朗一笑,朝花驚落點點頭,朗聲道:“確系如此,群玉算是幸運。”
花驚落這才跟著微微一笑,轉而看著李群玉。
李群玉輕掩慚愧,溫溫而笑。
方雲夢自是早已知情了的,若不然也不會為李群玉輸送真氣。
他幫李群玉隱藏內情,是因他心中疑惑。
那場比劍,丁雨章法大亂,李群玉雖非穩扎穩打,但仍遊刃有余。
李群玉挨了一劍,方雲夢起初也以為李群玉是故意的,為的是讓恩怨兩消,不再受丁雨糾纏。
當發覺李群玉受了內傷後,方雲夢就推翻了此前的猜測。
如果當真是故意挨上一劍,完全可以消去丁雨劍上的內勁。
畢竟還有花驚落要保護,硬吃丁雨劍上的勁力,說不通。
那麽只能是另有原因了。
方雲夢猜測丁雨的感情絕非是單方面的。
因為一場本不該有的比劍,丁雨大亂也就罷了,李群玉卻也亂了。
與其說李群玉是故意挨了一劍,不如說在打鬥過程中,李群玉因為丁雨的大亂而亂,冷不防才被刺中一劍。
方雲夢說李群玉任性,有一半是開玩笑。
南宮風雨說李群玉幸運,卻是實話。
李群玉岔開話,問道:“莊主,你怎麽來此?”
南宮風雨關心李群玉的傷勢,竟將緊要的事情暫忘了,聞言驚醒道:“啊!快收拾一下,跟我走!”
李群玉大概明白事情的變化,但不願意屈服,搖搖頭道:“我什麽也不怕。”
南宮風雨不多勸,一五一十,道出原委。
李群玉驚訝道:“杜相何以至此?”
南宮風雨頗為不滿道:“所有人都瘋了吧。”
李群玉知道這句話的含義,“所有人”不過是“兩個人”,歎一聲,關心道:“莊主,你沒把他怎樣罷?”
南宮風雨道:“你救了他一命!”
李群玉臉有愧色,道:“罷了。”頓了一下,又道:“既然杜相不肯成全,那就避開他罷。”
花驚落心中不平,憤然道:“我的心早已不在他身上,他為何非要如此大動乾戈不可?要是被他趕上,我定要罵他一頓,以解我心頭鬱憤!”
南宮風雨道:“相爺氣勢洶洶,此時不宜正面衝突。我入城時看到另外倆人在此盤桓,可見他們曉得你們在此處。現下我把他們綁在客棧房間裡,咱們快些收拾離開,若相爺追到,便難逃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