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
京師禦街,七十二家正店之首的“鴻運樓”上。
一間臨街包廂之內,換了便裝,打扮成文士模樣的徐長生與齊天樞正自對坐飲酒。
在皇城司任職,一大好處就是可以隨時出宮。
借著職務之便,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在外邊購置房產,居於皇宮之外。
至於出宮喝喝小酒,逛逛青樓,那更是方便得很。
而徐長生請齊天樞到此飲酒,一來自是為了籠絡這個凜冬司中,唯一靠譜些的下屬,二來也是想跟他商議一番對策,瞧瞧怎麽把凜冬司那班廢材調教上道。
此刻,三杯水酒下肚,齊天樞臉龐已是一片通紅,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這鴻運樓啊,可是京師七十二家正店當中,首屈一指的名店,樓裡的消費高得離譜,大堂裡隨便一桌,就是十兩銀子起,這種三樓的臨街包廂,消費更是得二十兩銀子起步……”
“如此高昂的消費,卻仍能賓客盈門,京師當中,富戶如雲,財主遍地啊!”
“呵呵,徐督……先生有所不知,這鴻運樓,它隻接待朝廷官員,或是官員子弟。等閑富戶,便是再有錢,也連大門都進不來……”
“哦?照這麽說,此刻樓裡賓客,要麽是朝廷官員,要麽是官員子弟嘍?”
“正是!”
“哼,大齊官員雖然俸祿不薄,但以鴻運樓的物價,便是部堂閣老們,也不可能時常來此消費。這鴻運樓限定了客源,卻還能做到京師第一名樓,生意如此紅火……朝中貪鄙蛀蟲之多,由此可見一斑!”
“先生憂國憂民,屬下佩服,來,屬下敬先生一杯!這‘冰泉釀’可是鴻運樓獨家秘釀,這等十年陳釀,一壺就得要十兩銀子,屬下平常壓根兒消費不起,也是托了先生的福,才能有此口福……”
“呵呵,齊先生客氣了。本官初到皇城司,人生地不熟,以後還需多多仰仗齊先生。若這一壺喝得不過癮,待會兒打包一壇,帶回去慢慢品嘗就是。”
“那屬下便多謝徐先生了!徐先生請!”
“請!”
又連著幾杯下肚,齊天樞臉頰愈加紅潤,說話也愈發口無遮攔:
“大齊立國百年,官場上的風氣,早不複立國之初那般質樸清廉。當今沉迷修仙這些年,官場風氣更是愈加萎靡不堪。如今官場之上,甚至流行這麽一句話:當官不發財,請我都不來!還有什麽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說法。此等貪腐之風,甚至蔓延到了內廷,連內廷宦官,都被外朝官員汙染了,以至於出了前任尚膳監總管那等巨貪。徐先生您說,這像話麽?”
“哼,這等貪鄙之徒,屬實太不像話!我輩為官,當思上報君恩,下安黎庶,豈能染上一身銅臭,為幾兩銀錢苟且?本官誓於此等貪官汙吏不共戴天!話說回來,我聽說,前任尚膳監總管被皇城司抄家時,總共抄出來五十萬兩白銀?”
“五十萬?這連一半的一半都不到!實不相瞞,當初皇城司抄前任尚膳監總管家時,單是金磚銀錠,總價值就高達一百二十多萬兩。其余珠寶玉器、古董名畫、田宅商鋪……總價亦不下百萬!”
“也就是說,前任尚膳監總管家產超過二百萬,但皇城司隻對上面報了五十萬?”
“正是!”
“嘶……想不到外朝官場上的不正之風,竟連皇城司都汙染了!皇城司可是肩負著監察百官的重任啊,竟也沉淪至此,
委實令人痛心疾首!” 一想到那白麽多白花花的銀子,都給其他人分掉了,偏偏那時候自己還沒來皇城司任職,徐公公臉上的痛心疾首之色,分外情真意切。
“唉,財帛動人心啊……並不是每個當官的,都能像徐先生一般,一身正氣,兩袖清風的。不過現在好了,先生來了,青天就有啦——屬下可是聽說過,先生履任尚膳監之後,竟一口氣將食材采買價格,打壓到前任時的三到四成,為宮裡省下了大筆開銷。清廉剛正之名,宮中有口皆碑。有先生在,屬下相信,皇城司終有一日,也能撥雲見日!”
“本官是有撥開雲霧見青天之心。可……舉世皆濁,本官獨清也是無用。單靠本官一個人,實難敵那洶洶濁流……為報君恩,本官自是不惜此身。可就怕壯志未酬,便落個與前任督主呂公公一般,落井溺亡的下場……本官不怕死,本官只怕,本官一死,這濁流由誰來蕩滌?這邪氣由誰來清洗?”
“徐先生放心!屬下也是天良未泯、熱血尚存之輩,定當與先生一起,不惜此身,與一切歪風邪氣鬥到底!”
“好!本官就等著齊先生這句話了!以後抄家的案子,就拜托齊先生幫我多多留心了!不能再讓皇城司繼續墮落下去,以後抄家案,本官必須到場,嚴加監督!抄家得到的每一分銀子,都必須過本官的眼,向上匯報抄得了多少銀子,也必須與本官商議妥當才行!斷不能再出現明明隻抄到一百二十多萬現金銀,卻上報五十萬兩銀的弊情!”
“先生說得是。只是,像查抄前任尚膳監總管那樣的大單……大案,皇城司一年也難得辦上一起……”
“沒事,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正所謂:不積畦步,無以至千裡,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不愧是能得皇貴妃青眼有加,委以重任的徐先生,隨口一語,便是此等發人深省的至理名言!屬下回去之後,當請書法名家錄下此語,裱在書房之中,時時揣摩自省……”
此言一出,徐長生倒有些錯愕:怎麽,這世界從前沒有這句話麽?
與此同時,他丹田之中,微微一熱,似有一縷極微弱的氣流,匯入丹田之中。能力列表中的“儒道至聖”一欄,也微微一亮,後面緩緩跳出一個“+1”……
所以,“儒道至聖”能力,就這麽啟動了?
已經凝聚出一縷文氣了?
徐長生心中驚喜,面上卻仍不動聲色,繼續與齊天樞聲討了一番皇城司的歪風邪氣,跟著便說起了凜冬司諸武差密探的事:
“說起來,能進皇城司的,都該是些狠角色。哪怕余督主於我上任之前,把凜冬司的精兵強將都給調走了,也不至於就留下那班歪瓜劣棗吧?皇城司又不是善堂,怎可養那些閑人?”
齊天樞道:
“先生說的是。說起來,咱凜冬司留下的這班人馬,也不算太廢。周家兄妹也確實算得上凶神惡煞,手底下都是有過硬戰績的,就是笨了點,不怎麽聰明,但他們其實還算聽話。韋逍嘛,白天沒精打采,可到了晚上他就精神啦!夜禦七女不在話下。以後有什麽夜間行動,交給韋逍準沒錯。
“還有張威趙霸、王蟒李蛟這四個,其實也都是能聽指揮的,就是好賭了些,四個人經常一起在賭場通宵達旦地廝混……唯獨薛虹有些難搞,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高手,不知不覺,就沉淪至廝了……”
徐長生好奇問道:
“所以,究竟發生了什麽,能讓一個曾在潛龍榜上名列前茅,甚至一度與榜首並稱少年雙雄的天才少年,淪落成一個爛酒鬼的?”
齊天樞道:
“聽說是為了一個女人……”
“為了女人?”徐長生啞然失笑,搖頭道:“何其不智……”
“是啊!”齊天樞已是喝到有些胡言亂語了:“還是咱們做太監的好, 煩惱根一去,永遠不會為了女人煩惱……哪怕被宮裡的貴人看上也不打緊,反正做太監的,又不會讓人懷孕……”
“……”
徐長生眼神微妙地瞥了齊天樞一眼,心裡隱有些對號入座,總覺著這家夥似在暗示自己。
可瞧瞧他那醉態可掬的模樣,徐公公心裡又不禁暗自哂笑:
齊天樞這家夥看似沉穩靠譜,可酒量極淺,幾杯酒下肚,嘴上便沒個把門的,難怪也被留在了凜冬司……
這時,包廂門倏地打開,一個小二打扮的年輕男子端著托盤快步進來,笑吟吟說道:
“貴客首次登門,照顧小店生意,掌櫃的吩咐,給貴客贈一壺冰泉釀……”
說話間,也不待徐長生、齊天樞應答,徑直走到桌邊,把托盤放到桌上,然後又腳步輕快地轉到徐長生背後,一手捂住他嘴巴,另一隻手搭到他頸前,袖中滑出一口短刀,刀刃在徐長生頸上用力一勒。
呲……
刺耳的摩擦音中,那小二衝著對面已然目瞪口呆的齊天樞露齒一笑,轉身就走。
幾步走到包廂門口,正要推門出去,這小二又忽地微微一怔:
不對呀,剛才抹脖子時,手感似乎有點不對勁?
還有,怎麽沒聽到脖子呲血的聲音?也沒嗅到熱騰騰的新鮮血腥味?
回頭一瞅目標,卻見目標竟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正側著腦袋,一臉錯愕地瞧著自己。
再一瞧目標脖子,竟是連塊油皮都沒破,連條白印子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