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樞是個守口如瓶的男人……嗯,太監。
當然前提是他不喝酒。
可問題是他沒事又很喜歡喝上兩蠱,於是徐長生遇刺之事,幾乎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整個皇城司,並且傳言經過一系列演變,逐漸離譜。
“聽說了嗎?徐督主在鴻運樓遇刺了。刺客手提這麽大把砍刀,一刀砍在徐督主後脖梗上,徐督主安然無恙,刺客的刀反而崩了!還被彈回去的碎片崩得滿臉是血,當場就跪下求饒,還給徐督主賠了五百兩銀子!”
“我去,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凜冬司主簿齊天樞全程見證!這話也是他傳出來的。”
“嘶……不是說徐督主不懂武功的麽?刀子砍脖子上安然無恙,反而把刀刃頂崩……天下有這麽厲害的橫練武功麽?”
“不知道,也許有?不過重點還是刺客賠的那五百兩銀子。這年頭,想不到有人居然還能從刺客手裡撈錢!徐督主這可是開辟了一條新的來錢路子啊!咱們要是……”
“別作夢了!你脖梗有徐督主那麽硬麽?這種撈錢的路子,恐怕也就徐督主能夠……”
……
“聽說了嗎?咱皇城司那位新任的副督主,執掌凜冬司的徐公公,在鴻運樓遇刺了!刺客手提這麽大把砍刀,從背後一刀砍徐督主脖梗上,徐督主安坐不動,隻用護體真氣,就把刺客的刀給震崩了!刺客當場被反彈回來的碎片重傷,哭著求饒,還主動賠錢……”
……
“什麽?徐長生有護體罡氣,能外放三尺氣牆,把砍向他脖子的大砍刀頂在三尺之外不得寸進?眉頭一揚,就隔空三尺,將刺客的砍刀震成了碎片?不可能!這是天榜大宗師才有的本事,徐長生年紀輕輕,怎麽可能有這等功力?此事定是訛傳無疑。”
“不錯。若徐長生真有這等藝業,他豈不是大內第一高手?又豈會隻甘心屈居皇城司副督之位?”
“呵呵,以訛傳訛罷了,我不信徐長生真有這等本領。余督主,要不,找個機會,試探他一二?”
“……”
……
對於越傳越離譜的流言,徐長生卻是一無所知。
他這會兒正在凜冬司自家班房之中,單獨接見“快刀浪子”薛虹。
薛虹今天還是稍微給了他這個直屬上司面子,沒再喝得爛醉如泥,衣裳也勉強算是乾淨整潔,不像前日那般酸臭刺鼻。
就是精神還是不怎麽好,耷拉著腦袋,一副無精打采模樣。
“薛虹,聽說,你是為了一個女人,才從意氣風發的快刀浪子,變成了如今這副頹喪模樣?”
薛虹眼皮輕抬,面無表情地瞥了徐公公一眼,嘴唇動了動,卻什麽都沒說。
徐長生輕歎一聲:
“除了女人,你此生,就沒有其它夢想了麽?”
薛虹終於開口:
“徐督主,你究竟想說什麽?”
徐長生悠然道:
“為了一個女人,荒廢武功,萎靡頹喪,實非大丈夫所為。須知,這世間,除了情愛,還有許多值得我們追求的美好。你看本督,就從來不會為了女人煩惱。”
“……”
薛虹嘴角微微一抽,又抬起眼皮,眼神微妙地瞧了徐長生一眼,有心說一句:
你這不廢話麽?
你一個公公,就算想為女人煩惱,也沒有那個能力啊!
好懸憋住了這句太過不敬的話,薛虹又低下腦袋,
低聲道: “督主好意,屬下心領,但這是我的劫……”
徐長生搖搖頭,輕歎:
“我明白的。死劫易躲,情劫難過嘛……不過本督主有個建議,當可助你渡過情劫,你不妨聽上一聽。”
薛虹抬頭看著徐長生,想聽聽他有什麽好建議。
徐長生上身微微前傾,凝視著薛虹的眼睛,正色道:
“欲渡情劫,不如進宮做太監。做了太監,斷了煩惱根,就能一了百了,再也不受情絲牽擾,也再也不會心痛了。”
“……”
看著徐公公那誠懇的眼神,聽著他那真摯的語氣,薛虹覺著外邊的傳言果然沒錯,宮裡當太監的,尤其能做到主管一方的大太監的,果然不是瘋子就是變態,不然怎會提出如此離譜的建議?
“那個……屬下無後,暫時還不想……”
徐長生兩手一攤:
“你既不肯振作,又不願進宮,這讓本督很為難啊!這樣,我給你三天時間,如果你自己下不了決心,本督便幫你下決心,如何?”
幫我下決心?
怎麽下決心?
強行把我綁去蠶室,一刀切了?
若是昨天,對徐督主這番話,薛虹只會嗤之以鼻:你是我上司沒錯,可我什麽武功,你什麽武功?你憑什麽幫我下決心?你有那個能力麽?
可是現在,瞧著徐長生一臉平靜的模樣,薛虹心裡,竟隱隱浮出一抹恐慌:
傳聞徐督主乃是有著護身罡氣,能外放三尺氣牆的絕世高手,談笑間就令刺客跪地求饒,還主動奉上五百兩銀子的賠償……
他如果真要對我用強,強行將我綁去蠶室切掉,我能有反抗之力麽?
一時間,薛虹想到了逃跑。
反正徐公公給了他三天時間考慮,他大可以趁這三天時間跑路。
可是……
一旦跑路,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她了——雖然現在也沒什麽機會能見到她,可至少,在皇城司任職,也能離她近些不是?
說到離她近些……進宮做太監,貌似能離她更近些?
咦,我以前怎就沒想到這一點?
鬼使神差地,薛虹居然開始認真考慮起徐公公的建議……
當然他最終也還是沒能下這決心。
當察覺到自己居然下不了這決心時,薛虹心中又驀地閃過一個念頭,仿如驚雷閃電一般,霎時間破開了他心頭那困擾他多年的迷障:
原來,我對她的愛戀,並沒有我自以為的那般深入骨髓、痛徹心扉!
要不然,為何連進宮做太監,陪伴在她身邊都做不到?
一念起,天地寬。
薛虹隻覺渾身一陣輕松,像是瞬間卸去了某種無形枷鎖,整個人氣機霎時變化,人還是那個人,但身上那萎靡頹喪的氣機轉眼一掃而空,腰背漸漸挺得筆直,眉眼之中,亦隱隱透出凌厲鋒芒,整個人仿佛變成了一口藏在鞘中,積蓄鋒芒的絕世寶刀。
“督主!”
薛虹緩緩起身,對著徐長生抱拳一揖:
“多謝督主開導,令我照見內心,一掃迷障!從今以後,我將變回從前那個快刀浪子,我手中這口快刀,亦隻為督主所用!”
徐長生嘴角含笑,緩緩頷首:“大善!”
心裡卻是有些莫明其妙:
這家夥什麽情況?怎麽一驚一乍的?
難道是被我的最後通碟嚇到了?
嗯,也是,皇城司的工作又威風又來錢,要是被開除,上哪兒找這麽好的工作去?
這家夥應該是被嚇到了,在這兒跟我表決心呢!
嗯, 徐長生所謂給他三天時間考慮,若下不了決心,就幫他下決心的說法,只是說如果三天之後,薛虹還振作不起來,那不好意思,皇城司不養閑人,咱家就要開除你啦!
卻完全沒想到,薛虹給理解成了另一層意思,並由此散發聯想,莫明其妙地解開了困擾他多年的心障……
雖然兩人的想法不在一個頻道,不過這結局還是皆大歡喜的。
瞧著薛虹出去時,那昂揚振奮,鋒芒凌厲的模樣,徐長生欣慰之余,又暗自得意:
聽薛虹的意思,是要做唯本公公馬首是瞻的鐵杆心腹了?嘖,本公公都還沒有給他畫大餅……哦不,談理想,講未來,他就主動投效了,看來本公公的人格魅力,還是挺大的嘛!思想工作也做得挺到位。
趁熱打鐵,再接再厲,爭取把其他幾個也統統拿下!
於是接下來,徐公公又傳召了有著“豹女”之稱,性格傲嬌,頭腦愚蠢的周安兒。
身形嬌小,皮膚黝黑的少女一進來,先衝徐長生拱了拱手,大咧咧說一句:
“公公你找我?”
完了又突然一個縱躍,嗖一下跳到徐長生面前的辦公桌上,五指呈爪,噗地一聲,一爪抓在徐長生腦門上。
徐長生眨眨眼皮,錯愕道:“你做甚?”
“……”
周安兒瞧瞧徐長生毫發無傷的腦門,再看看自己那無堅不摧,連鐵甲都能一爪洞穿的五指,感受著指尖那隱隱的痛楚,尷尬一笑:
“沒,沒什麽,就是看到你頭上有隻虱子在蹦噠,我幫你捉虱子呢……”